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瑾从前所受的苦就这样被卫启一句话道出,无异于明晃晃谴责卫平侯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
尽管他知道卫启并没有那个意思。
是他自己心虚。
他也知道,他......愧对女儿。
安阳郡主瞪了儿子一眼,这两个孩子,一个比一个放肆!嘴巴也没个把门的!
卫瑾只觉一颗心被泡在水中,酸酸涨涨的。
她低头掩饰泛红的眼眶,轻声道:“是我不好,还请阿耶和三叔不要为这点小事伤了一家人的和气。从前的事......都过去了。”
卫韶越发心疼大侄女了。
安阳郡主不好说大伯坏话,但心里却觉得他简直糊涂!
卫启和卫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闯祸,忙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卫琼心生后悔。
她没有要针对长姊的意思。
她只是争习惯了......
阮筝终于开口,淡淡道:“都闹够了没有?”
卫韶率先认错,干脆利落道:“是儿子不好,不干阿希的事情。儿子冲动在先,不敬长兄在后,还请阿娘责罚。”
卫平侯尾随其后,闷声道:“儿子也有错......”
阮筝冷冷道:“你可没错,错的是我,将你的家丑外扬,甚至连大郎都心疼长姊!谁让我的阿希没有亲生父母疼爱?你扪心自问,阿希回家到现在,你和你那媳妇关心过孩子几次?”
卫平侯放下筷著,对阮筝弯腰低头。
“儿子该死。”
“我如今可不敢说你妻儿半点不好,免得又惹你不高兴。”阮筝记仇得很,淡淡道:“也不知道是真的觉得丢人,还是怕你那宝贝儿子的身世被三郎知道,他会惦记侯府爵位。”
这话就严重了。
卫敞夫妻吓得不敢说话。
卫韶和安阳郡主同时肃容噤声。
四个孩子纷纷垂眼,尤其是卫启,他是卫平侯府唯一的小郎君,此刻尴尬不已。
爵位是大房的东西,他和阿耶可没有想要的意思啊!
而卫平侯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了个一干二净。
他以头抢地,含泪道:“儿子发誓,绝没有那等小人心思!”
卫韶也跪坐着躬身道:“儿子也在这起誓,从前不会觊觎爵位,往后亦如此!”
他还不屑和大兄争抢。
毕竟,他能靠自己的本事坐稳豫州太守之位,换成卫平侯,恐怕到了豫州的第二日就被暗害了。
阮筝面色稍稍缓和,道:“起来吧。孩子都看着,你们也不怕闹笑话。”
安阳郡主挤出笑容,缓和气氛道:“都是一家人,三郎年轻气盛,顶撞大伯,我给大伯赔个不是。”
卫韶忽然问道:“听说大嫂身体抱恙许久,至今还未痊愈?”
好不容易一家子齐聚一堂,袁氏和卫祥依旧没有过来。
卫祥也就罢了。
一个孽障,能留在卫平侯府已经是他们最大的宽容,哪里还配坐在这里一同用食。
倒是袁氏,不论是身为妻子还是儿媳,都是不称职的。
卫韶看了安阳郡主一眼,后者立马笑起来,对卢氏道:“大嫂抱病修养,我们一家又在外头,这些日子一直都是二嫂操持家中琐事,又要侍奉阿家,着实是辛苦了。”
卫平侯面色尴尬,心中不痛快,偏偏卫韶夫妻说得又没错。
卢氏对两个妯娌一向敬畏,尤其是几年不见,安阳郡主如此客气,她连忙老实巴交道:“这都是我应该做的。更何况,阿家善解人意,体贴入微,说侍奉,其实根本不用我做什么。”
这是实话。
这天下恐怕没有比阮筝更好说话的大家了。
她一不磋磨儿媳,二又出手大气,凡是自己看得顺眼,从不吝啬好东西。
卢氏除了因为卫珍缠足的事情被大家呵斥过以外,其他时候都过得舒心极了。
一顿饭结束,除了卫平侯用得没滋没味,其他人都面带微笑。
安阳郡主看着卫瑾和卫珍姊妹二人,心念一动,主动道:“阿家若是不嫌吵闹,不如就让三娘也陪在您身边。这孩子从小顽皮,又不服管教,也就是在阿家面前还算老实一些。”
被说坏话,卫琼有点不高兴,但其实心里也想住在停月斋。
不为别的。
两个阿姊有的她也要有!
阮筝忍俊不禁,大方道:“成,让大郎也过来吧。人多热闹,几个孩子也有伴。”
龙凤胎今年也不过六岁,还没到注重男女之防的年纪。
安阳郡主自然不是那等不识好歹、以为婆母会跟自己抢孩子的人,笑道:“那就麻烦阿家了,还得是您才能降得住他们!”
天色不早了,阮筝也该休息了,便把人都打发走。
卫平侯看着两个弟弟夫妻恩爱携手离去,不禁神情落寞。
他也想和袁氏好好地过日子,可是......
【第63章
儿媳】
入夏以后,昼长夜短。不过几个时辰的功夫,便有天光微微亮起,金乌蛰伏东山,欲从云层挣出。
放下的纱幔遮挡了大半光线,尚在睡梦中的阮筝却隐隐约约听到了外头响起脚步声。
熟悉的时辰,熟悉的脚步声。
阮筝忍不住扶额坐起,喊了一声“阿因”。
云因见已经吵醒阮筝,顾不得再劝说,撇下卢氏和安阳郡主连忙走进屋里。
“娘子。”
阮筝额前青筋狂跳,压低声音道:“她们一个个都不睡的吗?不睡就去耕地!老是来吵我做什么?!”
云因哭笑不得。
也能看出阮筝是真的有些崩溃了。
她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昨儿还特意叮嘱老三媳妇不必过来请安,以为是跟她们客套不成?云因往阮筝身后垫了一个隐囊,柔声道:“女君和郡主恭谨孝顺,这是多少大家喜欢的儿媳,娘子该高兴才是。”
实话实说,卢氏和安阳郡主的动静并不大。
她们是掐着点过来停月斋候着的,只等半个时辰,阮筝就该醒了。从前她们是不在身边,如今回到平京,自然用不着那些仆婢,理应她们做儿媳的孝顺大家才是。
至于累不累的,即便是安阳郡主这样娇生惯养的人,也不觉得侍奉婆母有哪里不对。
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她们能嫁到卫家,有阮筝这样宽厚大度的大家已经是修了三辈子的福气。
不过是早起些,多站一会儿,这有什么的?况且眼下还不是冬日。
旁的人家,便是婆母要让大着肚子的儿媳候在廊下立规矩,谁又能说什么?
卢氏和安阳郡主是一片孝心,卯足了劲在阮筝面前表现自己,可她们忘了,阮筝是征战沙场的人,对脚步声最为敏锐,一点风吹草动就能惊醒。
“让她们进来吧。”阮筝叹了口气道。
天还未彻底亮起,云因先在点了几盏烛灯,再去请卢氏和安阳郡主进来。
两人一前一后,安阳郡主虽然心里瞧不上卢氏,但面上该有的尊重还是有的。她跟在卢氏身后,向婆母行礼问安。
比起一身鲜艳的安阳郡主,卢氏的打扮很是朴素,恭敬道:“阿家今日怎么醒的这么早?可要再睡一会儿?”
两人现在还未意识到是自己吵醒的阮筝。
阮筝也不好因为这点小事就呵斥儿媳,揉了揉额角道:“年纪大了,也睡不着。到是你们,年纪轻轻的,能多睡会儿就多睡会儿,犯不着日日来我这里。”
她说得已经足够委婉。
奈何一个老实巴交,一个兴致勃勃,压根没听懂阮筝的话外之音。
安阳郡主笑道:“离家好几年,儿媳和三郎不能侍奉在您的跟前,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阿家就给儿媳一个孝敬您的机会吧。”
阮筝忍无可忍,叹气道:“不用,你们不来我还能多睡会儿!”
一句话令两人愣在原地。
还不等卢氏后知后觉惶恐,云因便替主子解释起来。
她温声细语,又一贯是沉稳可靠的形象,加上多年老人了,不论是卢氏还是安阳郡主都对她敬重有加。
两人这才明白过来,一时间羞愧难当。
阮筝没忍住笑,目光在卢氏身上停留片刻,想了想道:“我昨儿忘记了吩咐厨房,正好,阿卢你帮我把这菜谱拿过去,让厨房以后每日都按着上头做菜。”
卢氏一向谨小慎微,凡是能亲力亲为,便不会假手于人,也不觉得这点小事让自己跑一趟有什么不对的。
在她看来,这反而是大家信任器重她的一种表现。
卢氏走后,阮筝对安阳郡主招了招手。
这会儿安阳郡主也反应过来,阮筝是故意支走卢氏的。
“阿家?”她开始惴惴不安,暗自猜想阮筝要说什么。难道是阿蕴他们昨日太闹腾了?还是说,难道婆母想把卫平侯府的爵位留给卫启?
阮筝开口道:“阿济——”
安阳郡主下意识道:“阿家,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阮筝缓缓打出一个:“......?”
“阿济,你在说什么?”她无奈地看着小儿媳,只见安阳郡主的脸顿时红了起来,支支吾吾却说不出一句话。
阮筝便道:“我让你留下,是有事吩咐你。”
安阳郡主连忙道:“阿家有事尽管说,儿媳一定竭尽所能。”
阮筝的脸上露出笑容,轻声叹道:“阿卢生性老实,做事也稳妥,只是在有些方面到底还是不如你的。”
安阳郡主不知道婆母究竟卖什么关子,但不妨碍她被夸的美滋滋。
阮筝便顺理成章地和她说起卢氏心心念念想要给卫珍缠足的事情,“天可怜见,你是不知道珠珠那孩子被吓成什么样,若真让阿卢逼着裹了小脚,怕是这会儿能不能熬过去都是两知的。”
安阳郡主听得入神,脱口而出道:“二嫂疯啦?”
这都什么朝代了,还缠足?
她怎么不把她脑子都一起缠了呢。
眼见安阳郡主脸上露出义愤填膺的神情,阮筝继续道:“老二和阿卢在云水县那一带待久了,人也变得迂腐起来。偏偏她那性子,我说重了,只怕她还要一宿一宿地睡不好。可若是不说,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儿。”
安阳郡主自告奋勇道:“阿家放心把这事儿交给我吧。”
阮筝微微挑眉,“嗯?”
安阳郡主心想,卢氏这点小毛病,对她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反正卢氏就一个女儿,阿家也不是偏心的人,她就当是疼一疼珠珠那孩子了。
“这件事儿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让二嫂明白,在这平京之中,并非是只有缠足才是女子立身之本。”她信誓旦旦道。
阮筝抿唇忍笑,让云因从首饰匣子里取了一支镶嵌了硕大红宝石的发钗过来。
安阳郡主一惊,竭力控制不让自己目光黏在上头,艰难道:“阿家,这是我该做的......”
阮筝笑道:“说什么呢?这本来就是要留给你的。”
安阳郡主傻乎乎地“啊”了一声。
从这个角度看,母女俩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同样的娇气傲慢,却又心地善良。
阮筝老神在在道:“我那还有一匣子的宝石,不给你还能给谁?阿卢又不喜欢这些玩意儿。”
“亦或者,你想让我留给袁氏不成?”
那个贱人也配?!
【第64章
办法】
安阳郡主立马道:“不行不行!”
阮筝给她簪上,欣赏片刻,心满意足道:“还是你戴着好看,阿卢就不行,她更适合素雅一些的首饰。”
还不等安阳郡主臭美,阮筝就摆了摆手道:“行了,你也回去歇着吧。天都还没亮,日后不许再过来了。阿蕴那边,你也别去喊他们,都是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他们要睡就让他们睡。”
阮筝是极其开明的家长,她会尊重孩子们每一个的选择。
卫瑾自己争气,想要成为像祖母一样文武双全的将军,阮筝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栽培、助她。
但若有孙子孙女想要过无忧无虑的日子,阮筝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维护他们的天真善良。
安阳郡主走后,阮筝的睡意也消散得差不多。
云因笑道:“先帝当年总归是做了一件好事的,依奴看,郡主和三郎简直在般配不过了。”
阮筝斜睨她一眼,“一个想法太多,一个不带脑子,是挺般配。”
才把好东西给出去,一转头的功夫又在这里嫌弃人家。
哪有这样的。
云因收敛了笑意,凑近低声道:“已经依照娘子的意思吩咐下去了。”
阮筝淡淡道:“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动静?
云因道:“奴听说,昨夜大郎君去了素春院,与袁氏说着说着便吵闹起来。后面还是大郎君退让一步,去看望了卫祥。”
不过,袁氏至少还会做做表面工夫,再怎么大吵大闹,也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卫祥就不一样了。
他看见卫平侯就破口大骂,怨天怨地怨尽旁人,唯独不觉得自己有错。
他让卫平侯滚,如果不是当日他们的不作为,他又怎么会被那种贱民戳瞎眼睛?
在卫祥心中,都是卫平侯等人毁了自己的一生!
卫平侯闪躲不及时,被茶盏砸中手臂,想要发火怒斥,看见卫祥那只没有光彩的眼睛,最后还是心软了。
他神情落寞地离开,明明有妻有子,却像是一个孤家寡人。
云因笑道:“奴可没有要为大郎君说话的意思,娘子别这样看奴。”
阮筝哼笑一声,起身从床榻下来。
“我还以为你也开始心软心疼了。”
“哪能啊,要心疼,奴也是心疼娘子一人。”云因取来衣架上的衣裳,给阮筝穿上,轻声道:“奴就是想着,大郎君糊涂,可若能早早地看明白袁氏母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兴许也有幡然醒悟的一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