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生恩不及养恩重 > 第86章
她既然都这样开口,阮筝便顺着问道:“沈小娘子但说无妨。”
沈莹恭谨而柔顺地低下头,语气充满恳求:“家父家母连同兄长三人下落不明,家中只剩下一个空宅子。小女借住梵音寺,一是为家人祈福,二是为保全自身。如今满身是伤,亦不好再麻烦几位师父。”
卫琼佯装天真问道:“难道令尊令堂出门,把家中仆婢都一并带走了不成?”
沈莹面色窘迫,轻声答道:“家父一向简朴,曾立下‘个人事个人做的’的家规,除车夫之外,家中再无其他下人。”
这倒是与卫敞夫妇当年在云水县的生活差不多。
卫珍眼见自己母亲脸上流露出一丝赞同之色,心中不禁冷笑起来。
安阳郡主对此不表评价,而是对阮筝道:“阿家,若是这样,沈小娘子一人住在家中确实不大安全。”
卢氏跟着点头。
阮筝也颇为理解,温声道:“沈小娘子说得在理,闺阁女郎,也不好常住寺庙。这样吧,老身让儿媳拨些仆役随同沈小娘子一同归家。平日里,若还有什么难处,只管打发人回卫平侯府说一声,能帮的上忙的地方,我们自当尽心尽力。”
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沈莹满脸羞红,眼泪在眼眶打转,却是不肯落下。
“多谢阮老太君好意,小女感激不尽。”
安阳郡主暗暗松了口气,连忙派人护送沈莹回家。
谁知,还未走出门,那削瘦单薄的身子便随风一倒,昏迷在地。
任凭怎么呼唤,也还是不省人事。
卢氏吓坏了,忙不迭吩咐下人去请郎中,又让身边婆子扶着沈莹去客房,自己则回来禀报阮筝。
“阿家,沈家小娘子身上还有伤口未愈,不如暂且先让她在咱们家住下?”
安阳郡主正要说话,就见婆母掀了掀眼皮子,冷淡地看了卢氏一眼。
卢氏被看得惴惴不安,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这不是善事吗?
阮筝淡淡道:“既如此,就先让她在家里住下吧,等伤好了再送她回家。”
不等卢氏心中一喜,阮筝又对安阳郡主意味不明道:“上一个不管自己亲生女儿,反而对外人多番体贴的,已经送回娘家了。阿济,你也记着,若是让阿蕴受什么委屈,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安阳郡主嗔怪道:“阿家也疼疼儿媳吧,就阿蕴这个小泼猴,不欺负儿媳都算好了,还能受什么委屈?倒是我们珠珠,自幼懂事听话,受了委屈也只往肚子里咽,教人心疼坏了。”
卫琼跟着煞有其事地点头。
“我脾气可没有阿姊这般好,谁让我不痛快,我可是要报复回来的。”
话说完就被安阳郡主瞪了一眼,“你还有脸说!每日跟你阿姊在一处,就是不知道好好学着点!”
卢氏面色讪讪,想要说卫珍身上也没什么好学的东西,又怕惹婆母不快。
她隐约意识到阮筝那番话是在敲打自己,心中不以为然。
二娘才是她的亲生骨肉,她又岂会像袁氏那样糊涂?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卫珍好。
【第184章
金莲】
卢氏退下之后,卫琼立刻半拖半扶拉着卫珍离开。
安阳郡主对女儿难得的懂事颇感欣慰,心想:这卢氏真是头蠢驴!牛都教会耕地了,这么多年她还是这个死德行。
也怪不得阮筝要生气。
如此想着,安阳郡主恭敬道:“阿家,我派人查过了,这沈莹的身世并无问题。只是沈御史家中,实在……”
她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沈御史此人,可不只是脾气臭那么简单。
他是“男尊女卑”的拥护者,先帝在世,他因为斥责阮筝抛头露面而迟迟不能出头。那是尚且还能说一句年少轻狂。然没想到成家立业之后,越发张狂。
他不许家中有仆婢,也不许妻子经营生意。虽说会把月俸都交给妻子,但照他所说,生儿育女、操持内宅,也是妇人该做的事情。
沈御史的夫人先后生了五个孩子,可只有沈莹和兄长活下来。
其中两个是因为营养不良,普通一场风寒便去了。
至于另一个……
“回来路上,儿媳就让人去查了。”因着都是街坊邻居知道的事情,打探起来就很快,安阳郡主道,“沈莹还有个胞姐,比她大一岁,四岁时因为缠足,烧了好几日,没捱过来,最后还是死了。”
安阳郡主微不可查叹了口气。
“原以为,二嫂这种人少见,没想到,还有比她更心狠的。”
已经有一个女儿因为缠足而死,但沈御史夫妇仍不知悔改,一意孤行对沈莹下手。
没错,沈莹的布裙下,是一双三寸金莲。
“什么?!”另一边,卫琼惊呼出声,看着阿姊冰冷的神情,忍不住结巴道,“我、我没有注意……”
又问,“阿姊,她真的、真的缠足好多年了吗?”
卫珍微微点头,喃喃道:“珠珠,你以为,为什么沈御史夫妻只带上儿子,不带女儿?”
卫琼小心翼翼道:“因为他们重男轻女?”
卫珍忽然笑起来,定定地看着她,道:“不。那是因为沈家娘子缠足以后,行动不便,完全不似正常人……你看见她走路了吗?她走得又慢、又小步,不是为了好看,是因为她根本走不快。”
那是一双畸形的脚。
走路尚且吃力,更不要说跑和跳。
“二娘、阿姊你别哭啊……”卫琼慌了,赶忙拿出手帕,“阿姊,我们不说她了好不好?不要紧啊,我的意思是,事情已经过去了,二伯母这辈子都别想伤害你!”
“阿姊……你别哭了啊。”卫琼哀求道。
她从未见过卫珍哭得这样伤心,她面无表情,目光哀伤又绝望。
一颗接一颗的泪珠迫不及待从眼眶滚出来。
“他们怎么能这样?”她喃喃道,像是替沈莹打抱不平,又像是在质问自己的父母。
为何当初能如此狠心?
卫珍将脸埋在妹妹的肩膀,低声道:“当年,如果不是大母请皇后娘娘把阿耶调回平京,或许我现在,亦有一双三寸金莲。”
就像沈莹这样。
卫琼道:“呸呸呸!什么三寸金莲!跟怪物似的!”
她笨拙地拍着卫珍的后背,安慰道:“二娘,别瞎想。你的脚好好的呢。”
卫珍道:“珠珠,沈莹她真的好可怕,不、他们一家子都好可怕……”
她抬起头,早已满脸泪水,喃喃道,“如果我像沈莹那样,我一定会死的,我会疯的,我绝对、绝对做不到像她这样正常。”
“二娘!阿姊!”卫琼心惊肉跳,想让人去喊祖母过来,但卫珍紧紧抱着她,像是将她当作最后的依靠。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阿姊你忘了吗,梵音寺的老和尚说你是涅槃重生的凤凰呢!那些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阿姊,阿姊你看着我啊,你可不能被这点小事吓破胆子。”
“阿姊,你不要这样好不好?我害怕……”
越说越委屈了,卫琼眼泪汪汪地看着卫珍。
希望唤起她的一点良知。
卫珍疲惫闭上眼睛,低声道:“阿蕴,别走。让我靠一会儿。”
卫琼连忙点头,“靠多久都行!”谁让你是我阿姊呢?
不过,靠完以后,二娘你要好好的啊。
卫珍以为,那些事情都已经过去。
可是,怎么会过去呢?
那是她的噩梦,是她心里,永永远远的一根刺。
拔不出,吞不下,日日看见,便日日想起。
如鲠在喉。
如果说,卫瑾对袁氏母子是恨,那么卫珍对自己的父母便是怨。
她怨,为什么要将她生下。
为什么要那样待她?
两岁要她识字念书,三岁学着烧火炒菜,直到四五岁终于可以不用人帮忙,煮好一碗醒酒汤。
明明、明明这些她都努力做到了。
为什么还要给她缠足?!
卫珍无声嘶吼,恨不得、恨不得把自己撕裂成两半。
去死、去死、去死。
“阿姊?”卫琼小心翼翼道,“你好了没有啊?”
她委屈抱怨,“阿姊你好重,我有点累了……阿姊?阿姊你不会睡着了吧?!”
卫珍正要说话,后脑勺被摸了几下。
卫琼嘀咕道:“睡着了也好,那我就可以说你坏话了。”
“臭二娘,一定是故意把眼泪擦我身上!我这可是新做的衣裳呢。”她极小声,知道说人坏话不好,所以偷偷摸摸、声音一低再低,“这有什么好哭的嘛,还说我是哭包,二娘才是。二娘臭哭包!臭哭包!”
“你说什么?”
喋喋不休的话戛然而止。
只见卫珍坐直身体,冷冷地看着卫琼。
——吾命休矣!
卫琼内心尖叫一声,求生欲十足,连忙抱着卫珍用力亲了几口。
“我说我最爱的就是阿姊啦!阿姊阿姊!我想到要离开平京,就好舍不得你哦。”
糊了卫珍一脸的口水。
【第185章
摧残】
阮筝不是不知道孙女的心结,然心结不同其他,在心底扎根生芽,纵使表面如何云淡风轻,多年前留下的疤痕也依旧显目惊心。
挥不去、忘不却。
除非自己想开,奋力从樊笼挣出,狠下心斩去乱麻,经年噩梦,一朝打破,自此脱胎换骨、涅槃重生。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旁人或许好心关爱,可到底未曾经历,一句“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总归听着轻飘飘,没有半分用处。
故而,不论是卫瑾,还是卫珍,阮筝从不要求她们大度,更不要求她们忘却。
她只教她们领会道理、精通本事,唯有自己立得住脚,方能一步一步达成目的。
正所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阮筝终会死去,而她的孙女又有向上攀长的心,既如此,她自然要尽心尽力助她们一把。
等卫珍平复好情绪,阮筝才让云因把她叫到身边。
“哭过了之后是不是有好些?”
卫珍眼眶微红,这是怎么都遮掩不了的,她低下头,轻声道:“大母,珠珠是不是很没用?”
长姊在那样恶劣的生长环境,尚且顽强生存十年,回来之后也不曾被仇恨蒙蔽双眼,而是借着那股冲劲不停地前进。
就像是铁匠铺的主人,一遍又一遍,千锤百炼,只为捶打出一柄完美无缺的绝世武器。
而她,所受的苦不及长姊十分之一,最害怕的缠足也因为大母的阻止而逃过一劫。明明没有受到多少实质性的伤害,可今日看见沈莹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小脚,还是控制不住崩溃。
她为什么这么没用?
难道就像阿娘说的,她处处不如别人吗?
卫珍知道,这样消极的自我怀疑是不对的。她饱读诗书,她能记住历朝历代几千上万个人名,对国史倒背如流,她机敏细腻,就连三叔也夸她心细如发……
卫珍越是想,越咬紧牙关,企图坚定信念。
她是大母最疼爱的孩子!她怎么会不如别人?
因着阮筝对几个孩子的疼爱纵容,即便敏感自卑如卫珍,也始终坚信大母最疼爱的是自己。
珍者,贵也。
既是宝贵的意思,又代表无尽重视。
珠珠这个小名,亦是祖母告诉自己,她乃掌上明珠。
卫珍拥有的爱,从不比别人少。
卫珍看着阮筝伸出的手,用力握了上去,她跪坐在祖母身边,低声喃喃道:“对不起大母,我让您失望了……我会努力,努力不受她们的影响……”
阮筝不作声,只为她轻轻擦拭眼泪。
好半晌,方才柔声道:“珠珠,你要记住,大母帮你们,不为你们成材,好日后挂嘴边炫耀。是因为你们想要成为某种人,大母希望你们能够快乐。”
一生太短,匆匆几十年便走到尽头。
又何必为了些虚名而汲汲营营呢?
如果说上辈子的阮筝,还会想着子孙成器,将这份家业代代相传。那么现在,她什么都看开了。
朝代更迭、世家倾倒。
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
历史的洪流从不会为任何人或事物停下脚步。千百年后,他们都是此间一粒小小尘埃。
所以比起成器,阮筝如今更希望孩子们无忧无虑。她和卫秉文打下这份家业,不就是想让自己的孩子可以少一些坎坷磨难吗?
阮筝也不是不能理解,卫敞夫妻心底那种隐秘的攀比心理。他们只有卫珍一个女儿,想要她事事做到尽善尽美,成为人群之中的拔尖存在,这无可厚非。
在儿子没开蒙之前,阮筝也曾幻想,她和卫秉文的儿子会如何天资卓越。他们就像谁更多一些?都说外甥像舅,他们的阿舅、外翁,都是惊才绝艳之辈,再怎么样也该继承一些长处不是吗?
然而,事实还是令阮筝失望了。
先帝看出阮筝的失落,为此不遗余力地夸赞卫韶,说他天资聪颖,有乃母当年风范。
可实际上呢?卫韶的聪明不过是对于普通人而言,真要和那些天纵奇才相比,只怕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过。
没办法,再平凡也是自己的孩子。难道还要为此打骂、逼迫,让其悬梁刺股、日夜苦读、勤学武艺?
阮筝的夫婿,卫秉文在世时曾说:“接受孩子的平庸,也是一门学问。”
故而,阮筝恼怒的原因也在这里。
她和夫婿好歹也算是别人家的父母,给孩子积攒家业,打下良好基础,如此也不曾要求卫平侯几个优秀,非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才肯罢休,
而卫敞和卢氏,他们是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
一个两个,平庸至极,顶多让人夸一句脚踏实地、老实本分。
身为父母,不想着怎么为子女创造更好的条件,悉心教导文章学识、耐心传授处事智慧,这也就罢了!只知道一个劲逼着学这个学哪个,天底下好的东西没有千种也有百种,难道都要学精了不成?
两只麻雀,还妄想培育出凤凰。
当真是可笑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