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去,年秋雁仍旧满脑子的南宫岁。
越聪明的人,想得越多,然而在南宫岁这件事上想得越多,年秋雁就越发毛骨悚然。
年秋雁重新打开窗,任由夜风吹拂,冰凉的夜风有助于他静下心来。
夜风吹动桌上画纸,年秋雁低头看去,纸上是他之前画的卦阵,用来占卜情爱的,他神色平静地将其毁去,拿起墨笔准备重新占卜。
这次他可不管南宫岁与梅良玉之间的感情到底坎不坎坷,有没有结果。
他单占南宫岁这个人。
年秋雁没有忘记,上次他只占梅良玉时,涉及了南宫岁,神木签就出现了裂痕,有一股十分霸道又强大的力量在干扰他。
那次占卜的对象是梅良玉,他又不能直接确定那就是南宫岁带来的异象。
年秋雁已经很久没有这么认真的占卜过了。
上一次还是在十七岁那年。
因玄魁兰尸的身份被发现,与友人刀剑相向。
他在纸上重新布了卦阵,每一次落笔,都往里边注入了五行之气,使其墨游动,漂浮于纸面,化作山水日月。
年秋雁伸手去拿神木签,刚要开始占卜,却见一道湛蓝雷线忽地出现,于他手背坠落,继而爆发出无数细小如蛇的雷电,使他心脏一缩,立马收手。
浮于纸上的墨色山水日月被雷蛇吞噬击落,化作墨汁坠落纸上,将白纸染成一团混乱的黑色。
年秋雁瞳孔中倒映着被雷蛇破坏的卦阵,眼皮狠狠一跳,后背生寒,脖颈间都有湿润的寒意。
他一只手握紧神木签,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
南宫岁还在盯着他。
刚才的八卦生术是给他的警告。
年秋雁垂眸看手背上被雷蛇灼伤的痕迹,喉结滚动,冰冷的夜风吹不动被汗意黏湿紧贴肌肤的鬓发。
南宫岁。
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年秋雁神色凝重,神经紧绷,面对这神出鬼没,难以察觉的攻击手段,缓缓松开神木签,将它放去一旁,无声妥协。
南宫岁可不是梅良玉。
会对他手下留情。
年秋雁这会也反应过来,在深渊之海中,水箭之所以没有攻击他,是南宫岁看在梅良玉的份上才没动他而已。
今晚她的意思,是不让自己现在暴露身份,跟梅梅等人决裂?
年秋雁有些拿不准虞岁的心思。
梅良玉陪着虞岁回了她住的客居,边走边打量她院里的玉兰和凌霄,把自己为年秋雁占卜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卦阵最后被年秋雁动手脚毁掉了,所以没有占出结果。
虞岁问:“年师兄为什么要毁掉卦阵?”
梅良玉想说他心里有鬼,话到嘴边却是:“谁知他怎么想,你一个人在这住得习惯吗?”
虞岁走到屋檐下回头看梅良玉,无奈道:“就算住不习惯,也不能让师兄你陪我一起住呀。”
梅良玉听得眯起双眼,神色莫测,有一种大鹰展翅马上就要把前方的猎物叼走的感觉。
虞岁又补了句:“因为我会去找金霜陪我一起住。”
梅良玉扫她一眼:“去找李金霜做什么,你就一个人住,练练胆。”
虞岁:“好吧。”
她乖巧点头应了,倒是让梅良玉一拳打到棉花上,哭笑不得。
外边夜风寒意重,虞岁让梅良玉进屋去,问他和司徒祖母聊了什么。
梅良玉进屋打量着,神色没什么变化,捡着能说的话说给她听。
司徒祖母询问他是否受伤,北鲲城内又是何种情况,司徒瑾如何了等等闲聊话题。
没有告诉虞岁与海眼相关的谈话。
虞岁耐心听完,才问:“机关家对那些海眼也没办法吗?”
梅良玉就等着虞岁自己问。
“没办法。”他淡声道,“祖母说这是水舟人造的海眼,得靠水舟的圣者解决。”
虞岁好奇道:“要怎么解决?”
梅良玉:“祖母也没说具体的,可能她也不知,只说圣者会把那些海眼从机关岛赶走,不会让它们威胁到机关岛和学院。”
赶走?
把深渊之海的海眼赶到水舟去?
似乎也不是不行。
虞岁听得若有所思,嘴上道:“连海眼都可以人为制造,水舟的圣者们可真厉害。”
梅良玉脑子里回想着深渊之海的情况,漫声解释道:“海眼的形成主要是混乱的五行之气,它们彼此互相争斗撕扯,能够聚集非常恐怖的力量,深渊之海的环境最适合孕育海眼,水舟只要肯花时间引导和等待,制造成功的把握还是很高的。”
虞岁双手交叠着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坐在身边的梅良玉:“我听他们说,水舟人为制造海眼,是想从中找到归墟之眼,因为归墟之眼有可能消灭异火。”
“说消灭好像也不对,应该是阻止异火的蔓延,或者说吞噬掉异火?”虞岁轻声嘀咕,“目前也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样。”
梅良玉垂眸看着趴倒在桌上的虞岁,明明眼中都是她,可听着她的声音,却想起白衣男子在海眼中扔下发光物体的一幕。
归墟之眼。
过去白衣男子的声音与现在虞岁的声音,在梅良玉脑海中交错重叠,断断续续的记忆勾勒出危险又温馨的一幕幕画面。
梅良玉的眸光瞬间失神,戾气却在周身轰然炸开。
趴在桌上的虞岁像感知到危险的小猫,浑身汗毛直立,下意识戒备。
这瞬间,她仿佛回到了和梅良玉在斩龙窟雨夜山洞里的那一晚。
虞岁直起身盯着梅良玉轻声道:“师兄?”
“嗯?”梅良玉随着她的声音抬眼,漆黑幽冷的眼眸中,倒映着蹙眉的虞岁。
少女眉心微皱的模样,重新拉回了梅良玉的目光焦点,让他也缓缓皱起眉头,将骇人的气息收敛镇压。
虞岁仍旧皱着眉头,对梅良玉说:“师兄,你吓到我了。”
她说得十分认真。
不再像上次一样沉默,把话都憋在心里。
方才那瞬间爆发的戾气,无差别地针对以梅良玉为中心的一切,虞岁都差点动手了。
梅良玉罕见地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嗓音略哑:“你把手伸出来。”
“师兄,你是想到什么了吗?”虞岁观察着梅良玉,朝他伸出手。
梅良玉盯着她的手掌看了会,从自己的机关盒里拿出一物。
他去见司徒祖母时,想起司徒家有一件宝物,也想起虞岁夜里睡不好觉,还比常人更加怕热。
在鬼道圣堂时,无论夜里多冷,师妹都不会关门窗躲寒。
若是下雨,她还会卷着衣袖,提着裙摆,脱了鞋袜,于深夜在暴雨中踩水玩。
那时梅良玉听着外边暴雨声,在躺椅中懒洋洋地睁开眼,往外一瞥,就瞧见在雨中自娱自乐的身影。
他在殿内安静看了一会,便收回视线,闭上眼继续睡。
梅良玉看见了,却从未和虞岁说过。
和司徒祖母聊完后,梅良玉主动和祖母聊了另一件事,他花钱向司徒祖母买了一样东西,司徒家收藏的宝物。
司徒祖母听他向自己讨要宝物,大方道:“你要?可直接拿去。”
梅良玉说:“我送人,白拿可不成。”
司徒祖母又问:“何人?”
他说:“送我师妹。”
司徒祖母缓声道:“你的师妹,那个姓南宫的孩子?”
梅良玉颌首道:“是。”
“你既然已恢复那些记忆,就该知道你和南宫明的女儿……”司徒祖母的话未说完,就被梅良玉打断,他面色仍旧恭敬,语气却不容拒绝,“南宫明和南宫岁,我分得清。”
司徒祖母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开出了比灵傀还贵的天价。
梅良玉眼都没眨一下就答应了。
虞岁见梅良玉从机关盒中拿出一物,还未看清它长什么样,就感觉周遭的气温骤变,宛如来到寒冬腊月,寒意扑面而来,沁入心脾。
“自然形成的海眼因为聚集大量五行之气,又自深海中成形,过程中不知经过深海哪些地方,被卷进海眼中的东西,又会被其中五行之气影响,也就生出了更多奇奇怪怪的宝物。”
梅良玉从机关盒中拿出一条细长金线,目光在虞岁掌心停顿一瞬,最终略过,直接俯身凑近她,一手撩起她肩后的长发,神色专注,鼻息短暂地轻洒在虞岁耳尖,近在耳畔的低沉男声让她眼睫轻颤。
“司徒家曾偶然从海眼中获得一物,像是极海寒冰,却比极海寒冰的寒意更重,机关家到目前为止,还未遇到过有何火种能炼化它。”
他想,也许异火是例外。
哪怕虞岁从未说过,梅良玉如今也能猜到她夜里睡不好的原因,与异火有关。
梅良玉将金线系在虞岁脖颈,线上坠着一颗指甲大小的红玉雪花状坠饰,质感晶莹剔透,凑近了瞧,能看见六角雪花中不断生长的裂纹与流动漂浮的微小细雪。
“司徒家也懒得取名字,就叫它极海寒玉。”梅良玉系好金线后,与虞岁退开距离,懒声道,“不过它现在是你的了,你想要它叫什么名字,它就叫什么名字。”
虞岁伸手握住金线上坠着的极海寒玉,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梅良玉又问:“会不会太冷了?”
“没有。”虞岁摇摇头,她说,“很暖和。”
从满身的火烧灼痛感,变成了待在冬日炉房里的暖和。
虞岁手指轻轻摩挲着雪花棱角,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说不上来,轻盈的,愉悦中却也重重地留下了什么。
“这样的宝物,司徒家怎么给师兄了?”她抬头看梅良玉问道。
梅良玉今晚来找虞岁,本就是为了给她极海寒玉的,只是没想到在他把东西给出去之前会发生一点不愉快。
“拿东西换的,司徒家也不亏。”梅良玉说。
那么大一笔钱,不仅不亏,还赚翻了。
反正司徒家留着这东西也没什么用,就放机关库里当收藏品。
梅良玉看穿虞岁还想继续问的目光,便抢在她开口前说:“若是它对你没用就扔了。”
虞岁忙道:“有用的。”
梅良玉看着她,像是不信。
虞岁补充道:“真的有用!”
异火灼烧肌肤的痛感确实有所减缓。
梅良玉眼里这才掠过一抹笑意,他的视线从虞岁握住的极海寒玉扫过,最终停留在那张神色乖巧的脸上,语气似随意,只眉眼柔和一瞬:“师妹,睡个好觉吧。”
虞岁心想,会有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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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第
175
章
虞岁当天晚上尝试在夜里入睡,灼烧的痛感有所减缓,却并非一点也没有,这部分似乎得靠她的心态来决定。
对虞岁来说,这么多年异火的灼痛,是折磨,也是一种另类针对心性的磨炼。
尽管如此,她还是睡了一个多时辰,外边天刚亮就醒了。
天亮后,夜晚的磨炼结束,虞岁将极海寒玉取下收好,白天就不戴了。若是有人靠近她,就能察觉到入骨的冰寒。
虞岁将极海寒玉放进机关盒里。
她望着盒子小隔间里的红玉雪花,心情不错,又伸手摸了摸,才关上盒子。
虞岁在屋里继续捣鼓听风尺,续写之前没有完成的密文,这个密文被她称作山灵。
她曾想过,在数山内创造一个拥有「意识」的智能存在,可以不通过听风尺连接,就能入侵别的数山群。
但这似乎需要名、法、阴阳三家的力量才有机会成功。
光靠天目解析数山,虞岁只能做出一个大致框架,有形而无识,无法达到她想要的效果。
那时候虞岁以为自己不能修炼,无法成为九流术士,心中遗憾,觉得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实现这个想法。
然今时不同往日。
辰时,司徒家的人端来早膳。
虞岁在屋里没有出去,屋中已飞满了符文彩带,她偶尔会停下来回忆在太乙学到的名法两家的九流术知识,再将其融入密文中。
名家的言灵具象化,在虞岁的计划中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法家的九流术是制定规则。
阴阳家的九流术则是维持稳定。
唯有名家的九流术,是「赋予」,让她的山灵由死转活的重点。
因着南宫明的缘故,虞岁对名家九流术也是研究最早、最多、最认真的,掌握光核无主之气的用法后,名家九流术也就成了她学得最快的。
虞岁在屋中待了一个上午,午时又有司徒家的侍女来送膳,她这才停下,顺便通过放出去的五行光核看了看年秋雁那边的动静。
年秋雁自从昨晚遭到接二连三的打击和威胁后,就在屋中没出去,房门虽然打开着,却没有踏出门口半步。
送来的膳食也没有动过,侍女们得到他不饿的回应后,只好撤走,留下了一些点心果茶。
年秋雁始终怀疑虞岁还在使用某种手段监视着自己。
虞岁如果不能一击必杀,那诡异的攻击手段,就会引起对方过度的警惕与戒备。所以她若是出手,最好一步到位直接击杀。
若是现在频繁出手,反而会引起年秋雁过多的猜想和解析。
年秋雁的占术能力不容小觑,人又聪明,次数多了也许就会发现:虞岁攻击的手段虽然神出鬼没难以预测,但除了鬼道家以外,就是别家的一些比较简单、基础的九流术,没有比较强势的天机术。
虞岁之前也想过,要么一击必杀,要么出手就必须给足对方威慑力。
年秋雁想占卦时,她直接出手阻止,在年秋雁脑子里牵出一根紧绷的弦。
聪明人有时的弱点就是想太多。
年秋雁想太多的后果就是心生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虞岁喝着司徒家送来的果茶,慢吞吞地思考,该拿年秋雁怎么办。
从昨晚的对话中,年秋雁暴露自己会与梅良玉等人决裂的想法,并且他能够做到。
虞岁算是看出来了,年秋雁虽然对外表现的温柔大方,却是个十分理智又极端的人。
他给予的感情是真实的,却不会受情绪控制。
这样的人,拿感情来威胁他是没用的。
年秋雁是太乙学院方技家能力最强的弟子,又是圣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