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良玉之前给二人看过书上所画的六玄木模样。
形似海中珊瑚,如树状,呈火红色,鲜艳的、最正宗的火红色。那是一种必须以肉眼才能看清,世上任何彩墨都无法调出来的颜色。
刑春看第一眼的时候,就把六玄木认作了海中珊瑚。直到他看见书中记载:一棵玄木只生六枝,枝上有细软的绒毛,绒毛有毒。但以手触碰没事,若是啃咬才起作用,以保护自己不被海中生物啃食。
它的独特性在于抗毒性强,在任何艰难的环境下,都能免受腐蚀,却也很难打磨制造成别的器具模样。
开采也很麻烦,在六玄木之上,有更多更好的选择。
梅良玉几年前跟着文阳家兄弟来过一次。那时候四大机关世家都出动了,浩浩荡荡上百人,准备充足,有人下水,有人在海上接引。
当年这四家是为什么下海找六玄木,梅良玉不知道,只记得那时候自己偷潜到一半就被人发现,然后被从水里拎出来,只能在岸上待着。
出发前,梅良玉找文阳兄弟又确认了一遍六玄木所在的位置,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此时深海之下漆黑一片,梅良玉改的四季休符。不仅可以驱寒,还可以照明,三人身边萦绕光圈,照亮前路。前路隐约有瑰丽的光芒闪烁,靠近后发现,是大片珊瑚林。
红色的珊瑚密密麻麻堆积满林,海下石壁上长满了奇形怪状、颜色各异的珊瑚,其中以桃红、粉红、和火红最多,可以说是珊瑚中的珍品。
靠近它们时,能感觉到天地间流动的五行之气,而这些珊瑚受此影响,颜色因而变得十分鲜艳,宛如海中明珠,发光发亮。
六玄木不仅聪明,还很狡猾。
它会进化出有毒素的绒毛保护自己,也喜欢藏在珊瑚群里掩藏自己。
梅良玉比了个手势,示意就在这一片,需要他们寻找。
三人各自分开,负责不同的三个方向和区域,进入珊瑚林海中寻找六玄木和银河水的踪影。
在岸上时梅良玉三人就讨论过:
银河水和露珠很像,晶莹剔透,无色无味。在不懂的人眼里,绝对会将它认作是一颗比较大的露珠。
之前十三境教习和圣者查舍馆时,使用的青竹棍名叫「探河棍」,是经过医家和农家特殊药物浸泡过,专门用来试探银河水毒性反应的道具。
银河水的毒性过重,探河棍只要在距离它还有几寸远的地方,就能感应到毒性。
年秋雁想要从倒悬月洞将银河水拿走,只需要折一枝巴掌大小的六玄木,再将这枝六玄木往银河水里一按,枝上密密麻麻的绒毛,就会将银河水吸附锁定在绒毛上,将沉甸甸的露水涂满整枝。
那一枝六玄木,会变得肉眼可见地潮湿、水润,有垂坠感。
虽然肉眼就能区分不同,但三人还是准备了探河棍。毕竟他们是要在珊瑚海中找六玄木,目光所及处,几乎都是鲜艳的火红色。
六玄木的断枝会在几日后失去生命力,枝上绒毛便没法再继续保存银河水。所以梅良玉才猜年秋雁会将银河水藏到海里的木林中。
那天晚上,圣者没能从年秋雁身上和舍馆中找到银河水,也验证了他的猜测。
年秋雁也许折走了不少六玄木,想要自己锻造可以装下银河水的盒子。但他一个人很难做到,要花费的时间也太长了。
在他完成之前,梅良玉就赌银河水还在机关岛的深海之下。
三道人影穿梭在散发着瑰丽光芒的珊瑚海中,水中折射出的光影美不胜收。但梅良玉等人也无心欣赏这幅美景,只得抓紧时间寻找六玄木和银河水。
不知多久后,刑春已经游到靠近珊瑚海边缘的位置,他回头看去,觉得自己有点迷路了,眼前花花绿绿、密密麻麻的珊瑚看太久后。反而令人陷入迷茫:这个地方我到底找过没有?
刑春拿着探河棍往大块珊瑚交叉的缝隙里戳了戳,他听见梅良玉以五行生术发出的哨声,提醒他们还剩下最后一点时间,再找不到就必须上浮离开,不能久待。
他也以哨声回应后,低头一看,发现从珊瑚缝隙里拿出来的青竹棍尖端染出黑色。
这是探寻到银河水毒性的存在。
刑春瞪圆了眼,忙俯身朝这簇珊瑚靠近,同时发出寻找到银河水的哨声,召唤另外两位同伴过来。
在三人眼前的是一座由各色不同形状的珊瑚堆积起来的小山,在小山的中部位置,有桃粉色大朵伞状的珊瑚互相重叠着,六玄木就藏在伞状珊瑚的下方。
钟离山和梅良玉从不同的方向从缝隙中将探河棍伸进去,再捞出来时,能看见尖端变黑,彼此都能探察到银河水的毒性。
三人合作,将遮掩六玄木的珊瑚敲掉,露出藏在下方的一颗颗六玄木,数十颗紧挨着。
火红的枝条修长弯曲,比书中记载最大的六玄木还要小些,似乎还在生长期中,梅良玉三人一眼就看到了有垂坠感木枝,枝上的细密毛绒水润晶莹。哪怕在海水中看着也是湿漉漉的模样。
刑春朝两人比了个手势,示意就是它了,折断带走?
钟离山也表示,得快,要没时间了。
梅良玉动的手,袖中锋利的弯刀匕首麻利地割断保存银河水的六玄木,这一枝比他手掌还要小一圈。但他没有时间细看,东西到手后就开始上浮离开。
周围的其他六玄木挨得太近,枝丫交错缠绕,梅良玉拿走时也不可避免地让这些枝干撞击,包裹着银河水的细绒晃动,掉落些许,沾染在梅良玉衣上。
随着梅良玉的游动,这些肉眼难见的细绒也随之在他身旁沉浮,无人察觉的意外下,带有银河水的细绒顺着发丝飘进了他耳里。
梅良玉手中握着的枝干部分是没有沾染银河水的,他怕上浮的过程拿着出意外,便把这一枝六玄木装进自己的机关盒里。
六玄木的绒毛包裹了银河水,密不透风。所以这时候将它装进机关盒里也不碍事。
上浮时,梅良玉还在想银河水找到的。但并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年秋雁做的。
是把东西交给学院,平息事端,免得学院继续查下去再查到年秋雁头上,还是把东西交给年秋雁,问问他到底是为什么。
还在思考时,梅良玉忽然感觉大脑剧痛,这剧痛来的又急又猛,让他额角青筋鼓起。
四季休符也失效,刺骨寒冷在瞬息间没过梅良玉全身,让他失去上浮的力量下坠。
下方是明亮、温暖的珊瑚海光芒,折射的光影在梅良玉眼中像是被切割开的一幕幕画面,画面中的人影晃动时,他耳边也有了数不清的窃窃私语。
同样的海域,出现在他眼前的却是不同的自己。
梅良玉坠落时看见的,是小时候的自己,和领着他一起下海的白衣男子。
他听见男人温和带笑的声音说:“海是相连的,它能带你去任何地方。无论是太乙的海,还是燕国的海……都是一样的。”
钟离山察觉梅良玉的异样,忙朝他浮去,伸手抓住了他,见梅良玉皱紧眉头,目光溃散的模样心知不妙,刚想探查梅良玉的五行之气,又见原本游在最前头的刑春忽然回头。
刑春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满眼惊惧,疯狂朝两人打手势。
钟离山没能看清刑春的手势是什么意思,他抬头时眼中看见的是忽然扭曲的海水,在他们上下两端,忽然产生不可阻止、无法抵挡的吸力,由上而下,自海内卷出一道旋涡,拉扯着将他们吸入海底,生出海眼。
海面的两道星阵到时间消失,被剑气斩出的海浪高墙也突然坍塌,海水重重地拍打落下,混乱重新降临这片海域上空。
惊雷阵阵,海浪接连不断,将一切痕迹都吞没掩藏。
唯有盘旋在空的黑羽白头海雕,仍旧驻守此地没有离去。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阅读模式。谢谢
第141章
第
141
章
梅良玉像是短暂地做了个梦。
梦里是白天的深渊之海,海浪拍打山崖石壁,撞击声响起,让站在海边的男孩回头。
男孩看见靠近山崖下方,白衣男子正温柔地与人说着话。
那些人在很多年以后他才认识。
文阳智和临香夫人低语,像是在为她介绍白衣男子。
司徒祖母微微抬头,与白衣男子说话,在小辈面前沉冷严肃的眉眼,此刻倒显得有几分轻松。
在司徒祖母身后站着一只宛如真人的灵傀,脖子和手腕处都有明显拼接的裂纹,灵傀五官与司徒祖母有几分相似,又更像是她死去的妹妹。
灵傀闭着眼,神色恬静,沉默不语。
在灵傀身旁停靠一架轮椅,绯衣男子手掌搭在轮椅扶手,指间戴着的蓝宝石戒指流光溢彩。
他的年纪与白衣男子相仿,也没听司徒祖母几人在说什么,而是盯着灵傀,转动指间的宝石,看折射的光影在灵傀脸上晃动。
男子笑眯着眼,目光中充满耐心,等着灵傀睁眼看看他。
远处有人身披黑色斗篷姗姗来迟,走近后目光投向海边站着的两个孩子。
有人呼喊男孩的名字。
男孩回过头,眨了眨眼,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倒映的是大他几岁的兄长。
两兄弟穿着衣式相同,整洁贵气,只是颜色一黑一金。男孩衣领有着一圈金纹配饰,兄长的腰间挂着三五根黑色的神木签。
兄长比男孩高了一个头,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年纪虽小,却很有小大人的模样。兄长从小就沉稳可靠,性子安静,与他弟弟从小到大的嚣张傲慢截然不同。
“阿姐没和你说吗?”兄长眼神示意前方大海,“太乙的海中红珊瑚又名海中火树,非常珍贵,它们吸取了海中的无主之气,可以让自己在冰冷的深海中发光发亮,光泽莹润饱满,阿姐说要我们挖几株回去,她要给阿娘做珊瑚珠串。”
男孩皱着眉头,听兄长一本正经地解释,无趣地低头踢了踢沙石地:“她想给阿娘做珊瑚珠串,她怎么不自己来太乙挖珊瑚。”
兄长说:“要有人留在家陪着阿娘。”
男孩说:“我也不乐意来太乙,让我陪啊。”
兄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不是没打赢阿姐,这才来了吗?”
男孩面色有瞬间的狰狞,翻了个白眼冷哼声。
“可咱们是偷偷摸摸来的太乙,要从海里挖珊瑚怎么带回去?”男孩眼神示意兄长看后边,“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兄长摸了摸脑袋说:“看他们和爹爹关系不错的样子,应该不会拦我们带走几株珊瑚。”
“你看这海上五行之气这么混乱,不好下去。”男孩观摩片刻,摸着下巴沉思道,“要不让爹爹去吧。”
“让我去哪?”男人低沉温柔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男孩和兄长一起转头,被白衣男伸手按着肩膀,朝怀里揽了下,俯身靠近二人悄声道:“嘘,你们想偷海里珊瑚的事,都被那边的黑衣爷爷听到了。”
兄长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男孩瞥了眼不远处的黑衣斗篷男人,倒也不害怕,配合地压低声音道:“他怎么在那么远也能听到啊?”
黑斗篷沉声道:“爷爷?”
白衣男低笑声,起身朝后方几人道:“我不可能、也没资格代表整个燕国来答应你们,更不打算在太乙生活。”
司徒祖母问:“你可想清楚了?”
“这个问题根本不用多想。”白衣男说,“机关家曾经与六国为敌,如今依然是,可他们也该知道,玄古大陆不能没有机关家。”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悠悠说道:“消失在时间洪流中的流派只多不少。”
白衣男却道:“若是机关家消失了,那玄古大陆也会消失。”
被他护在身前的两个孩子眨巴下眼,仰脸去看父亲。
男人总是随和温柔的,无论是气息还是谈笑时的模样。就连这话也说得温温柔柔,却在此时给人不容置疑的强势。
他说到做到。
黑斗篷说:“你如今的麻烦有很多,单一个燕国就足够你烦恼了,更别提水舟那边……”
“一样一样解决便是。”白衣男笑道,“诸位无须担心,也希望诸位,不要插手燕国的事。”
父亲那时候与四大机关世家首领的谈话。对那两个孩子来说,还是有些晦涩难懂。
男孩也只在太乙待了一天。
第二天醒来时,已经回到了燕国。
他记得自己与父亲、兄长一起潜入水下。
下水前,司徒祖母说深渊之海混乱危险,带孩子下去恐怕会有意外。但白衣男说,放任孩子离开他视线之外,才是最危险的,便坚持带着两兄弟下去。
水中的记忆逐渐变得模糊、断断续续。就连父亲和兄长的声音也时远时近。
男孩视野中是密密麻麻的红珊瑚,兄长和他在挑选红珊瑚时,看见了藏在珊瑚下边的六玄木,同样是鲜艳的火红色,像是真假珊瑚,毛绒的树枝在水下瞧着还有几分可爱。
两人在捣鼓珊瑚和六玄木的时候,察觉海水流动的异样,同时回头看去:
海底似有漩涡,将海水都往同一个地方吸走坠落,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天柱,肉眼看着海水厚重无比,压迫感十足。
白衣男悬空立在海眼中心,周身燃起金色的护体之气,他伸出手,松开五指,任由那掌心散发微光的东西朝着海眼深处坠落。
落在海底深处,无人知晓的角落。
那似曾相识的光芒,让梅良玉突然睁开眼。
漫长的回忆对他来说却不过几个瞬息的时间,就已全部记起,不知是银河水的毒素还是六玄木的毒素入侵,让他大脑嗡嗡作响。
此刻他仍在海眼之中。
海底吸力拉扯着他们三人,钟离山将当时昏迷的梅良玉交给刑春,自己拔剑再次使用泰阿剑术,也没能斩断海眼。
刑春拉扯着梅良玉,三人周身都燃着金色的护体之气,防止被海眼吸力碾压直接粉碎成肉渣。
见到梅良玉醒来,刑春还来不及高兴,就被海眼的吸力又往下拽了一大截,海眼中心混乱的五行之气暴躁又混乱,甚至压制了三人的五行之气,使得他们没法往上浮去。
梅良玉也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法往上浮,只能顺着海眼的吸力,若是逆流而上,反而死得更快。
见刑春和钟离山的护体之气越来越弱,梅良玉不得已使用神机术,使得自己的护体之气不受海中的五行之气压制。他朝被卷走的刑春和钟离山追去,将二人拉在身旁护住,一起被海眼卷去海底深处。
*
外城。
和曹岩聊玄魁和兰毒的事时,虞岁总表现得很棘手,眉头微蹙着,神色苦恼。
虞岁说:“师尊在查太乙兰毒的事,我却要帮忙掩盖……你知道我师尊是鬼道家的圣者吧,我实在是没自信能瞒过他老人家。”
曹岩神色不变,只垂眸恭敬道:“王爷的意思,郡主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平术之人。既然可以学习九流术,就要开始着手继承南宫家,要去做从前不能做的事。”
“若是我做不到呢?”虞岁目光直直盯着曹岩。
曹岩说:“那就要问王爷了。”
他顿了顿,又道:“郡主是要我转告王爷吗?”
虞岁摇摇头,小声嘀咕:“就算我做不到也不能明着这么跟爹爹说啊。”
曹岩假装自己没有听见。
虞岁似烦恼地转过头去,目光朝不远处的年秋雁三人看去。
刚才她拿常艮圣者当借口,曹岩回答得滴水不漏,也没有透露师尊是否知道玄魁的事。
常艮圣者相关的事不透露,那年秋雁呢?
“曹叔。”虞岁盯着年秋雁的方向问,“年师兄和王府有关系吗?”
曹岩顺着她的话,也朝年秋雁三人看了眼,低声道:“他是玄魁的人,与王府没有关系。”
“年师兄竟然是玄魁的人,完全看不出来。”虞岁单手撑着下巴,继续问道,“那他是负责贩卖兰毒,还是制作兰毒?”
曹岩答:“年家世代都是兰毒的制造者,兰毒种类很多,年家最为擅长的是「香」类。”
虞岁似刚刚想到,捂嘴看回曹岩:“那学院丢失的银河水该不会是……”
曹岩说:“年秋雁今晚已告知我银河水的下落,他藏在机关岛的深渊之海中,以六玄木保存着,六玄木的耐毒性很强,枝上毒绒能将银河水完全锁定,所以放在那里最为安全。”
既然知道了银河水的下落,那下一步应该就是去将银河水拿回来了。
“那曹叔准备在太乙待多久,还是说等张相云他们拿到银河水后,你再将银河水带出太乙?”虞岁问。
曹岩又道:“我明日就走。”
虞岁有点惊讶:“这么快?”
曹岩垂首,没有解释。
虞岁疑惑道:“那谁能将银河水带出太乙?”
曹岩说:“张相云会想办法的。”
虞岁这天晚上没有回太乙学院,就住在外城小院中,与曹岩聊到深夜,从太乙的事,聊到帝都王府,再到参亥州。
问完自己想问的后,她才装作困了的样子回屋休息。
第二天一早,虞岁迷迷糊糊刚要睡着,黑胡子就来通知她说曹岩要走了,又急忙起来送行。
曹岩站在云车飞龙停靠点,望着从晨曦中走来的少女,她停在岸上朝自己垂首致意。而他和几名南宫家术士则向虞岁拱手弯腰致礼。
离去时,曹岩心中沉思,郡主来了太乙后。虽然有了细微的变化,却又难以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