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生恩不及养恩重 > 第87章
儿子是没什么救了,儿媳也不能老是去教训,毕竟也一把年纪,总要给他们在孩子面前留点脸面。
阮筝只能把更多的心力放在孙女身上。
她教她自尊自信、自强不息,昔日之苦不必强行忘记,相反,牢牢记得,才能更好鞭策自己。
——你要顽强,你要倔强,你要坚守本心,记住想要的是什么,然后朝着这个方向不停前行。
卫珍枕着祖母的膝,默默流泪,诉说自己心中的苦闷委屈。
“大母,我不喜欢那位沈家娘子。”
不是因为她看上去无一处不吊打自己,而是……卫珍形容不出,沈莹总给她一种看似恬静,实则麻木的感觉。
她不喜欢这种深陷沼泽,却蒙蔽自己此乃人间仙境的做法。
当然,也可能是她对沈莹有偏见。
可在疼爱自己的大母面前,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讨厌一个人需要什么具体有力的理由吗?用卫琼的话来说,她只是心里讨厌,又不会对这个人做什么。
【第186章
自我】
“我也不喜欢。”阮筝道。
这句话给了卫珍极大的鼓励,她像是找到同盟,鼻尖蓦地一酸。
阮筝淡淡道:“她是个聪明人,会利用别人的同情心来达成自己目的。”
这无可厚非。
人都是利己的。
但阮筝不喜欢她,只是因为她将主意打到了卢氏身上。沈莹让她的孙女郁郁寡欢,她没收拾她就不错了,还想她有半点好感?
做梦。
阮筝冷笑一声,又叹道:“卫家风水不好,我生出的几个都是蠢东西,你大伯是,你阿耶阿娘也是。”
只是苦了几个孩子。
卫珍本来还闷闷不乐,听到阮筝这么说,忍不住破涕为笑。
“大母。”她抬起头,小声道,“我觉得这位沈娘子,像是有所图。要不然也不会在这么多人里挑中阿娘。”
安阳郡主应该也看出沈莹的小心思,只是卢氏看见沈莹,就像是看见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一样,才被阮筝强行摁下去的攀比心又冒了出来,根本听不进安阳郡主的劝说。
她心目中的卫珍,就该是沈莹这样的!
饱读诗书,又知分寸;勤俭持家、亲力亲为。
平日里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更不要说她还自幼缠足!
沈莹满足了卢氏对内宅女子的刻板印象。或者说,卢氏的父母,当初就是希望女儿成为这样的人。
只是范阳卢氏没有让族中女郎缠足的规矩,卢氏父母这才打消念头。
为此耿耿于怀多年,以至于卢氏心中也有了执念。
卢氏想,她的女儿,应该是相貌与才情并重,又有女子之柔顺,不仅会打理内宅事务,还能亲自下厨、浆洗衣物、有一手的好绣活。
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待人接物,依旧落落大方。如此端庄娴雅、恭谨柔顺的女郎,才会被公婆喜欢不是吗?
卢氏是因为好命嫁到卫平侯府,才能碰上阮筝这样的婆母。
卫珍呢?卢氏不愿将希望寄托别人身上。与其恳求亲家多多包容女儿,还不如把女儿培养成让人无可挑剔的好媳妇。
在这个推崇孝道的时代,卫敞夫妻这样做并没有错。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孩子好不是吗?
如果卫珍从未感受过正常的疼爱,她或许会在日复一日的打压、逼迫中逐渐性情扭曲,然后不停地怀疑自己:父母给她性命,让她衣食无缺,她应该满足感恩才对,为什么要痛苦?
天底下哪个父母不想要子女成才,希望子女过得好?
卫敞夫妻有错吗?没有。
那么错的人是谁?卫珍
她天资普通,不能让父母引以为傲,甚至不知感恩,心中常生怨言。
为人子女,岂能如此?!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卫珍要比卫瑾痛苦许多。
肉体上的疼痛,远及不上精神的摧残。卫珍没有要和长姊比惨,她倒恨不得阿耶阿娘打她,将她打死才好!
在云水县时,卢氏偶尔会因为卫珍没能背下书而打她手板子,罚她不许吃饭,但更多的,是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诉说自己的不易,而后告诫她,你要成为怎样怎样的人。
卫珍想,如果不是阿耶被调回平京,她一定会疯的!在这样宛如死水一般的日子里,看似父母疼爱,实则冷暖自知,日复一日的折磨,摧残着自我。
或许,哪一日她便撑不住,和父母同归于尽。
卫珍宁可阿耶阿娘不爱自己,也好过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做着让她遍体鳞伤的事情。
无数个夜晚,她问自己,这真的是爱吗?
如此痛苦压抑,堪比斗兽场的畜生。
被关在牢笼,被迫与人比赛。
头破血流,也要分出一个胜负。
这是爱,还是恨?卫珍分不清楚,父母给予的那一点点的为数不多的好,令她反复怀疑、折磨自己。
直到,祖母向她伸出手。
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她极其愤怒地质问卫敞夫妻,“我的掌上明珠,怎么被你们养成这样?”
卫珍才不普通,才不比别人差。
她或许不能像长姊那样成为大母的骄傲,可她永永远远,是阮筝的掌上明珠。
“怎么又开始哭了?”阮筝哭笑不得,给她擦眼泪,又打趣道,“我们珠珠喜欢掉眼泪珠子,这名字不好,容我想想要不要改一个。”
“不要。”卫珍道,“我喜欢大母给我取的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平复了心头的万千杂念,道:“大母,可以把沈莹交给我吗?我想派人盯着她,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是受人指使,还是出自私心,想要从卫平侯府获利。
卫珍抬起头,眼眸乌黑明亮,认真道:“我怕沈莹利用阿娘,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
阮筝吐槽道:“你阿娘实在蠢笨!无可救药!”
卫珍心中并无母亲被辱骂的激愤,反而点了点头,道:“大母多番教导、又有三婶从旁帮衬提点,只是阿娘终归不争气,辜负了大母的苦心。”
阮筝笑道:“外头都说子不言父过、女不道母奸,可我却不以为然。既然错了,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父母子女,生来平等。
父慈子孝,父母做到位了,方能指责子女。那些个满嘴孝道,仗着自己给予孩子一条性命便各种要求的父母,哪里配为人父母?
生孩子之前,有问过孩子吗?难道孩子愿意被生下来受苦不成?
——以上出自阮筝之父阮瑛之口,当时年少轻狂,还因为口吐大逆不道之言,被阮筝的祖父狠狠抽了一顿。
阮瑛冤枉啊!他没有说自己父母不好的意思,这不是见多了那些卖儿卖女,还恬不知耻跑花楼问女儿索取钱财的畜生,这才有感而发吗?
狡辩没用,外头人都笑话阮筝祖父“教子有方”,不争馒头争口气,怎么说也得教训一顿出出气。当然,也有做给外头看的意思。
有这样的父亲,阮筝自然也不会觉得孙女这样是“不孝”的表现。
若非卫敞夫妻做的太过分,伤透了孩子的心,卫珍又怎会如此?
阮筝答应下来,让卫珍去找安阳郡主。
三个儿媳里头,也就小儿媳还算正常一些。
安阳郡主平日里对待两个侄女也是十分疼爱,听说卫珍过来的意图,心中感慨一番婆母对几个孩子的纵容,便爽快拨了些人手给卫珍。
而另一边,沈莹方才“悠悠转醒”。
【第187章
三从】
下人将沈莹醒来的消息禀报卢氏,毕竟是客人,她的家人眼下又生死未卜,卢氏心生怜悯,少不得放下手中的绣活儿,过来瞧瞧。
“沈小娘子。”
沈莹忙道:“我小名阿从,卢女君若不是不嫌弃,唤我阿从便是。”
顿了顿,她脸上露出一个恬淡笑容,解释道:“阿耶阿娘常说,身为女子,要遵守三从四德,便为我取小名阿从。要我记得女子的本分,不论何时何地,都不能堕了家中名声。”
在这一刻,沈莹的话与卢母的告诫,仿佛重叠一起。
卢氏怔怔地看着床榻上的削瘦女郎,好半天,方才不住点头道:“是、是。你阿耶阿娘说的没错。”
沈莹低头一笑,道:“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可没想到山外青山楼外楼,今日一见卫平侯府的两位娘子,才知何为高门贵女,我自叹不如。”
卢氏立马驳道:“你已是够好,哪里不如旁人?”
自打卢氏出生,卢父卢母便想要将她培养成所谓的贤妻良母,恨不得家中所有的活计都安排到她身上,以此让女儿从高门贵女中走出另一条路。
他们坚信,比起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那些大户人家更喜欢从不抛头露面、勤俭持家,守妇道的儿媳。
然而,卢父虽然只是范阳卢氏庶出,可族长也是要脸面的。若被人知道把族中女郎当下人使唤,他们范阳卢氏的脸往哪儿搁?
卢族长,也就是卢九娘的祖父,严厉斥责卢氏父母,又派了几个仆婢盯着,卢氏这才没能缠足成功。
卢氏从小就听父母抱怨、懊恼、惋惜,他们认为,若是给卢氏早早缠足,她一定能嫁得更好!
而今,这种惋惜,被卢氏转移到了卫珍身上。
尤其是沈莹的出现,让卢氏心底那股不甘,宛如种子生根发芽,开始茁壮生长。
沈莹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符合卢氏心目中的女儿。
她暗暗懊恼,当初就不该听婆母的话。又或者,她不该心软,早在云水县就给卫珍缠足,这样一来,等回到平京,事情也早已成定局。
她顶多就是挨一顿臭骂,可她的女儿,却能像沈莹这般,完美得无可挑剔。
卢氏心中一直有个不敢宣泄出口的秘密——她时常因为自己这双大脚而自卑。这也是她心心念念、非要给女儿缠足的原因之一。
卢氏的目光在被衾上停留片刻,只可惜没能看见那双巴掌大小的双足,“我家二娘自幼娇生惯养,这个不肯做、那个不肯做,要她缠足,也只一个劲喊着怕疼。哪里及得上你一丁半点?”
她叹气,眼神中流露出满满的羡慕。
“还是你阿耶阿娘有福气,生出你这样乖巧懂事的女儿……”
话说一半,想去沈御史夫妻连同儿子至今下落不明,说不准都已经不在人世。
卢氏连忙岔开话题,宽言安慰道:“既然今日教我碰上,说明你我有缘。阿从,你且安心在这住下,养好伤再回家也不迟。”
伤药一应俱全,还有伺候的仆婢。
沈莹恍惚一瞬,回过神来,感激地望着卢氏。
“卢女君大恩,小女无以为报……只是我在家中事事亲力亲为,不习惯有人伺候,恐怕辜负卢女君的一番好意了。”
卢氏劝道:“你身上还有伤,自力更生怕是有些困难,还是让人帮你吧。”
沈莹盛情难却,只好点头答应,又柔声问道:“不知卫二娘子平日里都看些什么书?我也好讨教一二。”
卢氏皱眉,叹气道:“她看得都是些没用的书,怕是与你说不到一块儿去。”
对比越是明显,卢氏心中就越是不甘心。
只是阮筝过于强势,宛如一座大山压在头上,令人实在难以生出反抗的心思。
就在沈莹还想再多问一些的时候,一个婆子走进来,笑道:“女君在这呢,叫老奴好找。”
卢氏对待下人一贯和气,问道:“怎么了?”
婆子笑着看了一眼沈莹,道:“郡主说有些事儿,得跟您商量,让老奴过来看看,若是空闲,便请您过去一趟。”
一听安阳郡主有事,卢氏立马起身,叮嘱沈莹好好歇息,便离开了。
婆子是安阳郡主的陪嫁,平日里笑吟吟,但做起事儿来干脆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
她一眼就看出沈莹不是什么老实本分的人,更别说安阳郡主不喜沈莹,她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出了这道门,立马吩咐下人,把给沈莹煮的燕窝端到了停月斋。
“燕窝加些羊奶,别耽误了时辰。”申婆子道,“我们二娘三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好东西,岂能白白给外人糟蹋?还不快给她们送去。”
“是。”
安阳郡主拿了摞账本,打发了卢氏,正要吃盏茶好好歇一歇,就听申婆子说起这事。
安阳郡主不禁冷笑道:“听说二兄在云水县那会儿,二嫂对珠珠极为苛刻,连雪耳粥都不给孩子吃。这会儿倒是大气了,一个外人,也能吃上燕窝。”
幸好婆母心里门儿清,管家大权一人一半,公中的钥匙也是交给她而非卢氏。
要不然,这蠢物还不得成第二个袁氏?
对外人大度和善,对自己的女儿反而挑三拣四。可显着她能耐了!
安阳郡主为自己有这种妯娌感到糟心。
“对了,若是二嫂问起,你就推到阿蕴头上,别提珠珠半个字。”
申婆子点头道:“老奴省得。”
【第188章
敲打】
羊奶燕窝送到停月斋时还冒着热气儿,卫琼正好练字练累了,一口气吃了大半碗。反观卫珍,只舀了几勺,看上去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卫琼眼珠子一转,让人把东西撤下去。
赏下人吃也不给那沈莹。
“阿姊,我累了,想去院子里走走。”
“去吧。”卫珍头也不抬道。
卫琼“哦”了一声,穿上鹿皮靴,乳母又说外头冷,非要她穿上斗篷。
“穿上吧,一会儿着凉了就不好了。”卫珍也道。
卫琼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勉为其难把卫珍递来的那件赤红色狐皮斗篷穿上。
然而,说好的在院子里走走,卫琼却一声不吭溜达到了客院。
“三娘怎么过来了?”
守在月洞门外的两个婆子都是安阳郡主身边的人,见卫琼想进去,忙阻拦道:“沈娘子才歇下,三娘就莫要进去了。”
“是啊。”另一人压低声音道,“瞧她走路都不利索,这要是一个不小心磕着碰着摔着,赖在三娘身上,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还真是!
沈莹父母兄长生死未卜,一个人本就够可怜的,要是在这个关头传出些不好的言论出来,卫平侯府又要被架在火上烤!
这样一想,卫琼忍不住在心中责怪卢氏。
也不知道二伯母的脑子是怎么想的,莫不是嫌家中过于太平,非要带个祖宗回来供着。
平日里倒不见她对二娘这般关心,偶尔说话,也是让二娘少看杂书,多学女工庖厨……没听说哪家父母把女儿当下人养的!
卫琼正要转身离开,院子里头响起一声轻柔的声音:
“是卫二娘子吗?”
卫二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