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暃拧着眉说:“这不叫一般,这叫毫无用处,你分明是方技家的弟子,怎么占卜一术却像个外行。”
  牧孟白抹了把脸,皮笑肉不笑道:“我能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自愿进的方技家。”
  盛暃没能等到想要的占卜答案,眉头皱得更紧了。
  牧孟白低头看着听风尺,一边回传文一边说:“名法两家的态度很明显,名家要保人,法家有沙骞在,跟顾乾是死对头,他这次可是拼了命要把顾乾往死刑带。”
  说完眼睛亮了几分。
  “沙骞对荀之雅一见钟情,但荀之雅不喜欢他。顾乾跟荀之雅走得近,关系暧昧。荀之雅也没有拒绝顾乾,沙骞因爱生恨,为了荀之雅要打压顾乾风头,结果在顾乾那屡次丢脸,新仇旧恨加一起,他比你更想要顾乾赶紧滚出学院。”
  “听说沙骞在老家还有个未婚妻,哎也不知道他未婚妻叫什么名字住哪里。否则我高低也得给他把这婚事搅了。”
  “不过我要是把他婚事搅了,你说沙骞没了婚约是不是更加理直气壮地去追荀之雅了?他这个人没脸没皮的,还真有可能。”
  “荀之雅看着也不想搭理他似的,沙骞找茬顾乾倒是每次都接了,你说他怎么这么能,名法双修就算了,还样样精通,我上次还看他来我们院学卜算。”
  盛暃:“……”
  听着牧孟白的碎碎念,他脸上已经写满了不耐烦三个字,却又不能拿他怎么样,你越是阻止他越是要说,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哪来这么多话能说。
  盛暃抬手捏了捏眉心。
  “哦!来了来了,三家圣者跟咱们的顾姓倒霉蛋都来了!”牧孟白说到一半忽然揽过盛暃的肩膀猛拍。
  盛暃没好气地将他的手挥开,拧着眉朝下方看去。
  从前场门进来浩浩荡荡一群人,有负责护送顾乾的法家弟子,也有跟过来给顾乾撑腰的名家弟子。
  走在最前边的是两位老者。
  一位是名家朱老,一位是法家于圣。
  两位老者都是满头银发,又着白色的圣者长袍,彼此低语着,看起来像是两位友人来午后散步,慢悠悠地朝高处审判台走去。
  稍微落后两人一步的玄衣青年正整理着衣袖,他一脚迈进阴影中,晨风轻轻撩起他的鬓发,似拨云见雾,凉风趁机掠过了那双装着散漫的黑眸。
  青年比前边两位老者还要高出一截,束腰带勾勒分割出宽肩乍腰的上半身,衣袖紧扣手腕,贴身的恰到好处,又蕴藏力量,蓄势待发。
  黑色的外袍搭在他臂弯,转入高台石阶时,梅良玉抓起外袍披上,一手穿入袖中,成为两位白色圣者之间的一抹黑。
  梅良玉神色自若地走到审判台的桌后坐下,后背靠椅,长腿交叠,从外袍衣袖中拿出听风尺玩着。
  其他人可就没他这么悠闲。
  来到审判台上,两位圣者就不再说话,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名家朱老眉眼慈祥,法家于圣神色严肃。
  两人都在看下方被沙骞领着上问罪台的顾乾。
  看台第三层上,戴着面纱的项菲菲眼瞧顾乾被领上问罪台,有些着急,不由瞪了眼身旁还在玩听风尺的金袍青年。
  “他人都要被问罪了,你们搬的救兵在哪?”项菲菲问道。
  金袍青年余光扫过旁侧,笑了声,朝后场一指:“喏,这不是来了吗?”
  *
  马车从后门驶入问罪场,停靠边上,马儿低头甩尾,等待车上的人们下来。
  虞岁下来时,正巧看见顾乾走上问罪台。
  她其实有两年没见过顾乾了。
  当年夜里离开帝都的少年,如今又长高了许多,棱角分明的轮廓,替换了记忆中还有几分幼稚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少年人的张扬,桀骜不驯。
  顾乾似乎好几天没换衣物,身上脏兮兮的,只穿着单衣和长裤,微微凌乱的鬓发随着他低头走动时晃悠。
  他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挽起的衣袖和脖颈隐约能见几道猩红的伤痕。
  虞岁这边隔得有点远,顾乾走上台后她就看不见了,便抱着盒子往前走去。
  问罪台中间放着一张椅子。
  沙骞看见后皱眉,眼神示意法家弟子把椅子给拿走,他之前不就说过要拿走的吗?
  法家弟子要上前拿走时,顾乾已经一屁股坐下去了。
  “怎么,一张椅子都舍不得给,咱院没这么穷啊。”顾乾仰起头哑声嘲讽道。
  沙骞冷笑声,没理他,转身离开。
  顾乾视线朝看台边扫去,与抬头看过来的荀之雅目光相接,一瞬后又别开视线。
  沙骞就站在问罪台边上,随时准备过去审问。
  此刻问罪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顾乾身上,他本人却低着头沉默。
  审判台上的法家圣者缓缓开口道:“针对倒悬月洞内,银河水失窃一事开始审判。弟子顾乾,在银河水失窃前进入禁地倒悬月洞被发现,被执勤守卫抓住后,银河水也随之消失不见。”
  于圣话说得缓慢,却充满威严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屏息聆听。
  “你有最后一次机会重述当时的情况,接下来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决定你今日是去是留。”
  于圣顿了顿,看向问罪台边缘的法家弟子:“沙骞,审讯。”
  沙骞还没回应,就被名家圣者朱老拦住:“既然并未在他身上找到银河水,就说明东西不在他那,罪证不在,让法家弟子人为审讯,有失公允。”
  “有失公允?”于圣沉声道。
  朱老依旧笑呵呵道:“虽是学生们的闲言碎语,可沙骞与顾乾之间,却有私怨在先。”
  “若是让一个怨恨他的人进行审讯,还是精通刑讯之术的法家弟子,这样审讯下来的结果会是公平的、令人信服的吗?”
  坐在两人中间的梅良玉似聚精会神地在玩听风尺。
  站在看台边的钟离山拿出听风尺点亮,看见审判台上的人发来的传文:“俩老头搁这唱双簧。”
  钟离山回他:“你小心点。”
  “要是让二老发现你这么说,等会在下边被审判的就是你了。”
  下边的沙骞听见两位圣者的话脸色微变,刚迈出一步试图向于圣解释,就听他对朱老说:“按照你的意思,如何才算公平?”
  朱老眯着眼笑道:“他这情况,用命法之术太重,审讯之术太过,不如就以氐宿天秤来做审答,辨真假。”
  于圣缓声道:“法家至宝,氐宿天秤,世间仅有一座,却并不在我太乙学院内。”
  沙骞忍无可忍道:“氐宿天秤远在青阳国,难道还要去青阳找来不成?且不说去青阳国往返消耗时间,谁知道氐宿天秤在青阳国谁的……”
  “在我这。”
  少女清脆的喊声打断了他。
  虞岁紧赶慢赶,总算及时赶到。
  在听见氐宿天秤四个字时,虞岁就忙着出声回应,怕错过了给出氐宿天秤的最佳时机。
  虞岁从后场走上问罪台,一路踏着金色晨曦光芒而来。
  她怀抱黑盒子走进众人视线,看台上的所有人都被她吸引,在耀眼的光芒中,走出的人儿仙姿玉貌,秀眉杏眸,步履轻盈地仿佛是刚从天上来。
  看台上的盛暃看清来人后蹭地一下就站起身来,脸色阴沉,吓得牧孟白一个激灵,也跟着站起身道:“怎么了怎么了?!”
  看台一层的尚阳公主瞪圆了眼:“南宫岁?”
  “她怎么在这?”
  身边的姐妹们也呆住了,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咦?法家至宝,怎么在名家的人手里?”薛嘉月纳闷道。
  卫仁视线随着虞岁转动,哼笑声:“咱们青阳南宫家的宝贝可不止有名家的,哪家都有,多的你想不到。”
  看台上的不少人都认出虞岁来,没认出来的,也从别人口中听见什么青阳南宫郡主给认出来了。
  顾乾望着越走越近的虞岁,目光从最初的惊愕,再一点点染上笑意,最后是没有掩藏的柔和。
  虞岁走过他时,朝他轻轻眨了下眼。
  顾乾不由笑了下。
  盯着两人的盛暃五指捏得嘎吱作响,牧孟白倒吸一口冷气,抓着他吼:“你竟然从没跟我说过你妹妹长这么好看!”
  “死刑吧,让沙骞审判顾乾死刑,我是支持死刑的!”
  虞岁朝审判台上走去。
  梅良玉手里把玩着听风尺,轻撩眼皮看去。
  看台上的钟离山打开传文:“这闪闪发光的姑娘谁啊?”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14章

14

  钟离山抬头看了眼走上审判台的虞岁,有几分惊讶,一会后低头回传文:“南宫岁,青阳郡主,听我妹说跟顾乾是青梅竹马,两人关系应该很不错。”
  虞岁将装有氐宿天秤的黑盒子递给名家的朱老,规规矩矩道:“这是我父亲南宫明要我带过来的。”
  法家于圣缓声道:“名家三阎罗之一,南宫明的女儿?”
  虞岁抬头看去,笑道:“我叫南宫岁。”
  少女话说得脆脆甜甜,利落大方。
  梅良玉手中的听风尺微微发亮,他低头看去,骨节分明的手指飞速按动填字格。
  虞岁余光扫了眼那双修长漂亮的手,退后站到朱老身旁,等着看接下来的审判裁决。
  沙骞没想到会半路杀出个青阳郡主来,他听到顾乾低笑声,回头不甘地看了眼,顾乾回以挑衅的眼神。
  “完了,完了完了,妹妹带着氐宿天秤从天而降救顾乾于水火之中,这招英雄救美打的沙骞是措手不及。”牧孟白拍着盛暃的肩膀,痛心地摇头叹气,“你早说你有这么个漂亮妹妹啊,早知道我就努力帮你把顾乾给踹出太乙了。”
  盛暃回头恶狠狠地瞪他:“哪来的英雄救美!”
  牧孟白捂着嘴巴不说话了。
  在第一层看台的尚阳公主鼓着腮帮子,目光盯着审判台上的虞岁看了许久,最后歪头跟身旁姐妹低语:“氐宿天秤是干嘛的?她怎么会有?为什么我母后他们没有?”
  小姐妹们被问得面面相觑。
  见姐妹们答不出来,尚阳公主瞪圆了眼,一转身去问不远处的荀之雅:“荀之雅,你们拿着法家的至宝来审判又想做什么妖?”
  荀之雅身边的姑娘见她这态度有些不悦,正想回怼,被荀之雅拦下,她淡声道:“氐宿天秤作为法家至宝,能在审讯时捕捉犯人的五行之气和光核运转,根据五行之气的运转,能测量出犯人是否在说谎,从而判断真假。”
  “若是他与银河水失窃的事无关,氐宿天秤就是证据,今日的审判裁决也就有了结果。”
  哪怕这事有很多疑点,但只要氐宿天秤在「你是否偷窃银河水」的问题上给出否的答案,那顾乾就没事了。
  氐宿天秤的作用就是绝对的公平公正,在世人眼中是无法被反驳的权威审判。
  名家朱老拆盒子的时候,梅良玉在回传文:“我说法家怎么突然松口了,原来是拿氐宿天秤换的。”
  钟离山回道:“南宫家竟然愿意拿氐宿天秤和法家换顾乾,实属没想到。”
  梅良玉轻轻弯了下嘴角:“这玩意要是流落外人手里,法家就要丢脸了,南宫家肯拿氐宿天秤跟他换人,于圣求之不得。”
  钟离山不由看了眼审判台,又低头:“怎么说。”
  梅良玉回完就收起听风尺,目光轻慢地朝旁侧的氐宿天秤看去。
  钟离山收到传文:“真假能被幕后操作,法家怎么敢让别人知道氐宿天秤有这种漏洞。”
  *
  朱老拆开盒子,入目的是一架金色的天平。
  朱老将它从盒子中拿出,端放在桌上。
  天平竹制的横梁十分细长,两端各有金色丝线悬挂小巧的铜盘,铜盘一黑一白,正反两面都刻满了金色的法家条律小字。
  虽然看着小巧精致,却在你注视它时,能感到一股强势的威严逼迫而来,令你不由心生敬畏。
  就算是在最远看台的人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蔓延散开。
  “既然是法家至宝,就由你来审问吧。”朱老看向于圣说道。
  于圣没有拒绝。
  氐宿天秤放在了桌子最中间的位置,正巧对着坐在两位圣者之间的梅良玉,他依旧是一副背靠座椅,毫无压力的悠闲样。
  梅良玉此时没有在玩听风尺,他看着眼前的氐宿天秤,一手搭在桌上,手指轻点着桌面,一下又一下。
  于圣朝氐宿天秤伸出手,五行之气汇入其中,天平纹丝不动,吊着铜盘的金线却分出丝丝缕缕,朝着问罪台上的顾乾飞去,缠绕在他的双手双脚,注入他的眉心和耳目。
  金线上也转动着数不清的法家条律,肉眼几乎难见的字符飞速转动。
  虞岁看向顾乾,听见于圣问道:“你名叫顾乾?”
  坐在椅子上的顾乾微微抬首,哑声答:“是。”
  天平倾斜,白色的铜盘往下坠,发出清脆的敲击声,片刻后回归平衡。
  白主真,黑主假。
  此刻的问罪场一片寂静,无人出声,全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审判台上的氐宿天秤。
  于圣继续问道:“顾乾,由你本人重述银河水失窃当日经过。”
  顾乾扭动下脖子,目光盯着前方的氐宿天秤,缓声道:“那天晚上我收到一条传文,约我去倒悬月洞门口见面。”
  于圣问:“那个人是谁?”
  顾乾答:“我不知道。”
  天平往白铜盘倾斜,又是一声脆响。
  沙骞冷笑声看过去:“你怎么会不知道,若是没有和人交换过听风尺铭文,根本发不了传文,又或者是你将消息隐藏在地支星海,所以在听风尺上找不到。”
  顾乾也冷笑道:“我确实不知道,因为那就是一条没有通过铭文互换发来的传文,出于好奇心理,我才会去赴约,想着是不是通信院的人才能做到这种离奇的事。”
  “若是我将传文隐藏在地支星海,你让通信院的人一查就知。”
  天平再次往白铜盘倾斜。
  看台上的牧孟白惊呆地张了张嘴:“不是吧,这种一听就是谎话的解释,氐宿天秤还判定是真?通信院自己都没法绕过听风尺铭文发传文吧!”
  薛木石从石阶上坐起身,有些迟钝地挠了挠头。身边的薛嘉月已经完全被审判吸引注意力,小声嘀咕道:“如果氐宿天秤判定没错,他没有说谎,那是不是这边的通信院出了问题?”
  卫仁点点头:“通信院出了问题,那可就真是大问题了。”
  虞岁听到这轻轻眨了下眼。
  有点意思。
  如果顾乾没说谎,那就是有人破解了太乙学院的通信阵。
  如果他说谎了——虞岁余光往桌后的三位审判者扫了眼,那就是这里有人配合顾乾演戏。正如顾乾所说,就算是将传文隐藏在地支星海,通信院的人从三座数山里就能查出来。
  太乙学院有二十四位圣者,十三境者只多不少,有一半的人都会参与六国的通信阵维护,查一个小弟子的听风尺传文完全不是问题。
  原本在看氐宿天秤的梅良玉忽然抬头,正巧抓到偷看的虞岁。
  虞岁也不慌,友好地眨了眨眼。
  梅良玉没什么反应,又低头玩起听风尺,似乎兴致已尽,觉得没什么好玩的了。
  虞岁默默收回视线。
  在于圣的示意下,顾乾继续说道:“我在戌时到达倒悬月洞,没有看见赴约的人,对方一直给我发传文,要我进去。”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最后一脸坦然道:“我承认,因为太过好奇,为何会有人能不通过互换铭文就能发传文,所以我闯了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