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岁倒在床上,转动乌黑的眼珠子。
  楚锦想隐瞒身份行动,素夫人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晚上虞岁没有出门,就待在宿舍和钟离雀聊天,偶尔算一算时间。外边传来敲门声,虞岁知道来的人是谁,慢吞吞地起身去开门。
  站在门口的是卫仁。
  虞岁望着他:“没记错的话,我应该说过有事听风尺联系,尽量不要跟我见面。”
  钟离雀也不是第一次听虞岁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不由安静聆听起来。
  卫仁颔首:“那好吧。”
  他转身要走。
  虞岁捏了捏鼻梁,松开抓着屋门的手问:“什么事。”
  卫仁这才得以进屋,跟她说起今晚的行动,虞岁将收买教习的事告知,让他放心去爬楼。
  “薛木石从道家给我拿来了瞬影符,倒是不会轻易被发现。”卫仁说,“我想知道他们屋里有没有需要避开的法阵。”
  虞岁说:“没有。”
  卫仁又问:“碎片的位置?”
  虞岁答:“你进屋后我会告诉你。”
  卫仁愣了下:“你能看到?”
  虞岁站在门口,只静静地望着卫仁,没有回答。
  卫仁在她无声的注视中察觉到什么,轻挑下眉,将所有猜测无声压回去,只道了声我明白了便离开。
  他走到门前时,虞岁忽然问道:“你碰兰毒吗?”
  “兰毒?”卫仁怔了瞬,“这东西对九流术士来说,虽然能短时间内增强力量,但有上瘾性,断药就成废人,我可不想碰。”
  虞岁侧目看他:“你师尊那边。”
  卫仁仔细思考后答:“你这么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去年纪书言让我去青阳南江杀一个卖毒的兰尸。那人死前骂了我一大堆话,骂得太脏,大概意思是说分赃问题,纪书言太贪心,没给他足够的利益云云。”
  他想不起来具体的,耸肩道:“估计是有合作帮这些兰尸开路保护他们。”
  卫仁印象里也只有这一次,还是纪书言要彻底接纳他,将他当做自己人培养,才肯让卫仁接触到这些事。
  虞岁朝桌边走去,背对着卫仁,轻声问:“你们组织,不是叫玄魁吧。”
  “不是,我们组织叫农家叛徒。”卫仁前半句说得吊儿郎当,视线随着她动,“玄魁我听说过,勉强算是个兰尸组织,又不止做兰尸。”
  “玄魁的成员遍布六国,存在时间很长。六国都设有专门针对兰毒搜查和关押的御兰司,御兰司年年都抓的有玄魁的人,但就是抓不完。”
  卫仁问她:“你怎么突然打听起兰毒了?”
  虞岁也没有瞒他:“因为新的敌人是玄魁里的兰尸。”
  卫仁问:“谁?”
  虞岁在桌边坐下,单手支着脑袋看他:“你猜。”
  卫仁说:“梅良玉?”
  虞岁:“……”卫仁说:“买卖兰毒他可能做不出,但制作兰毒他肯定可以的。”
  虞岁淡声道:“师兄应该会谢谢你对他能力的夸奖。”
  卫仁狐疑道:“你不会告诉他吧?”
  “赶紧走。”虞岁说,“教习们要来了。”
  卫仁这才离开。
  钟离雀听了全程,等卫仁走后才开口说:“楚锦是玄魁的人吗?”
  “**不离十。”虞岁道,“青阳那边交易的兰毒,也可能是太乙传出去的。”
  “太乙?”钟离雀惊讶地收紧捧着雪飞鼠的手,把雪飞鼠惊得冒头出来,“那边不是很多圣者吗?”
  虞岁说:“那圣者也帮忙做兰毒就没人发现了。”
  钟离雀:“天啦!”
  “是我猜的。”虞岁补充道,“在找证据。”
  “那是不是很危险?”钟离雀担心道,“你可要小心啊,实在不行就别管了,你的安全最重要。”
  “知道啦。”虞岁轻声说,“我比以前厉害了点。”
  “那当然!”钟离雀认真道,“你在我眼里一直都是最厉害的。”
  光是能破解通信阵数山就超过世上九成人了。
  “怎么会?”虞岁怔道,“我觉得你才是最厉害的。”
  毕竟她可是只用眼睛看就能学会兵家剑法的人。
  两个小姑娘互相夸赞对方数遍,最后全化作了没忍住的盈盈笑声。
  入夜后,戌时,十三境教习以石玉传声,声音响彻在学院上空,传向每一处:“今晚即将进行舍馆抽查,请各位弟子收到消息后,立马回到舍馆,你们有一刻钟的时间准备。”
  教习全院传声通报,学院弟子也收到了通信院发的传文,得知消息后,一个个抱着听风尺哀嚎着,立马御风术赶回舍馆。
  卫仁去了薛木石的宿舍,站在他窗前往下看,鬼甲天蛛也在窗前,往下边吐丝。
  “等会,现在别吐,万一被发现了。”卫仁语气森森道。
  鬼甲天蛛又把蛛丝给吞了回去。
  薛木石看得欲言又止。
  最终他只诚恳地望着卫仁,说:“祝你顺利。”
  卫仁说:“你固定好蛛丝,别让它和我掉下去就会很顺利。”
  薛木石点点头。
  卫仁目不转睛地盯着下边。
  开玩笑,谁要往上爬六十多层啊。
  他从上边下去不是更快?
  薛木石收拾好又来到过道上,外边已经陆陆续续站满了人。
  他思考着,等会要打谁比较好。
  毕竟虞岁说过,要他闹点动静吸引人,别让其他人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屋子里。
  若是卫仁那边有什么意外,或者发出什么声音被注意到就麻烦了。
  薛木石左右看看,教习还没来,过道里已经很吵闹了,他瞥见好几个差点打起来的人,心中犹豫,好像不需要他主动闹事,这一层肯定会打起来的。
  刑春跟梅良玉往舍馆赶,在舍馆门口就看见了大量十三境教习,他们彼此交谈着,似乎还在确认什么。
  梅良玉多看了两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地凝重。
  “怎么这么突然。”刑春嘀咕。
  梅良玉说:“哪次查舍馆都很突然。”
  站在御风术通道口的教习提醒他们:“再等会这里就封了,回自己楼层待着,龙梯等会也要停止运行。”
  刑春悄声问梅良玉:“苍殊他俩没问题吧?”
  梅良玉低头玩着听风尺:“石月珍就住他对面,能有什么问题,一刻钟的时间够他俩收拾了。”
  刑春跟梅良玉不在同一个楼层,两人就此分开,梅良玉回到自家宿舍,扫了眼卫仁的房间,没人在。
  要是教习来了还不到场,等着扣分吧。
  梅良玉将屋里该藏的东西都藏好后,慢悠悠地关门来到过道里。
  孔依依住他对面。
  这会跟其他人一起出来,瞧见一个人站在门前的梅良玉挑眉,又看看左右的人,纳闷问梅良玉:“年秋雁呢?”
  梅良玉顺着她看的目光扫去,年秋雁没瞧见,倒是看见了人群中站着的张相云和洛伏。
  不巧,他们都在同一层。
  平日还能错开,谁也不见谁,今儿学院教习查舍,倒是久违地把他们凑一起了。
  张相云撞见梅良玉看过来的目光,回了个挑衅的笑。
  梅良玉漠然地转开视线,当没看见。
  他的听风尺嗡嗡作响,梅良玉低头,点开查看,是教习张宇轩发来的传文,他也参与今日的查舍。
  张宇轩说了今晚的事,梅良玉看得眉头缓缓皱起。
  不少弟子都在看听风尺。
  洛伏也在看,收到的消息让他和张相云看后,脸色有一瞬间的变化。
  “嘘,教习来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吵闹的过道里瞬间安静下来,看向从龙梯里出来的十三境教习们。
  往日来查舍的教习,都是九人一组,今儿弟子们看见从龙梯里出来的第十人时,不由愣住,部分嬉皮笑脸瞬间收敛。
  最后一个从龙梯里出来的女人身着蓝裙,披着银色外纱衣,腰间坠着黑色的神木签,以蓝色纱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冷冷淡淡的黑眸。
  太乙方技家圣者,长孙紫。
  没听说圣者也要来查舍的。
  过道里乌泱泱的弟子们心中嘀咕,长孙紫刚走出龙梯,就看见旁侧御风术通道里出来的年秋雁。
  见到长孙紫,年秋雁也愣了下。
  人群里瞧见年秋雁的孔依依不由在心里骂道,这个笨蛋,被圣者抓了个现行的。
  “你来迟了。”长孙紫冷淡地扫了眼年秋雁,沙哑的嗓音说,“没在规定时间内出现在舍门前扣几分?”
  年秋雁说:“五分。”
  长孙紫收回视线,对另一名教习说:“给他记着。”
  年秋雁慢吞吞地跟在长孙紫身后,抬头朝前方人群看去。
  人们还在惊讶方技家圣者的出现时,忽然听到清脆的落锁声响起,紧接着是来自农家圣者欧如双沉稳的声音,响彻整个舍馆:
  “收到通信院的消息,认为几个月前,从倒悬月洞偷走的银河水,此刻就藏在舍馆某位弟子的房中。因此启动封龙锁,请诸位弟子配合,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允进屋。”
  “啊?”有弟子过于震惊,不由喊出声来。
  梅良玉这才从听风尺中抬起头来。
  张宇轩刚才已经告诉他了,今晚不是简单的查舍,而是收到消息来找银河水的。
  张相云和洛伏在一片震惊中,不动声色地收起听风尺,目光若有似无地朝长孙紫身旁的年秋雁看去。
  年秋雁不会蠢到自己暴露银河水的消息,招来学院的搜查。
  那向学院透露消息的人是谁?
  今晚来的圣者怕是不少。
  年秋雁若是真的把银河水藏屋里,被查出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要怎么办?
  虞岁随着人群朝打开的龙梯看去,静静看着教习们从中出来,她也想知道,今晚来的圣者里,有几个是帮年秋雁的。薛木石曾画给虞岁看过,虞岁此时见到浮屠塔碎片的真正模样后,确信不是她无法欣赏薛木石的画工,而是薛木石自己的问题。
  放在顾乾桌上的是约莫成人手环大小的圆形物,圆环面宽约拇指盖大小,比拇指盖还稍微大一圈,有一个小小的缺口,状似玉玦,却比寻常玉玦还要大得多。
  虞岁仔细瞧了瞧,也发现为何薛木石很难将碎片的模样画出来。
  虽状似玉玦,但都是由不知道是玉还是石头的东西连接而成。它们碎成不规则的模样,部分表面还附着点碧绿苔藓,周身散发着温和的莹莹绿光。
  虞岁没看见顾乾拿到碎片的一幕。
  她这会瞧着碎片的模样,怀疑顾乾是从某个地方把碎片一节一节挖出来合成的。
  浮屠塔碎片瞧着轻薄如纸,视觉上望去仿佛没有重量,在那幽幽绿光中,有裂纹的圆面刻着难以解读的符文。
  那应该就是高天昊要找的天字文。
  虞岁仔细看了好一会,确实是她没见过、无法解读的文字。
  顾乾不是第一次见浮屠塔碎片,他坐在桌边,低头凝视不语。
  季蒙和霍霄似乎也不是第一次见。
  季蒙望着桌上碎片自言自语道:“忙活了这么久,总算有点收获。”
  顾乾却拧着眉头,没有说话。
  霍霄问他:“看你脸色好像不太好,难道有什么问题?”
  “太顺利了,反而有些不安。”顾乾说。
  霍霄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之前有很多不顺利的事,物极必反,不要太担心。”
  顾乾活动下脖颈,“希望如此。
  季蒙肃容道:“你可要把它看好了。”
  “谁还能进来偷了不成?”顾乾挑眉看过去。
  季蒙说:“它太重要了,总让人觉得心慌慌的,你要不贴身带着吧,放在宿舍。若是我们都不在,那我肯定总是惦记着。”
  虞岁看了眼季蒙,防患意识倒是挺高。
  按照季蒙胆小怕事的程度,恨不得现在就把浮屠塔碎片给送出太乙,再运往青阳帝都,让帝都内的圣者和十三境大师们保管。
  顾乾盯着季蒙,没好气道:“你比我想得还多。”
  霍霄摆摆手,朝外走去,“你们两个都歇一歇吧。”
  季蒙跟顾乾说了会话后离开,屋中就剩下顾乾一人,他盯着桌上的浮屠塔碎片陷入沉思。
  片刻后,顾乾拿出听风尺,给荀之雅发传文,要她注意伤口,若是难受就告诉他。
  虞岁倒是没看这些,她在盯着浮屠塔碎片瞧,一夜没睡。
  *
  第二天虞岁下楼,发现梅良玉还坐在那,她怔怔地看了会,轻声叫他:“师兄。”
  “嗯?”梅良玉微微侧头朝她看过来。
  虞岁问:“你一晚上都在这吗?”
  梅良玉说:“你看起来也没睡。”
  虞岁撒谎道:“我睡了。”
  梅良玉只淡淡地扫她一眼,没拆穿。
  过了会,年秋雁也下楼来,瞧着若无其事,内心的挣扎与担忧看不出分毫。
  三人一起回学院后各自分开,虞岁回了自己宿舍倒头就睡。
  顾乾得知昨夜外城发生的事,于是来找她,虞岁迷迷糊糊地起来开门,听顾乾说了会话,看她困倦的样子,顾乾也没忍多待,让她回去继续睡。
  他走了没多久,盛暃又来了,也是听说了昨夜外城的事。
  虞岁开门后,盛暃打量她的状态,问有没有受伤。虞岁答了两句,盛暃就让她继续休息,自己去找黑胡子问具体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