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卫仁有些意外地看她,低眉笑道,“你可一点都不像他们说的那么笨啊。”
“息壤作为农家至宝,生生不息的五行之气,可以使得九流术长久稳定。”卫仁简单道,“只要有息壤,就可以避免幻兽反噬的可能,也就变得没有弱点。”
“农家内部早就四分五裂,但对「叛徒」的存在却是一样的态度。所以我们这帮修行幻兽的叛徒,只好去燕国抢息壤,为幻兽正名,让农家撤回叛徒的说法,不用再躲躲藏藏的生活。”
“燕国?”虞岁有点惊讶。
卫仁却比她更惊讶:“你不会连你娘是燕国人也不知道吧?”
虞岁轻轻眨眼,缓缓笑道:“确实。”
别说从前,就是这两年,素夫人话都跟她说不了几句。
卫仁也笑了:“跟你比起来,我知道的可太多了。”
“最初燕国强大,农家在燕国的势力最强,息壤也被燕国的农家圣者掌管。可几十年前,那时候的燕国和农家都一样,已经四分五裂,内斗严重,任由其他五国分割占据,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卫仁轻轻咳嗽两声,陷入回忆中,“燕国的九流术士们,一部分已经对燕国失望了,素夫人就是其中一个。”
“养我的人说,素夫人夺息壤,是为了我们这些「叛徒」能够过上安稳的、不再被追杀的正常生活。燕国已经没救了,没人会来救我们,但素夫人会。”
虞岁哎了声,似漫不经心道:“她可不像是这种人。”
“人们一厢情愿的相信,我也没有办法,因为我从小就是这么听说的;素夫人对我们这些农家叛徒有大义深恩,委身青阳南宫王爷,夺得息壤后又被追杀,甚至连大女儿也被连累害死。”卫仁说到这,抬头盯着虞岁,“至于你,人们对你印象并不好,因为你的存在,转移了素夫人体内的息壤,却被南宫明控制,让素夫人之前的计划功亏一篑,还连累她被南宫明要挟限制。”
农家叛徒追随信任的是素夫人,而不是素夫人的孩子。
“这些年来青阳帝都杀你的人只多不少。但你知道吗,来杀你的农家弟子,最多的,是燕国还在反抗、妄图救世的那些农家弟子。”
“因为他们才是对息壤最渴望、最迫切的,夺回息壤治愈燕国农家圣者的伤,拯救已经被从内部分割的燕国。”
“而我们只是在观察,以及其他流派试图夺宝的九流术士。”
卫仁依旧在盯着虞岁,不错过此刻她眼中的任何情绪,像是在等待,又像是在寻找。
他与虞岁的接触短暂,只有几天,却又无比深刻,这短短几天,足以推翻他掌握所有对虞岁的个人情报。
南宫王府的小郡主,并非是平术之人。并非是愚笨且呆蠢,并非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弱者。
这位小郡主,也没有活得那么开心快乐,所有人都是不幸的,她也一样。
卫仁刚才透露给虞岁的消息,相信虞岁应该能聪明的意识到。
他在等虞岁的反应,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虞岁背靠椅子,坐姿放松,卫仁完全看不出她究竟有没有意识到其中问题,只听她笑盈盈地说:“你们这些农家的叛徒,这些年只是在观察,却在我来太乙后直接下杀手。”
那轻盈的语气中,似有若无的叹息被卫仁捕捉。
虞岁问:“有人要你们动手了吗?”
卫仁见她不悲不怒,只平静又无所谓地接受了,心中了然,也笑道:“看来你跟素夫人的关系一点都不好,不是我想象中的母女情深,相依为命。难怪,我倒是能理解这次为什么让我来太乙了。”
虞岁黑亮的眼眸倒映着卫仁惨白的脸色,微微坐起身,往前凑近几分,轻轻笑道:“你也来当她的孩子,在她手里活十八年,就知道我和她的关系如何。”
卫仁被虞岁眼里的笑意蛊惑,冷不防又想到水下的那幕,死亡的恐惧瞬间降临,他下意识地别开对视。
“杀一个平术之人不用找太厉害的人。但如果地点是在太乙学院,那就会变得很麻烦。所以让我来了,不是我说,年轻一辈里,我是最厉害的那个。”卫仁掩嘴咳嗽着,眉眼间恢复了平日的吊儿郎当,“毕竟我五境就能控制三道幻兽虚影,组织对我也挺看重的,让我来不仅是要杀你夺息壤,还要我在太乙好好学习。”
他叹气:“可惜组织里唯一的好苗子,被你给扼杀了。”
卫仁说的像是别人的事,而不是自己,这些话里竟听不出半点怨言。
虞岁上下打量他一会:“早知道你这么厉害,那我就算掉分也该杀了你。”
“若是非要互相伤害的话,那我也只能直说了。”卫仁咧嘴笑道,“是你娘,素夫人要我来杀你的。”
虞岁竟感觉不到半点意外,惊讶。
她第一反应是,终于来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惊讶不难过的样子,想必这十多年的生活里,素夫人在你这未必是让孩子心生依赖的母亲。”卫仁手里扣着药瓶,又一下每一下地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附和着他说话的节奏,“我也一样,在我师父和组织其他人眼里,素夫人是这帮叛徒的救世主。可在我眼里,她只是一个抢夺息壤失败的十三境而已。”
“至于农家禁术,我天赋高,能学就学了,厉害的天机术,会的话为什么不学?”卫仁说着笑了下,“学了后发现也没有世人说的那么难,那么可怕,我有自信不会被反噬。所以我对息壤拯救叛徒的事并不是很在乎,我只是单纯的对息壤感兴趣。”
虞岁轻轻眨眼看他,这人说起九流术时,莫名就装起来了,十足的自信,完全不服输。
“卢海叶也是听令行事,接收素夫人指令的是我师父,他们会以农家传音兽联系,只有农家弟子才能解读兽语。我当时跟着,也是确定我能保你不死,见你自己动手了,我也想看看你隐藏了什么实力。”卫仁越说越放松,仿佛确信了虞岁不会杀自己,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吊儿郎当,“在这提醒你一下,我师父对素夫人可谓是一往情深。作为素夫人最衷心的狗,就算素夫人哪天要他杀了我,他老人家也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虞岁噢了声:“衷心的狗。”
“你的重点应该是一往情深,这种男人,哪会忍得了自己喜欢的女人在别的男人身边,还生下了那个男人的孩子。”卫仁目光点着虞岁,“我师父第一讨厌的是你父亲,南宫明,第二讨厌的人是你,南宫岁。”
虞岁笑道:“无能的男人。”
卫仁被她的点评逗笑了,笑着笑着牵动伤口立马狰狞脸。
“你父亲南宫明也是个狠人,所以我才奇怪,像他这样的人,挟持了素夫人,又怎么会让息壤在一个平术之人身上的消息传遍六国。”
“燕国的农家弟子源源不断地赶往青阳帝都,每一个试图拯救家国的农家弟子,都死在了青阳帝都。”
卫仁轻声说道:“一个平术之人,足够诱惑燕国的所有农家弟子,不顾一切也要拼着那一丝侥幸和可能来抢夺息壤。”
南宫明只需要一个虞岁,就牵制住了燕国农家,让他们主动来送死。
最初只放话出去,息壤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身上,后来这个小孩是平术之人,南宫明虽然有些遗憾,却也利用了这点,给予燕国农家希望,让他们在这十八年的时间里,自己送上门来。
“燕国没有圣者,唯一的农家圣者因为失去息壤重伤。若是他伤愈,燕国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任人宰割,生活在燕国的子民也不会一点希望也没有。”
因为六国的不战誓约,没有任何一国的铁骑踏上燕国的土地,燕国没有任何一处有两军交战的战火与硝烟,却从高层被他国渗透,几十年里源源不断的五国九流术士进入燕国,挑起战斗,让燕国的九流势力洗牌重整。
只要不战誓约解除,燕国将真正的被「四分五裂」。
“你是燕国人?”虞岁问。
“我在青阳长大,要算的话也是青阳人。”卫仁眨眼道,“我是哪国人也不重要,倒是你,我很好奇,你是平术之人这件事,是素夫人或者南宫明要你故意假装的,还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
虞岁的听风尺嗡嗡作响,她拿出来点开看着,敷衍地回道:“你不觉得自己知道的太多会很危险吗?”
“我不怕危险。”卫仁说,“死前能知道我想知道的,那也值了。”
“何况这决定了我今后是跟你混,还是继续跟素夫人混。”
虞岁点着填字格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卫仁,后者朝她挑眉笑道:“不是你说的吗,要当敌人还是朋友。”
卫仁今天告诉她的消息确实多,超乎虞岁想象,让她对素夫人和南宫明都有了更深的了解,甚至猜到了一些从前没有意识道的事情。
在虞岁停顿思考时,卫仁又道:“你说你和素夫人各有一半息壤,这也是素夫人要杀你的原因,我倒是能理解了。她观察了你十八年,直到你离开帝都才动手,我可不觉得她是对你的手下留情和不舍啊,估计是在帝都有南宫家的人,她不好动手。”
在卫仁眼中,素夫人这样曾经巅峰可比圣者的强者,是绝对无法接受自己如今的现状。
受制于人,旧伤未愈,骄傲了一辈子,却因为二女儿成了阶下囚。
素夫人想要杀虞岁,卫仁倒不觉得意外。
但他更多的是认为自己天生薄情,没什么亲情概念。
虞岁则想,就算素夫人受制南宫明,孤身一人留在帝都,她又怎么敢断定,素夫人真的就是孤身一人呢?
虞岁在心中轻声嘲笑,看来她想的还是不够多。
南宫明估计也想要效忠素夫人的农家力量,所以不着急让素夫人伤愈。
而素夫人这些年不对她动手,最主要的原因是南宫明拿青葵威胁。
当年南宫明跟素夫人说过,他知道青葵被医家三圣之一的周先生带走。
南宫明是知道青葵和周先生下落的。说不定,青葵与周先生这些年,一直都活在南宫明的监视中。
素夫人突然下杀手,是觉得时机成熟,还是有些着急了。
这么着急又是为什么。
虞岁余光瞥见卫仁手中拿着的药瓶,忽然怔住。
之前的传文消息在她脑海中闪回。
帝都来了一位年轻的姑娘,名叫楚锦,被称作是医家的小医圣。
这位小医圣去了南宫王府,为素夫人诊治旧疾。
燕老说,小医圣没有见到素夫人。
钟离雀说,她就比我们大几岁。
青葵大她几岁?三岁。
——是因为青葵吗?
虞岁眼睫轻颤,垂眸看回微微发亮的听风尺,她的手指停留在填字格,眼中倒映此刻钟离雀发来的传文:“我刚从医馆回去,楚姐姐的医馆好热闹,每天都有好多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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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虞岁想到某种可能,如果青葵一直都在南宫明的掌控下,他会对这个女儿什么都不做吗?
每个人眼里的素夫人是不一样的。
对燕国农家弟子来说,素夫人是抢走息壤、害得燕国圣者重伤的仇人。
对卫仁这些农家叛徒来说,素夫人则是拯救他们的大善人。
在虞岁眼里,素夫人冷静聪慧,也果决心狠。
素夫人最初在罗山之巅也犹豫过,到底该拿这个意外抢走自己一半息壤的孩子怎么办。
她是靠着怀上虞岁这个孩子才拿到息壤的,只是谁也没有想到,生下这个孩子,她却会抢走一半息壤。
从最初的犹豫,到后来坚定抉择后,便彻底贯彻自己的决定,不再对虞岁心软。
只因为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所以虞岁觉得素夫人果决心狠,当她决定要放弃这个女儿选择息壤后,就不会回头。
至于南宫明,他的危险程度比素夫人还要高。
强悍如素夫人也败在他手里,那南宫明的实力又是什么样的?
论心狠,南宫明比起素夫人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素夫人也许只想要息壤和青葵,但南宫明想要的可比她多得多。
至于素夫人和南宫明之间的关系,虞岁从这些年的观察里,觉得这两人多少沾点情爱纠葛。
两人对彼此而言都是特殊的,相互利用,相互依存,相互欣赏。
但这两人的性子,有风花雪月的心也只是一点,就一点。
往往就是那一点、一瞬的心动,就足以令人作出许多后悔不已的决定。
虞岁如果做点什么,惊动的是素夫人和南宫明两个人。这两人在面对虞岁的问题时,却又是默契地保持一致。
也许是因为他们有两个孩子。
失去一个也无妨。
卫仁见虞岁陷入沉思,便耐心安静地等待着,没有打扰。她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手指轻轻搭在听风尺,听风尺时暗时亮,亮着微光时,上边转动的字符会倒映在虞岁漆黑的眼瞳中。
虞岁从最初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认真专注。
她先回了钟离雀的传文:“你喜欢这位楚姐姐吗?”
钟离雀回得也快:“还没到这种程度。”
“只是她给人的感觉很舒服,在她旁边就觉得她顺心顺眼。”钟离雀点着填字格,发出这些传文时,不由怔了怔,犹豫了下,才把后半截也发出去,“我每次看见南宫王爷也会有这种感觉。”
虞岁手指轻扣听风尺的动作顿住。
钟离雀又道:“我想先接触一段时间看看,每个人的气场感应都是不同。如果过分相似,要么是一类人,要么是长期相处过。对啦,你在太乙也要小心啊,我最近总是梦到你发生不好的事。但醒来又记不太清楚,占卜也没用。”
“岁岁,你离得太远,我怕我会赶不上。”
她刚发完传文,马车就顿住。
钟离雀听见外边传来嘈杂声响,钟离家的李护卫沉声道:“什么人,敢拦大将军府的车轿?”
车道两旁站满了身穿金甲的士兵,领队的男人身披黑金衣袍,宽肩劲腰,腰系麒麟纹,手握白玉牌面向李护卫,面容清隽,神色冷淡道:“金甲军古竣,奉圣上命令,在四街设关卡查兰毒,还请钟离大将军耽误片刻。”
李护卫见前方确实是金甲军在设关卡,后边也有不少马车被堵住,纷纷派人前来查看。
“小姐。”李护卫回身,对车内的钟离雀低声道,“金甲军设关卡查毒,还请小姐先下车等待片刻。”
钟离雀掀开车帘,在李护卫伸手搀扶中下马车,她回头看去,与站在日光下的古竣目光相接。
彼此都有瞬间的惊讶。
从不久前在猎场树下的独处,到此刻宽阔车道上,在军队与侍从之间相望,也不过几天时间,却清楚分割了两人的身份境界。
钟离雀将心中惊讶收起,站在旁侧静静地望着金甲军们。古竣目光扫向身旁的金甲军,示意他们去搜马车,同时向钟离雀微一垂首致意。
*
虞岁给燕老发完传文后就收起听风尺,抬眼望向等待已久的卫仁,她若有所思地问:“如果我现在和素夫人打起来……”
“你会死。”卫仁肯定道。
虞岁又道:“如果我是五境。”
“也会死。”卫仁说,“我听说她受了伤,但依旧能在罗山之巅杀退不少十三境,更别提她的幻兽虚影,单一道都是十三境的实力。”
“也就是说,不管是现在,还是短期内的未来,你对上素夫人只有死路一条。”
虞岁噢了声,眨巴着眼道:“那我能活到现在全靠她手下留情了?”
卫仁神色顿了顿,又摇头道:“看样子是你骗了素夫人和南宫明才活到现在,能骗过他们两人,你也不简单。”
“素夫人现在也不可能直接飞到太乙来杀你,你的问题依旧是来自农家的追杀者们。说实话,我觉得你在太乙会比在青阳帝都安全。”
卫仁视线越过虞岁,朝门外看去,皮笑肉不笑道:“你现在是常艮圣者的徒弟,学院内不可杀戮。但出了学院外,你又可以召唤圣者出手。如今他们想要杀你,就得先除常艮圣者。要是有人动常艮圣者,那你师兄梅良玉会先把那人的脑袋割下来。”
虞岁听得似笑非笑。
卫仁又道:“不如趁此机会,先修炼,再解决息壤。我说过,我只是对息壤感兴趣,所以这些年对它的存在有过研究,便想过,是否可以在不杀人的前提下剥离息壤。”
“可能吗?”虞岁不太感兴趣地问。
卫仁笑道:“理论上可以,先死一次,让息壤认为宿主肉身消解后脱落,再活过来。”
虞岁伸手撩了下头发,认真道:“你真的是农家年轻一辈里最厉害的那个?那这代农家弟子算是没救了吧。”
卫仁说:“你师尊不就做到了?”
虞岁看着他道:“那你怎么不入鬼道家?”
“我天赋不在这啊。”卫仁立马道,“我学农家幻兽最顺手。”
虞岁安静片刻,摇头拒绝:“我不喜欢,师尊连杏子都吃不了,我喜欢吃肉,这是我活着唯一的爱好。”
卫仁惊愕地看着她站起身,虞岁再次撩起从耳后滑落的鬓发,似笑非笑地望着卫仁:“你最好再想想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活着剥离息壤。”
“你该不会还要给我限制时间吧?”卫仁尴尬道,“我也没有天赋高到几天之内就能想到,我的天赋不在这。”
虞岁转身去开门,头也没回,却笑盈盈道:“想不到就去死。”
卫仁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虞岁是个礼貌的孩子,走的时候会随手关门。
房门关上,屋内再次变得安静,卫仁隐约能听见外边虞岁对另一人喊师兄的声音。
他垂眸看手中药瓶,想起这些年听到的有关虞岁的消息。甚至在虞岁没有注意到的那些年,卫仁也曾在青阳帝都远远的见过她。
六岁,八岁,十一岁,十三岁。
卫仁都曾远远见过人群中和素夫人站在一起的虞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