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想在外城多呆会,三哥你先回去吧。”虞岁说。
  盛暃问:“还要在外城做什么?”
  虞岁小小声道:“买衣服首饰。”
  盛暃:“……”
  这让盛暃想起来,以前虞岁也爱去外边亲自挑选衣服首饰,大多时候陪她去的都是顾乾,自己这个当哥哥的反而没有去过。
  于是盛暃说:“我陪你去。”
  这倒是让虞岁有些猝不及防,却也没有拒绝,只点点头说好。
  盛暃有什么心思,虞岁倒是能猜到。
  无非是被顾乾说中了心事,感到难堪,又想扳回一城。
  *
  虞岁和盛暃一起走在外城街道中,白天这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外城似乎任何时候都是热闹的。
  盛暃以前也常来外城,新鲜劲过去后就不怎么来了,只有牧孟白嘴馋吵着想吃外城哪家酒楼的特色菜时才出来。
  他虽然没陪虞岁买过女孩子的东西,却是个识货的,衣料和做工,还有首饰玉石雕刻等等。什么是上等的,什么是次等的,盛暃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跟盛暃这样的人出来买东西,好处就是不用自己动脑子想,他全给你挑好了,让你一件件去试,喜欢就买了,不喜欢就下一家。
  虞岁去屋里换衣服,刚解了衣带,瞥见窗户没关好,便走上前去,手指拉上帘线,余光从窗户缝隙朝外扫去,瞧见一个眼熟的人影背对着她走进了对面暗巷中。
  她关上窗户,放下遮帘,神色若有所思,却没有多想。
  虞岁买完衣服首饰,盛暃又接到学院的传文,有事要回去。
  “三哥你先回去吧,我还约了人在外城玩。”虞岁说。
  盛暃问:“约了谁?”
  “李金霜。”虞岁抬手比划了一下,“就是兵家那位……”
  盛暃倒是有印象,但想到李金霜是南靖国的人,常常跟在荀之雅身边,荀之雅和顾乾的关系谁不知道。
  他又起了念叨的心思,转头对上虞岁明亮水润的眼眸,到嘴边的话又压了下去。
  盛暃最终只说:“行,有事记得跟我说。”
  虞岁点点头,站在自家酒楼门口,目送盛暃远去。
  看着盛暃,虞岁不得不感叹人生的奇妙。
  明明都是南宫明的孩子,同处一个世界,可盛暃跟她一比,就像是活在另一个世界。
  无论是南宫明,还是顾乾,又或者是她,眼中见识的、经历的,都和盛暃眼中看见的感受的完全不同。
  见盛暃消失在视野中后,虞岁才转身回去,黑胡子在旁为她领路,带虞岁来到酒楼后方的别院中。
  黑胡子边走边说:“机关家使用较多,也较为上乘的木种,有扶桑木、枷罗木、沙棠木、通天木、建木。”
  “这五种木都被机关岛的人垄断,但太乙的气候不适合这五种树木的生长,机关岛虽然有计划的栽种,但产出比不过消耗。所以机关岛需要的木种,有五成都靠从外边六国买入输送。”
  南宫家和机关岛也有这方面的生意来往。
  虞岁推开门时问:“我们是跟哪家合作?”
  黑胡子道:“是司徒家。”
  这别院屋中布置得像是工房,里边有打铁的建造台,雕刻的石造台,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桌上也摆满了黑胡子刚才说的五种机关木。
  虞岁走到桌前,低头打量桌上的机关木,慢吞吞问道:“怎么不见方技家的神木?”
  黑胡子虽然不是机关家的人,但在这边做了这么久的生意,对这些倒是了解一二,上前解释道:“机关家用于制造的木种,都是天生自带五行之气的。方技家的神木也可以用作机关建造。但数量太过稀少,且其中五行之气难以控制,如果大量消耗,很可能濒临灭绝。”
  虞岁朝角落里的工具墙走去,从中抽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再回到桌边,挑了有几分暗红的扶桑木开始动手切割。
  “把这两年顾乾在太乙的所有动向告诉我吧。”虞岁说。
  黑胡子也是个识相的,拿出听风尺找到部分记录,将这两年自己已知的消息全告诉了虞岁。
  虞岁重点想听的,是南宫明对顾乾传递的消息,和顾乾对外传递的消息。
  *
  黑胡子的消息一两天也说不完,虞岁当晚没有回学院,就住在别院中。
  梅良玉忙完自己的事回鬼道圣堂,发现虞岁不在,这一整天也不见她身影,就问她在哪。
  虞岁这会正在宽阔平整的木面雕刻与听风尺连接的密文,瞥见听风尺上闪烁的消息时,抬手擦了擦额上薄汗,停下来回传文。
  手指点开填字格,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虞岁目光怔怔地望着传文界面,指腹轻轻摩挲尺面,犹豫时,察觉有人靠近,这才收起听风尺。
  黑胡子在外道:“郡主,我从厨房给你拿了些解渴的瓜果来,你也歇息会吧。”
  此刻已是晚上,院中的石灯也随着天色暗淡而亮起。
  虞岁开门出来,在屋檐下的小桌旁坐下。
  黑胡子将带来的果盘放在桌面,又问是否要备些干净的水来。
  虞岁点头,他便又离开去打水来。
  等黑胡子将水端来放到桌上时,虞岁正剥着一个橘子,抬眼看看黑胡子,突然问:“你跟你夫人经常联系吗?”
  黑胡子被问得一懵,连连点头:“虽然隔得远,但因为生意需要,太乙的云车飞龙其实经常往外面跑,这时候就可以往外通信。”
  虞岁又问:“大概多久一次?”
  黑胡子站在屋檐外边,满脸老实道:“不忙的时候一月一次,忙起来就说不定。”
  虞岁剥着果肉上的橘络,歪头看他:“你们成亲多久了?”
  黑胡子被问得一笑:“今年是第二十三年了。”
  虞岁仍旧看着他,黑胡子继续答道:“也是跟她分开的第十年了。”
  这话说得有几分遗憾。
  “十年?”虞岁惊讶道,“你们一次也没见过吗?”
  黑胡子摇头,心中迟疑片刻,见虞岁只是闲聊的意思,才继续说道:“太乙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生意场上的事,有时候也会起纠纷,引来许多麻烦,她在青阳过好日子,可比舟车劳顿到太乙来受苦的好。”
  “只有接送学院弟子的云车飞龙,里面待遇才算好的。若是接送商货的,那就不会有住人休息的隔间,存放的都是货物。”
  虞岁将手中的橘子塞进嘴里,话说得含糊:“那你还记得夫人长什么样吗?”
  “当然记得。”黑胡子忙道,“这是万万不可忘记的。”
  虞岁见他吓得,扑哧笑道:“别慌别慌,我可不会在夫人那边说你坏话。”
  黑胡子摸摸鼻子道:“当年若非我妻子不离不弃,也不会有今日的我,为南宫家做事是我的荣幸。但我心中也想有朝一日,能够回到青阳与家人团聚。”
  世上有情人也是存在的。
  少年成婚,十年别离。
  若非真心喜欢,也许早就放弃了。一个和离改嫁,一个另寻新欢。
  虞岁听黑胡子讲他们夫妻二人相识相知的事,不知不觉将果盘里的水果都吃完了,起身洗手时,她笑道:“两位真是夫妻情深,想必未来夫人若是遭遇危机,你也可以为她付出一切。”
  黑胡子听得心里一惊,说起自己妻子时的眼中柔意瞬间收敛,后背冷汗瞬起,脑子里第一反应是郡主要拿捏他夫人的性命。
  虞岁却转头看过去,笑盈盈道:“我再和你做个交易,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保护你家人的只会是我。”
  黑胡子肃容道:“属下明白。”
  “你去休息吧,我也要继续忙了。”虞岁起身进屋。
  黑胡子目送她进屋关门后才离开。
  路上他回想虞岁说的话,抬手擦了擦薄汗,很快镇定下来。
  他的一生做过很多艰难抉择,走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就算是生意场上,也常常有变故让他必须二选一。
  黑胡子相信自己的判断,因为他运气很好,总是选对能赢的一方。
  *
  虞岁回到屋中,将窗户打开通风,别院外边有南宫家的术士守着,无须担心有人偷跑进来。
  长条的扶桑木被她切割成许多份,每一份都方方正正,薄如纸张,又在上边雕刻常人难以看懂的密文。
  字符咒文在扶桑木上密密麻麻占据了每一处空间,虞岁要写的还有很多。
  她瞥了眼放在桌上的听风尺,尺面自己点亮,填字格自己动作,敲出一行字回复了梅良玉:“我在外城。”
  天目的力量,和她能够分离观测异火的二重意识配合,让虞岁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可以不用动手也能操控听风尺了。
  梅良玉问:“什么时候去的?”
  虞岁:“白天。”
  梅良玉:“你一个人?”
  虞岁:“是呀。”
  梅良玉看得轻啧声,太令人不放心了。
  他从鬼道圣堂的躺椅上坐起身,问虞岁:“什么时候回来?”
  倒是没问她去外城做什么。
  “明天。”虞岁想了想,又补充道,“早上。”
  到那会时,应该能把她要的东西做好了。
  梅良玉不是很放心南宫家术士对她的保护能力,便问:“要不要我去接你?”
  片刻后,他得到虞岁的回复:“好呀。”
  梅良玉站起身,跟师尊打了声招呼后,就去了外城。
  虞岁没有在梅良玉身上放五行光核,从机关岛回来后,虞岁就监控了他的听风尺,不仅是传文、传音,还有定位。
  见梅良玉收到消息后就开始移动,虞岁还以为师兄现在就要过来,她本是有些苦恼的,因为这会不想见他。
  可梅良玉并没有来找虞岁见面。
  梅良玉知道虞岁在哪座酒楼,他也没去,只是在附近等着,相当于提前过来等天亮接人。
  他知道虞岁现在忙自己的事,也就没有去打扰,甚至没问。毕竟师妹每次来外城,都不是单纯的放风玩乐。
  虞岁察觉到这点后,手中动作顿住,目光静静地盯着黑红木面上的密文符号。
  外边吹来冷风,让虞岁抬头,朝窗外看去,夜里起风了。于是她起身去将屋门也打开,任由凉风往屋里灌。
  风是冷的,心却是滚烫的。
  虞岁低头看听风尺上的红点位置。
  她向来是有把握的事从容应对,没把握的事就去拼、去赌。
  可梅良玉总是在她以为有把握时,出乎意料,在她没把握时,也出乎意料。
  虞岁重新回到桌前,继续刻写密文,一边回复梅良玉的传文。
  她跟梅良玉说,今日是因为远在青阳的父亲来信,所以才来外城。
  虞岁:“我爹要我向师尊问好,说当年多亏师尊帮忙。师兄,我爹和师尊之间有过合作吗?”
  若是梅良玉也不知道,那这两人之间的合作,大概率出现在师兄来太乙之前。
  “第一次听说。”梅良玉仔细回想一番,确实没有听说过师尊和青阳南宫明有过什么合作。
  他虽然在太乙不能出去,但南宫明这个人物也是听说过的。
  不仅是高天昊跟他谈起过,名家的教习们也说过这个人,以及学院中,一部分来自燕国的弟子也曾提起过。
  名家三阎罗之一,梅良玉不可能不知道的。
  南宫明这个人,名声在外,好坏参半。
  青阳国内自然是一片叫好,被南宫明坑害过的其他五国则对其恨得牙痒痒。
  各国各人立场利益不同,做出的选择也不同。
  梅良玉对南宫明在六国战事上的所作所为不予评价,他单纯对南宫明作为父亲对子女的所作所为很有意见。
  他站在酒楼侧门暗巷中,正低头回消息,忽然听见有些人骂骂咧咧地从侧门出来,都是些在牌坊里把钱输光的赌鬼。
  梅良玉只冷淡地扫了一眼就看回听风尺。等最后一个人出来时,他又蹙眉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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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111章
  天色微亮时,虞岁将刻好密文的扶桑木放在锻造台上,下边火炉已经烧了许久,将写满密文的木片放在锻造台上,木片很快开始蜷缩。
  木片变得粘稠,一片片粘贴在一起,虞岁守着它,让刻有密文的木片融合,再对它进行更加具体的雕刻。
  最终成品,是一颗大小如露珠,能放在耳中的隐蔽式耳机,可以连接听风尺,在虞岁刻印的密文下,能够无视月圆时才能传音通信的规则。
  虞岁一共做了六颗,外形也是露珠状,透明的露珠外形中,又流转着几缕暗红的光影。
  她在养伤期间,石月珍怕她无聊,问她想玩什么,虞岁说想看书,石月珍和梅良玉就给她找来许多书。
  两人都是甲级弟子,能够出入太乙高级的书阁,借了不少千奇百怪的书给虞岁看。
  虞岁从书中得到灵感,又听梅良玉聊起过建造机关的事,等伤势好后就来外城,叫黑胡子帮忙准备需要的材料。
  东西做好了,接下来试试效果如何。
  虞岁将六颗扶桑露珠收起来,看向外边天色,晨光耀眼。
  她低头看听风尺,发现师兄还在之前的位置没动过,梅良玉在那等了一晚上。
  虞岁朝外走去,拿着听风尺给梅良玉发传文:“师兄,你来的时候吃早膳了吗?”
  梅良玉回:“没吃。”
  “那我们早膳吃了再回去吧。”虞岁要他进酒楼来,顿了顿,又笑着问他,“你已经到了吗?”
  梅良玉:“刚到。”
  虞岁看得挑眉,和黑胡子说了这事,黑胡子便将酒楼延迟开业,把一楼的空间留给两人。
  梅良玉慢悠悠地走出暗巷,从大门进去,正巧撞见出来的虞岁。
  虞岁站在楼梯,正朝上边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衣领,说:“我先去洗一洗,师兄你在下边等会。”
  梅良玉眼神示意你赶紧去。
  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想起虞岁手指上的痕迹,火漆的焦黑,和残留在袖口的木屑,长时间握刀具刻印留下的红印,以及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扶桑木气味。
  看了师妹昨晚是连夜赶工去了。
  梅良玉靠着椅背,神色懒散,没去多想,只低头玩听风尺。
  酒楼的人安安静静地上菜,没一会桌上就摆满了吃的。
  虞岁下来的很快,墨发还是半湿状态,她单手顺着搭在肩上的发,在梅良玉对面坐下。
  梅良玉打量着她说:“不着急。”
  “饿了。”虞岁指了指桌上的早膳,开始填饱肚子。
  梅良玉吃得慢条斯理,问她:“你想知道师尊什么时候跟你爹合作的吗?我可以找别人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