另外两人也看向虞岁。
  虞岁这时候也不好继续当哑巴,开口道:“青阳,南宫岁。”
  “噢,南宫郡主。”少年朝虞岁挑眉,“久仰大名。”
  看过去的眼神却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呢?”薛嘉月催促,“你都问了别人,总不能自己却不说吧。”
  少年懒洋洋道:“农家,卫仁。”
  三人听得一愣。
  其他人都说自己是哪国人,他上来就报自己是哪家弟子。
  “这玩意,”卫仁打开食盒吃了两口糕点后又吐回去,毫不客气地盖上,关门前评价,“狗都不吃。”
  “哎!”薛嘉月反应过来,没生气两秒,举起的手又放下,“又不是我做的,是在这龙车里拿的食物。”
  薛木石忽然道:“你别动。”
  薛嘉月回头:“怎么了?”
  “别动。”薛木石满脸为难,似乎不想管事,又不得不帮忙。
  他走上前去,撩开薛嘉月后颈的头发,从她后颈发根中拎出一只小小的红蝎子来。
  “农家的石蝎子,是他们窃取情报常用的。”薛木石把小红蝎子扔给薛嘉月,退后五步,他自己其实很怕这种小玩意。
  薛嘉月看后瞪圆了眼,气得要死,拎着石蝎子朝卫仁的房门甩去:“你也太心机了吧!”
  说完不解气,还想踹门,又觉得这是在龙车上,对方已经是入了流派的弟子,一个石蝎子她都没察觉到。万一再有什么别的东西就不好办了。
  薛嘉月忍了,一脚踩碎石蝎子后气呼呼地离开这一节龙车。
  虞岁看着地面碎地四分五裂的石蝎子,片刻后,那些碎片兀自复原,重新拼接成石蝎子,顺着门缝爬进去。
  屋内没有点灯,黑乎乎一片,躺在床上的卫仁伸出手,让红蝎子爬到指尖,再塞入口中嚼烂吞下。
  虞岁关上门,重新坐到窗边,望着外边的黑海陷入沉思。
  卫仁说农家时,她就确定,这人知道息壤在她这。
  薛家这对表兄妹,妹妹活泼擅长打交道,哥哥像个社恐,眼力见却不一般,能立马发现卫仁留在薛嘉月身上的石蝎子。
  至于那位女扮男装的「少侠」李金霜,有点意思。
  虞岁屈指轻敲桌面,片刻后拿起听风尺,在无尽海内,没有通信阵,也无法建立通信阵,也就没法向外发送传文。
  她看了会毫无动静的听风尺,又看了眼放在旁边的黑盒子,里面装着氐宿天秤,是要去法家场地把顾乾救出来的重要道具。
  虞岁想了想,打开食盒,抓了块绿豆糕放嘴里吃,片刻后,她全都吐掉了。
  确实。
  这玩意狗都不吃。
  *
  虞岁一夜未眠。
  她在窗边坐了一夜,看月亮缓慢沉没,再看太阳东出,橘金色的光芒冲破云雾,一点点照亮海面和前路。
  隐约能看见巨大的岛屿和城池时,低沉浑厚的龙吟声也随之响起。
  太乙学院有一国之大,所言非虚。
  虞岁在天上往下看,能感受到下方地势的辽阔,随着天光追逐而来,城中亮着微光的灯盏逐渐全数熄灭。
  外城几乎全是生意人。
  他们有的从出生开始就在这里,也有的是从外界来跟太乙学院做生意的,来自六国不同地方,这里鱼龙混杂,有单纯做生意的,也有做黑吃黑的;还有他国的逃亡者,隐姓埋名老实过日子,也有不老实的。
  在太乙外城,学院不管弟子们的江湖恩怨、家国恩怨、个人恩怨。
  只有在学院内才会有不可杀人的限制。
  在当今学院内,有二十四位圣者。
  学生数量好几万,每年都有人来,有人走。
  龙吟声由近而远,车上的人们纷纷起身准备下去。龙车停留在外城渡口,沿海岸边有几十个降落的渡口。
  虞岁开门时,正巧看见对门的李金霜也出来了,两人猝不及防地相遇,李金霜匆匆瞥她一眼就收回视线,独自朝出口走去。
  岸边的渡口对应每一节龙车,虞岁等人不需要走太远就能看见出口。门外是新的世界,鸟语花香,高耸的岩壁上铺满花草,海鸟在清晨发出悦耳的鸣叫声,叼着食物停留在龙车背上看新来的学生们。
  南宫家的人早已等候多时。
  “郡主。”站在渡口的黑胡子朝虞岁招手,“这边!”
  黑胡子朝虞岁走去,他身后还跟着已经长大的季蒙。
  长大后的季蒙依旧像个瘦猴,不同的是皮肤比起在青阳帝都那会要黑了些,为了顾乾的事他本操碎了心,心中焦急,可在看见从龙车上下来的虞岁时,季蒙不由呆了呆,短暂的忘记去焦虑。
  也就两三年不见,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季蒙对虞岁的印象还停留在有些稚气又呆萌的女孩。尤其是那天晚上他翻墙进去,看见是虞岁时还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去了南宫王府。
  他对那天晚上印象深刻。
  因为虞岁拿着扫帚站在树下,发现他落地后受惊的瞬间,像极了猫,瞳孔会放大变黑的猫。
  如今走在橘金色朝阳下的少女,盈盈柳腰,肤白如瓷,外罩纱裙减缓了她衣裙的红,走在日光中时,光芒照耀下又让那鲜艳的红复活,变得明媚璀璨。
  一双秋水眼眸自带笑意,黑黝黝的瞳仁仍旧让季蒙觉得像猫。
  她长高了,小时候就精致漂亮的脸蛋也张开了,变得更添妩媚与灵动。
  季蒙脑子里莫名蹦出一句话来:我是对的。
  还记得几个月前他和顾乾等人聊当年一起在国院的女孩和太乙的女孩谁最好看时,他说是虞岁。
  顾乾说各有各的优点,但另外两人说是太乙的荀之雅。
  如今见到虞岁,季蒙肯定道,我是对的。
  黑胡子帮虞岁接过装着氐宿天秤的盒子,边走边说:“从外城去法家论罪场有些远,郡主还不会御风术,便先乘坐马车过去。”
  虞岁嗯声应着,余光扫过站在边上不动的季蒙,主动招呼道:“好久不见呀。”
  季蒙反应过来,忙道:“郡主好久不见。”
  “你在这也这么叫我吗?”虞岁停下脚步看他,“不是说太乙学院内,无视阶级,不需尊称吗?”
  季蒙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是外城,还不算学院内,况且我也叫习惯了,不改口也没什么。”
  虞岁噢了声,在侍从的帮助下上了马车,黑胡子跟季蒙也跟着坐进来,在路上向她解释当前状况。
  学生们接连从龙车上下来,看见眼前辽阔巍峨的天地发出惊叹声,叽叽喳喳,吵吵闹闹,甚至盖过了海鸟的鸣叫。
  李金霜独自一人走在阴凉的小道,在喧嚣中静默。
  卫仁觉得这日光晃眼,揉着眼睛慢悠悠地挤出人群,漫无目的地扫视人群,三五同伴朝他走来,并肩而行。
  薛嘉月欢呼地朝前跑着,薛木石张了张嘴,最终觉得算了,什么都没说,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走着。
  “表哥你走这么慢干什么,跑起来啊!”
  薛嘉月转过身来拉着薛木石,连拖带拽地让他跑起来。
  龙车上的海鸟似被新来的人们吓倒,一口吞下食物,展翅飞走。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13章

13

  因为外城和学院的距离较远,大多数人平时往返都是靠御风术,虞岁没有学习九流术,黑胡子便提前安排好了。
  马车跑的速度与御风术也相差无几。因为加了机关术,马也是被名家赐言过的极品,它的奔跑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九流术的一种。
  虞岁掀开车帘,好奇地往外看去。
  “学院内各流派有自己的禁地,有些禁地闯入者会直接毙命,连审判都不会有,顾少爷这次闯了法家的一级禁地,倒悬月洞。”黑胡子在路上跟她说明情况,“他本人表示并非自己主动闯入,而是受人邀约才过去。可他的听风尺上找不到那条约他去倒悬月洞的传文。”
  “偏巧在这天晚上,倒悬月洞内的禁品银河水不见了。虽然没有在他身上找到银河水,却也被怀疑是同伙。”
  虞岁单手撑着脸瞧外边,听完后扭头看回来:“银河水是什么?”
  黑胡子恭敬道:“是一种制毒禁品,危害极大,因为无法被销毁,只能在倒悬月洞内放置让它随时间自然消失。”
  虞岁冷不防想起当年在国院的林小公子,他跪下后声嘶力竭地呐喊回荡在脑海中。
  “今日的审判,就是要决定是否将顾少爷当做偷盗同伙处置。”黑胡子解释道,“学院裁决,一般是由本家圣者决定,极个别罪孽深重的由学院二十四位圣者审判,裁决可以是将他逐出学院,也可以是剥夺生死。”
  说完又补充道:“不过顾少爷这事还没到剥夺生死的地步,只是逐出学院有点危险。”
  虞岁问:“与制毒相关,还没有剥夺生死的风险吗?”
  黑胡子愣了下,旋即道:“顾少爷名法两家兼修,名家圣者与他相熟。若是提议剥夺生死,他会第一个驳回。”
  两家兼修,可见天赋之高。
  虞岁恍然,又问:“那顾哥哥今日是要被学院里的二十四位圣者审判吗?”
  “不是二十四位,这次银河水丢失的事只牵扯三家,法家、名家和鬼道家。”季蒙肃容道,“这三家各派一位圣者代表出席今日的审判,最重的审判结果应该就是逐出学院了。”
  虞岁伸手数道:“他是名家弟子,事出在法家,和鬼道家有什么关系?”
  “法家裁决,奉行罪者当罚,在任何事上不允许有平局出现,对或错,只有这两种结果。”季蒙解释道,“所以裁决需要最少三人,才能不出现平局的结果。”
  “鬼道在这事上也不是毫无关联,银河水无法被摧毁,鬼道家的异能奇术却能加速它的溶解消失,在有关银河水的处置上,向来是鬼道和法家联手。”
  黑胡子沉思道:“名家朱老不用担心,他是顾少爷这边的。法家虽然有所针对,但他们也不能坏了规矩,氐宿天秤作为裁决准则存在,只要天秤向着顾少爷这边,就无法给顾少爷定罪。”
  他说完抬头看去,发现小郡主满脸茫然,好似没听懂的样子,黑胡子心中暗暗担忧:早听说王府郡主没什么天赋,恐怕是南宫家第一个平术之人。如今亲眼得见,发现除了长得好看以外,确实没什么别的优点。
  在这个世界,光是长得好看可没什么用。
  虞岁单手托腮道:“那不是还剩一个吗?”
  “鬼道吗?这个应该没事,鬼道的圣者只有一位,但这位圣者有些特殊。”季蒙看着虞岁望过来的懵懵懂懂的眼神,说话都耐心了些,“理解知道他的特殊,得先了解鬼道的最高境界,鬼道之人追求的是「肉身消解,意识永存」。迄今为止做到这点的少之又少,学院的这位鬼道圣者,就做到了死后意识长存。”
  虞岁听得呆住。
  这位鬼道圣者尊号常艮,季蒙所说的「肉身消解,意识永存」在鬼道境界中,称作化神。
  季蒙继续解释道:“常艮圣老不会出席裁决,虽然他的意识长存,但很难表现具象,也就鬼道家有什么大事才会有所动作。所以这次代表鬼道家参与裁决的,是圣老的徒弟,梅良玉。”
  虞岁嗯嗯点头,示意你继续说,我还想听。
  季蒙被她好奇的目光追逐着,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不自觉地挺直腰背,搜刮肚子里的那点墨水好解释得更加通俗易懂些:“鬼道院学生上千,但常艮圣老的徒弟只有这一个。所以鬼道家只可能是梅良玉来参与裁决。”
  “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但和我们没有过节,而且听别人说,他奉行「事不关己」的作风,也就是说不蹚浑水,能过就过。”
  “所以鬼道家应是中立,只要氐宿天秤没有定罪,那梅良玉也是向着我们这边的。”
  虞岁恍然大悟地哦了声,撑着脸颊的手转而指着自己:“那我只需要将氐宿天秤送过去就好啦?”
  黑胡子道:“是的,氐宿天秤独一无二,法家圣者知它在王爷手中,由王爷的继承者郡主你亲自送来,才能不被怀疑。”
  虞岁松了口气道:“还好只是送个东西,要是让我拿着氐宿天秤去跟法家辩论,我怕我会害死他。”
  季蒙:“……”
  他微微尬笑,心想要是你去跟法家辩论,那我兄弟就从逐出学院变死刑了吧。
  黑胡子则在心中叹气,王爷一世英名,怎会让一个平术之人继承王位。
  *
  马车飞速前行,在飘着花香的晨风中从外城行驶进学院,再转道法家问罪场。
  问罪场呈一个大圆,中间高台立有四根写满法家条律的石柱,高台边缘设有刑架,上边挂着各式各样的刑具。
  有的只让人看一眼都觉得心惊,有的单看不知何用,得知它是何种刑具后,恐避之不及。
  问罪场的看台有四层,由黑石建造,只有中间行刑的圆台是白石雕刻。看台由低往高,分前场和后场,前门步行进入,后门可驶入马车。
  此刻问罪场的看台上已有不少人,各院的教习老师和学生都有,他们三五几人站在一起,又或者独自一人远远坐着。
  前门仍旧不断有人进来。
  目前只有负责维持秩序的法家弟子在问罪场内跑来跑去,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制服,左手臂上系着红色圈带,上面刻着法家印记。
  一层的看台边缘,挽着衣袖的尚阳公主满脸不悦,身旁的姐妹正拿着团扇给她扇着风,要她消消气。
  尚阳公主朝不远处的白衣少女看去,语气不善:“喂,顾乾几次三番救你,你这次却置身事外,在这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竟然不愿出手搭救,他要是被你们法家逐出学院,我跟你荀之雅没完!”
  被叫做荀之雅的少女闻言,秀眉微蹙,她的瞳色偏浅。因而显得有些冷漠,此刻也只是淡淡地扫了眼尚阳公主又收回视线。
  荀之雅身旁也站着不少人,其中就有今天刚入学院的李金霜。
  二层隔得稍远些的地方,卫仁一屁股坐倒在石阶上,肩背靠后,双手展开搭在石栏,跷着二郎腿,神色放松地望天打了个哈欠。
  薛嘉月拉着快累死的薛木石跑上来,正巧撞见坐在前边拦路的卫仁,顿感晦气:“是你!”
  她掉头就走。
  “哎,走什么,一起看呗。”卫仁歪头看过去,招呼道,“我这次不放蝎子。”
  薛嘉月回过头来,卫仁朝累成狗的薛木石抬抬下巴:“怕什么呢,不管我放蝎子还是放蜈蚣,你家表哥一眼就给我看出来了,怪没意思的。”
  薛木石甩开薛嘉月的手躺倒在石阶上,表示他死也不跑了。
  薛嘉月这才作罢,看向卫仁没好气道:“你怎么也在这?”
  卫仁耸肩道:“路上听说法家开放问罪场审判,这不来凑凑热闹,问罪场公开审判这种事太少见了,这热闹不看不划算。”
  薛嘉月哼了声,在离卫仁十步远的地方坐下,双手抱胸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
  卫仁笑了:“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被法家问罪的可不是我吧?”
  薛嘉月说:“我看你是怎么放蝎子的。”
  卫仁翻过身去,朝薛嘉月笑得暧昧:“想知道?入我农家就知道了呗。”
  薛嘉月:“呸!你那石蝎子恶心死了,我这辈子就算死也不会进你们农家去学这种东西!”
  卫仁被骂一顿,伸手摸了摸脸,笑弯了腰。
  *
  比起卫仁和薛嘉月吵吵闹闹,更多的人还是在关注今日问罪场的主角。
  在卫仁对面坐着的青年神色不善,眉峰不知为何始终微微拢起,狭长的凤目凌厉,看人时总是不自觉地带着审视的傲慢。
  盛暃不怎么看好今日的三家裁决。
  挨他坐着的牧孟白低头在玩听风尺,手指飞快地按着填字格,抬头扫视时瞧见远处的人后咦了声,示意盛暃看过去:“钟离山这大古板怎么也来看热闹了?”
  盛暃顺着他说的方向看去,在他们斜对面,第三层看台边,腰间佩剑的玄衣青年站姿端庄,腰背挺直,像是一杆标尺。
  他一个人站在那,神色沉静,默不作声地扫视着下方人群。
  盛暃收回视线,没管钟离山为什么会翘课来看热闹。
  他只关心今天顾乾能不能被赶出太乙学院。
  “他常跟梅良玉一起玩,是不是来看梅良玉的。”牧孟白又道,“今天顾乾能不能被判罪,我看重点还得在鬼道那边。”
  盛暃扭头看过去:“你卜算得怎么样?”
  “一般般吧。”牧孟白深沉脸道,“反正这次的裁决不会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