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良玉也不想多做解释,只面无表情道:“走。”
  “那我们先去前边看看。”虞岁软声说着,和薛木石朝山谷前方走去,两人的身影逐渐隐入夜色之中。
  薛木石走远后才跟虞岁说:“他该不会是想对神木种子做什么吧?这东西要是出什么问题,学院圣者那边恐怕会有所察觉。”
  虞岁慢吞吞道:“我更想知道他从神木种子里预占到了什么。”
  “可能是看见自己死了。”薛木石说,“总之我们离方技家的东西远一些,虽不是人人都可以准确地预占到未来,但以防万一。”
  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这世上就连奇珍异宝,也不是全站在灭世者这边的。
  虞岁留了颗五行光核在溪水中,借着落花堆的掩护,无人察觉。
  她看见梅良玉停在神木种子前,微微低头,盯着种子上的「死」字,目光带着深思和探究。
  师妹身怀异火,梅良玉虽感到惊讶,但仔细想想师妹身上的不同寻常,却也很容易接受。
  那些奇怪的地方不能说一定跟异火有关,可已知师妹有异火后,却又能理解。
  梅良玉抬头朝前方看去,已经瞧不见虞岁的身影了。
  他这师妹也够倒霉的。
  先是因为息壤从小被追杀,和家里人关系也不好。甚至你死我活,还没法修炼,只能当任人宰割的小白兔,临死前的挣扎也只能是疯狂蹬腿而已。
  好不容易能修炼,开始有自保的能力,还拜了个好师尊,却有和全世界作对的异火。
  师尊可不会保她。
  梅良玉十分肯定。
  师尊看似温和,可能是因为他年纪太大,已不知活了多久,看他们都跟看三岁小孩一样。
  老人对稚子总是会有更多的包容和耐心。
  他说和师妹有缘,是善缘,可善缘也有很多种,善缘也并非可以保她不死。
  梅良玉从来不认为他的师尊,常艮圣者,是个容易心软之人、盲善之人。
  相反,师尊一直在维护世间秩序,他的意识长存人间,也是为了守护这片大地、守护太乙学院。
  灭世者的存在,正好与他的理念相反。
  若是那天没有拦住高天昊,让他有时间做足准备。哪怕在其他人的阻拦下没法将太乙全数烧毁,却也会烧死数不清的人。可能是外城的人,也可能是学院的人。
  而师尊的态度,梅良玉和虞岁有同样的看法。
  那就是时间太短了。
  师尊不会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对一个弟子有太深厚的感情,百般维护,常艮圣者现在能做到的,都是对他来说轻而易举的事。
  哪怕师妹看起来是很招人喜欢,但这种浮于表面的好感很容易,想要让人为她出生入死却不容易。
  除非和他一样,与师尊相处已有十年时间,或者更多,才可能让师尊有所动摇。
  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梅良玉都以为这世上只有他和师尊,只有他们相依为命。
  后来发现不是。
  师尊在乎的不止他一个。
  我这师妹若是连师尊的庇护都失去,那这天下还有谁能护她?
  她那忙着侵占六国的父亲,还是想杀她夺息壤的母亲?又或是完全不知她情况的废物哥哥?
  她可真倒霉。
  倒霉又可怜。
  若是能藏一辈子就好了,可未来总会有被发现的一天。
  仔细想想她站在悬崖山地上的一幕,也许那并非师妹第一天被发现灭世者身份,也许她已经东躲西藏很长一段时间。
  师妹再也不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商铺去买她最喜欢的衣裳首饰。
  虞岁站在悬崖上与众人对峙的那幕,让梅良玉想起他跪倒在雨夜街道上,迎接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意,杀他的人没有杀虞岁的多,却也有种奇怪的感同身受。
  他们都可怜得令人愤怒。
  梅良玉深吸一口气,不管是师妹的异火,还是他的死亡预占,都最好别让其他人发现。
  虞岁从光核监控中看见师兄朝神木种子抬起手,感知不到任何五行之气的流动,地面的石子却在颤抖,落花悬浮飞空,在不同的方位顿住,粉白的花瓣上闪过金色的符咒,下一瞬落花形成结界将神木种子困守其中,化作一棵花树掩藏。
  这是……神机术?
  虞岁看得微怔时,却感梅良玉朝光核的方向看去,师兄明显戒备的目光让她心头一突,立马碎掉光核。
  在光核碎掉之前,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飞了过来,若是再慢些就不妙了。
  虞岁心跳快了一瞬,忍不住回头看去。
  梅良玉没有放过刚才的错觉,力量延伸到更远的地方,去捕捉刚才转瞬即逝的五行之气,却没有找到。
  也许真的是错觉。
  梅良玉收回手,轻压着眉头,静在原地等待片刻,确认无误后才离开。
  方技家的神木种子,若非高树园里的神木全都枯死不再生长,他们也不会特地来看种子的状态如何。
  龙喉山里本就有不少奇珍异宝,在这遇到它也不算很奇怪。
  好在斩龙窟一年开放一次,能走到龙喉山的弟子也很少。
  *
  虞岁和薛木石在山谷前边等着梅良玉,梅良玉来之前,他们倒是等到了兵阵恶鬼的突袭。
  两人默契地各自退开,虞岁早已熟悉兵阵恶鬼的剑术和速度,对上它也游刃有余。
  梅良玉赶到时,正巧看见两人配合摁死一只兵阵恶鬼,恶鬼化作星火消散在地面,虞岁才回过头来,轻轻叫了声:“师兄。”
  听着虞岁的温声软语,梅良玉忍不住想,师妹比我还能装。
  梅良玉回想起龙中鱼虞岁扑进自己怀里哭得梨花带雨,事后说是雷印太疼。
  雷印灼烧太疼是吧?
  梅良玉朝虞岁走去,面不改色道:“走吧,继续赶路,破了神木种子的结界走的近道,不能浪费。”
  虞岁跟在他身后边走边问:“师兄,神木种子就在那里,位置不会变动吗?要是有别的人来,是不是也可以借神木种子预占?”
  “没什么人跟我胆子一样大,真敢让神木种子预占来破结界。”梅良玉睁只眼闭只眼地看她一瞬。
  虞岁又问:“那等我过了龙头,还可以回来再找神木种子预占吗,它已经没有结界了。”
  你去占?
  梅良玉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虞岁。
  虞岁见他停下,也立马顿住,有些不解地眨了下眼。
  薛木石也不知道这两人怎么回事,默默等在虞岁后边不远处。
  “师妹,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梅良玉目光定定地望着她,缓声问道,“若是我死了,你会不会难过?”
  虞岁只怔了下,便点头道:“会呀,我肯定会难过的。”
  梅良玉心说你还是不要太难过才好。
  但转念一想,师妹的话信三分就行,也可能是信一分,好歹也有一分难过吧?
  你要是一点都不难过,我也可能气得从地狱爬回人间活过来。
  “师兄,是不是在神木那边看见不好的事情?”虞岁目光带点担忧地看他,“既然能预见,那肯定也能改变的,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告诉你才死得更快吧。
  梅良玉瞬间想起卢海叶的死,还有卫仁那个倒霉蛋,卫仁还能活着,估计是他没看到虞岁杀卢海叶的手段。
  可这些都是师妹为了自保,倒也能理解。
  梅良玉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话说得漫不经心,带着明显地调侃之意,听不出真假:“你还是别太难过了,我死的时候你哭得太厉害,哭得我都不想死了。”
  虞岁也听出这话是开玩笑,小跑两步追上他:“那师兄真的死了吗?”
  梅良玉冷笑:“你现在看到是什么?”
  虞岁笑道:“我是说未来呀!”
  “不会。”梅良玉同样冷笑道,“我不会死。”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88章

88

  梅良玉不再谈神木种子相关的事,继续前进,夜里上山赶路遇见的阻碍也多,耗费心神的打斗中,这事也没有再提的必要。
  他们要在天亮之前到达半山腰。
  越是往上走,五行之气流失的速度越快。
  虽然虞岁有神机天目,当下也不能随意使用,只有在破除幻术时悄悄试试,剩下的,便是靠地图指路,尽量避免触发天然景法阵。
  三人在快要天亮时来到山腰附近,按照这个速度,估摸着还要一天才能到山顶。
  晨光微亮时,薛木石谨慎地打量四周树木后,才敢靠树坐下歇息会,沉默地感受体内光核的力量,已经所剩无几。
  “今天山下应该会来人。”梅良玉站在山坡小道,转身朝后方看去,沉思道,“我们现在没有竞争对手找麻烦,他们一时半会也追不上,既然拉开距离就别停,继续赶路。”
  虞岁朝刚坐下的薛木石看去。
  薛木石认命地抹了把脸,起身跟上。
  路上虞岁问梅良玉:“师兄,到山顶过龙头时,不同流派的试炼会不一样吗?”
  梅良玉:“不一样。”
  “那道家是什么?”虞岁问。
  梅良玉御风途中瞥她一眼:“最后一关考的就是心性,只是形式不同,记住学院教的向善就行。”
  说完又补充道:“幻境里什么都能顺其心意,不想醒也正常,但你过不了这关,就到不了邺池。”
  只是幻境吗?
  那应该没问题吧。
  虞岁转了转眼珠,专心赶路。
  等到日上三竿,虞岁便见龙喉山下有越来越多的红点,一部分各自散开,朝山上赶去,一部分则被拦在了下边,无法动弹,随后消失。
  在山脚的弟子们打得十分激烈。
  钟离山等人也到了,正朝着山上赶来。
  梅良玉觉得斩龙窟对虞岁来说不太安全。
  神木种子的占卜是意外,毕竟他想看的是和自己相关的,会出现虞岁谁都想不到。
  然而像这样的意外,在太乙有很多,虞岁到现在还没有被发现,是因为她的活动范围太简单,不是鬼道圣堂,就是去阴阳家开兵阵,或者去医家外修听课,还没有触及一些禁地和禁物。
  事实上,当虞岁开星图兵甲阵,却开出特级兵甲阵·修罗地狱的时候,就已经有暴露的危险。
  除开薛木石,但凡和她入阵的另外两人不是卫仁或者李金霜,又或者卫仁和李金霜把这事告诉了学院教习,她都活不到现在。
  景云奎若是多嘴问她开的什么兵甲阵,虞岁也很难解释。
  外城杀卢海叶那天,梅良玉和南宫家的术士去得慢一点,就能看见水中燃烧的异火,感受到力量波动来看热闹的外城人可不少,到时她绝不可能活着离开太乙。
  十三岁那年在池塘边,若是不用异火,那死的就是她。
  再往后几年,被农家术士绑走时,南宫明不来,死的也是她。
  虞岁的人生从来不是一帆风顺,一路走来有太多能让她暴露异火的危险,过去是,现在是,未来也是。
  哪怕她想藏一辈子,可身处的环境和遭遇却不给这个机会。
  梅良玉余光扫了眼跟在身侧,认真赶路的虞岁。
  她太小看学院,小看拥有二十四位圣者坐镇、有着数千年历史的太乙了。
  身为灭世者,却主动来了对自己最危险的地方。
  师妹比高天昊更弱小,更不懂得隐藏自己,看样子也比高天昊命短。
  高天昊好歹活到了身为老头该有的年纪。她呢,放异火的时候跟现在也没什么分别。
  现在可比她身为平术之人时更危险。
  平术之人不会对五行之气和修炼有任何反应。
  虞岁开启修行之路后,她身上的特殊就会一点一点显示出来,也更容易被发现不同之处。
  如果虞岁不来太乙,那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开启修行。
  虞岁也没有办法拒绝南宫明让她来太乙的命令。
  高天昊曾跟梅良玉谈过异火相关的话题。
  梅良玉这心性和脾气,确实不把异火放在眼里当回事,他只会觉得烧就烧了,你爱烧不烧。
  他都快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还管别人灭不灭世。
  说白了,他不像自家师尊,对这个世界没有半点责任感,也没有很珍重、必须守护的东西。
  哪怕他有不少朋友,可他的朋友们都很厉害,没有一个是必须要他保护才能活下去的。
  朋友们有自己的人生,并为此努力,需要他帮忙的时候,梅良玉也不会袖手旁观,但他也不会压制自己的毁灭欲。
  对梅良玉来说,堕落比向上容易。
  想起鬼道家三千歧路的试炼,梅良玉有瞬间觉得虞岁还是放弃比较好。
  跟暴露异火的危险比起来,拿天机术又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话说回来,她在几岁有的异火?
  梅良玉忙着出去,便比之前更加认真,开道的速度也增快了许多。
  薛木石和虞岁都觉得他好像杀疯了。
  之前还是以防守避让居多,这会是见什么杀什么,名家字言具象化出的万剑,再以兵家的御器,使得万剑开路,冰霜白蟒扬首紧随其后,压垮无数山石树木,结出布满冰霜的通道使他们御风前行。
  薛木石和虞岁都不敢置信地回头看去,梅良玉站在冰道起始点,踩着冰霜白蟒的尾巴,淡声道:“御风术往前,要是我追上来的时候发现你们还没到山顶,我就把你们扔回山脚去。”
  两人一听,扭头就跑。
  薛木石是觉得梅良玉真的会这么做。
  虞岁单纯认为有机会就别放过,五行之气流失的状态下,不施展别的术,只御风,消耗变小,一路也没有别的东西干扰,速度增快许多
  哪怕中途他俩五行之气流失殆尽,只能靠跑,虞岁也在体力耗尽之前跑到了山顶。
  虞岁跑到山顶时已是黄昏时分,她头也不回,往前迈出的第一步就见斗转星移,周遭景象瞬变,原本追随的山尖前方化作一片湛蓝海域。
  她站在柔软的沙地上回头,看见的是刚翻越的龙喉山,山海相连,前边或许就是人们说的邺池。
  薛木石不在,师兄也不在,那前边就是要过的三千歧路?
  虞岁又看回前方。
  通往海域的路上铺满天干地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