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仁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当身边的孩子们被师父的话点燃为农家奉献一生的心火,发誓以夺回息壤拯救农家为人生目标时,他只觉得站在素夫人身边的那小孩真倒霉。
  倒霉就算了,看起来还不太聪明,傻乎乎的,这种人一看就知道,绝对活不到十八岁。
  虞岁十八岁这年,卫仁在云车飞龙上见到她。
  他们第一次没有隔着人山人海,没有隔着长长的街巷,没有隔着守卫森严的军队,只隔着三五步远的距离。
  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卫仁发现,他看走眼了。
  虞岁对外多年蠢笨、单纯的形象被颠覆的那瞬间,卫仁止不住内心兴奋地颤抖。
  从那一刻开始,他就不会让虞岁死。
  *
  虞岁离开卫仁寝屋的瞬间,就已经整理好所有情绪,多年来她已经熟练掌握该如何让自己快速冷静。
  情绪控制精准,才能躲过南宫明的审视。
  虞岁敲响梅良玉的房门,轻声软语道:“师兄。”
  里边传来梅良玉漫不经心地回应:“干什么。”
  “你要去鬼道圣堂吗?”虞岁问。
  梅良玉:“去。”
  虞岁:“现在吗?”
  她还没来得及邀请要不要一起过去,就听梅良玉懒洋洋道:“我想去的时候会去。”
  “好吧。”虞岁收回敲门的手,“师兄,那我先过去了噢。”
  梅良玉没应声。
  虞岁独自乘坐龙梯离开舍馆,赶往鬼道圣堂,继续昨天的入门修行。
  昨夜暴雨惊雷过后,圣堂地面一片狼藉,满地落叶残枝、缀满绿藤的白花也少了大半,靠墙的沟渠里,除了流水就是花叶。
  还未成熟的杏子李子桃子也落了满地。
  虞岁轻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捡了几颗果子回来摆在地上。
  第一颗是青色的杏子。
  这是肉身。
  第二颗是微微泛红的李子。
  这是分离的自我,三魂。
  第三颗是桃子。
  这是七识皆空的六魄。
  虞岁手指悬空点了点,最终停留在代表七识皆空的六魄桃子上,指尖点着桃子:
  鬼道家的入门心法,可以控魂、定魄、七识皆空。也就是说,伤及肉身不死,得以五行之气击碎六魄才算身死。
  虞岁指尖凝聚金色的五行之气,盯着排成一条长线的三颗果子,朝着排在最前面的杏子虚空一点。
  三颗果子全都被击碎。
  虞岁定魄时,将不再是以双目为主视野,而是以控魂分离出的另一个她,悬浮在空,从高处俯瞰全局的视野为主。
  落在地面的三五颗杏子忽然悬空,从不同的方向朝虞岁飞射而去。第一道控魂分离出的意识,得以看清所有方位攻击,虞岁身影一晃,御风术带出的残影与飞来的杏子擦身而过。
  小巧的杏子裹着飞速运转的五行之气,与虞岁的五行之气碰撞时,像是两股重压在一起发出咚的沉闷声响再弹开。
  虞岁被击退,来不及避开最后一颗杏子。
  杏子砸到她额头落下。
  “欸。”虞岁捂着额头轻呼声。
  常艮圣者:“太慢了。”
  虞岁弯腰捡起杏子,擦了擦水渍,放在鼻前闻了闻,有杏子的淡香,她问常艮圣者:“师尊,你能闻到吗?”
  常艮圣者:“闻不到,但能想象到。”
  虞岁蹲下身,盯着掌心的杏子又问:“那我有朝一日能修炼到您这种境界吗?”
  常艮圣者:“不能。”
  “欸?”虞岁呆住,这么直接且肯定吗?
  “师尊,为什么我不能,是我天赋不够吗?”虞岁好奇发问。
  常艮圣者:“你贪恋肉身。”
  虞岁听后,伸手摸了摸脸,又垂眸看了看身上衣物,点点头道:“我长这么好看,确实不想丢了这副皮囊去死。”
  常艮圣者:“有理。”
  虞岁笑了笑,站起身继续修炼。
  *
  虞岁在鬼道圣堂和师尊对练一整天,被师尊扔的花果追得满圣堂都跑遍了,累得气喘吁吁,休息好几轮。
  梅良玉今日没来,虞岁看了眼暗下来的天色,得去医家换药了,她跟常艮圣者打了招呼,御风术朝医家赶去。
  医馆今日值守弟子依旧是石月珍。
  不过这会来的人多,医馆有些热闹,石月珍看见虞岁,为她掀开隔间布帘道:“你来的正巧,只剩这一间了,今天兵家开阵,来了不少受伤的弟子。”
  虞岁朝隔间小屋里走去:“兵甲阵么,开的几级呀?”
  “一级兵甲阵·黑风城,那可有些难度,单打独斗是绝对过不了的。”石月珍边说边调药膏。
  虞岁坐在小床边,自觉褪下衣衫,扭头看靠肩后的伤痕,还是很明显,但已经有所愈合了。
  “难怪这么晚了也还有这么多人。”虞岁说,“都是兵家弟子吗?”
  石月珍笑道:“倒也不全都是,兵家开阵,是给其他家的弟子去体验兵甲阵的,自家弟子也可以去。”
  虞岁点点头,端坐在床边,安静等待上药。她安静不语时,眉眼依旧灵动,水润黑眸中泛着点点幽光,总是懵懂乖巧。
  石月珍回头,看见这样的虞岁时目光柔和几分:“若是每个病人都像你这么听话就好了。”
  虞岁弯着眉眼笑了下。
  石月珍先给她背上敷药,出去换药时,看见又有人进来,且伤得不轻,半边身子都是血色,眉间微蹙着,额上都是薄汗。
  李金霜抬眼看向端着药碗的石月珍,她的左脸被划了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是剑伤,还有些皮肉外翻,看着狰狞又骇人。
  不巧,这会已经没有多余的隔间。
  虞岁又要退下半身衣物,不方便与他人一起,石月珍便去问隔壁伤得不是很重的弟子:“可否与她……”
  里边的姑娘看见石月珍旁边的李金霜时,不由瞪圆了眼,话都没听完就拒绝:“不要!”
  并唰地一下拉上了布帘。
  石月珍愣了下。
  里边的姑娘愤愤道:“李金霜不男不女的,师姐你怎么能让她跟我同处!”
  石月珍柔声道:“她是女子,你也是女子,有何不一样。”
  虞岁听见外边的争吵,抬手敲了敲墙壁:“师姐,让她来我这吧。”
  石月珍回头看了眼李金霜,她状态不好,强撑着重伤的身子,随时可能晕过去似的,便没有再耽误,带着李金霜进了虞岁的隔间。
  虞岁原本躺在床上,这会坐起身给李金霜让位置。
  “你们认识吗?”石月珍拉着李金霜在床边坐下,轻托着她的下巴,指尖的五行之气轻轻点在李金霜脸上的伤口处。
  “是舍友。”虞岁说着,歪头打量李金霜的伤势,“你也去闯兵甲阵了?”
  李金霜被石月珍按着肩膀坐在床边时,强撑的那股劲就散了,随着石月珍温和的五行之气在她周身轻抚,让她意识混浊,缓缓闭上眼。
  “她要休息会。”石月珍说。
  虞岁见石月珍神色认真,专注引导李金霜体内蕴藏的五行之气散去,便小心翼翼地下床去,给李金霜让出空间,让她躺在床上。
  在石月珍忙着帮李金霜清理伤口时,虞岁转去角落自己把衣服穿好,石月珍叫她帮忙去把外边柜台上的几个药碗拿进来,虞岁应了声,掀开布帘出去。
  外边已是深夜,虞岁走到柜台边,端起石月珍要的药碗,回去时,余光瞥见外边走来的两个身影顿住。
  地面还有昨夜下雨残留的水洼,走在前边的男人一脚踩在水面,却有血色滴落在水中。
  梅良玉单手拎着染血的外衣搭在肩上,右手衣物像是被烧毁一般,露出精壮的胳膊,小臂线条流畅,蕴藏难以估计的爆发力,配合他身上血与火的气息,还有着从战场退下时未能全部收住的战意。
  他身后跟着同样受伤染血的钟离山,脖颈间全是血色,还混杂着点点黑。钟离山眉头微蹙,瞥见在医馆里站着的虞岁时有瞬间惊讶。
  虞岁先把药罐端进去给石月珍,又掀开布帘出来,看向进来的梅良玉说:“师兄。”
  梅良玉注意到她刚才拿药罐的动作,语调不轻不重地问道:“你跑医馆来打杂了?”
  “我来换药,还没换完。”虞岁说着,见梅良玉跟钟离山都脚步不停地朝楼上走去,问他,“师兄你也去闯兵甲阵了么?”
  梅良玉侧首看她一眼,挑眉道:“改天带你一起去。”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医馆二楼。
  虞岁回去跟石月珍说那两人去二楼了。
  石月珍笑道:“没事,二楼本就是为可以自己疗伤的人准备的。”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39章

39

  梅良玉两人来到二楼,各自找到自己的医馆小屋,从柜子里拿出药盘和各种药具,放在桌上时药瓶碰撞发出不同的响声。
  钟离山对着镜子,温水沾湿帕子后擦拭脖子上的血迹,中途瞥了眼还在捣鼓药瓶的梅良玉:“改天带你一起去?”
  梅良玉头也没回:“去哪?”
  “不是我,是你刚说带南宫岁去。”钟离山拧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梅良玉,“你们关系不错?”
  “带我师妹去体验一下高阶兵甲阵,有什么?”梅良玉回得漫不经心。
  钟离山收回视线:“你倒是认可这个师妹了?”
  梅良玉:“我师尊定的,有我认不认可的份?”
  钟离山挽着衣袖,将扎进手臂里的细小残渣碎片挑出来,神色沉着冷静,挑拣的动作很稳,一边道:“你不是刚见到她第一天,就觉得南宫岁很特别,闪闪发光?”
  梅良玉在捣鼓不同的药瓶调药膏,话也回得快:“她上问罪台的时候逆着光,刚巧背对着晨曦,那看起来就是在发光。”
  钟离山:“噢。”
  “你哦什么哦?”梅良玉语气森森。
  钟离山盯着伤口:“南宫岁确实长得漂亮。”
  梅良玉:“那不是废话。”
  钟离山又道:“只是我没想到,她在你眼里会比别人看见得更好看。”
  梅良玉问:“多好看?”
  钟离山道:“你说的,最好看的那个。”
  梅良玉反问:“那不就是最好看的?”
  钟离山沉声说:“还不至于。”
  梅良玉端着药罐回头看他:“那你说个最好看的。”
  钟离山想都没想就答:“苏桐。”
  梅良玉冷笑:“闭嘴吧你。”
  两人挑拣伤口残渣时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个不停,等伤口处理好,开始涂药后反而安静下来。
  *
  虞岁在下边安静看石月珍给李金霜治疗。
  医家九流术妙手,专门针对五行之气逆转□□的人,人体内的五行之气受伤导致逆乱时,会比刀割血肉还疼,行走说话甚至眨眼,都会牵扯体内的气。
  石月珍忍不住感叹,李金霜能从兵家走到这里,可见这姑娘对疼痛的忍耐力有多么强悍。
  “她看样子是一个人去闯兵甲阵了。”石月珍说。
  虞岁听得点点头。
  李金霜是真的没朋友,她因为家族原因,效忠荀之雅,会听荀之雅的话。但绝对不会叫荀之雅跟她一起去闯阵。
  “兵家开阵,会在里面设置不少关卡,像这种高阶的一级兵甲阵,一个人去闯很容易受伤。”石月珍说,“兵家也不提倡弟子单独闯阵。”
  虞岁懵懂问道:“师姐,兵家开阵持续多久?”
  石月珍说:“七天,今儿是第一天,你也想去吗?”
  虞岁想了想,这次是兵家自己开的,就是一级黑风城,应该不会出现其他变化。
  “我想去,但我一个人去,肯定也过不了,说不定还得伤上加伤。”虞岁朝李金霜歪了下头,“喏,你看她,五境术士都伤成这样。”
  她想到梅良玉:“师兄刚才倒是说改天带我一起去,但他的话不知是否靠谱。”
  石月珍笑道:“你师兄他们应该是去挑战破境的,跟着他们反而更危险。”
  虞岁又看向李金霜:“那她伤成这样,过两天还能去挑战兵甲阵吗?”
  石月珍道:“逆乱的五行之气,我会帮她平息,其他的就是皮外伤,看起来严重。但今晚敷过药后就不严重了,若是她想,也不是不行。”
  虞岁搬来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昏迷的李金霜,她一直都是男装打扮,甚至还给自己描眉男化,平日绷着脸,肃容冷酷,整一个清贵少爷模样。
  就算是从男装也能看出李金霜生得很好看。
  或许就是因为她生得好看,所以扮作男子时也很像,大部分人根本看不出她究竟是男是女。
  这会李金霜伤重,神色惨白,脆弱感盈满脸上,往日高束的发。因为要清洗伤口,被石月珍给她散开,墨发散落,随着石月珍给她洁面,将脸上的妆容涂去,还原她本来的模样。
  虞岁单手撑着脸看李金霜,轻声道:“她长得真好看。”
  石月珍点点头:“若是不扮男装就好了。”
  南靖李家,有什么必要把一个女孩养成这样?
  虞岁莹润黑眸中倒映李金霜的模样,从她的脸,脖子,肩背一一看去,她多年修行,身上没有一处赘肉,坚韧的线条,雪白的肌肤,光是瞧着都觉得心动。
  为何非要扮作男子模样才能撑得起李家呢?
  虞岁漫不经心地思考着,听风尺嗡嗡作响,她点开查看,是顾乾发给「乾」的传文。
  她没有给顾乾关闭回传文的通道。
  顾乾那边只能看见这个「乾」字,不能看见对方的铭文,也就无法确认对方身份。
  此时顾乾发来的传文说:“既然你对听风尺有研究,能绕过通信院的监控随意发送传文,是否也能从人们的听风尺中看见不同的传文信息?”
  虞岁面不改色地回复:“不能。”
  傻子才跟你透露。
  顾乾又道:“你不能操控他人的听风尺?”
  虞岁回:“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