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扑通一声伏倒在地,低声道:“圣上,今日带着安王殿下一同上朝。原本还想让尚书令多多指点安王如果处理政事,被尚书令以精力不济的借口拒绝了。”
尚书令便是阮皇后之父,阮符。
大皇子咬着牙道:“阿耶这是想做什么?”
安王……安王他一个残废,阿耶难道还想把皇位传给他不成?!
内侍小心翼翼道:“殿下,圣上如此动怒,莫不是有人把当年的事情,告诉了他?”
当年的事情,这五个字令大皇子神情一滞。
他做过不止一件违背良心的事,唯独有一件,如鲠在喉,令他不止一次心生悔意。
但现在……
大皇子眼底一闪而过戾气。
他一点儿也不后悔动手废了老二的腿!
老二从小就被阿耶阿娘宠得无法无天,对读书半点不感兴趣,这样的人怎么能成为大魏的储君、乃至皇帝?
他只适合做一个安于享乐的闲散王爷。
大皇子知道安王的怨恨,也知道他因为种种原因选择退让,他什么都知道,他保证他成为皇帝以后,会尽力弥补弟弟!
只要他不跟自己争这个皇位。
“呵……”一声冷笑溢出,大皇子道:“去查,给我事无巨细地查清楚!是老二,还是老四!”
他这会儿终于想起来,前些天四皇子和安王先后进宫的事情。
大皇子自认为自己和前朝的那些个太子不一样。
他们备受皇帝忌惮,而阿耶却巴不得早早立他为储君,将他带在身上悉心教导,委以重任。
他是阿耶的长子,是阿耶一直以来都满意的继承人。
谁都不能动摇他的地位。
包括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大皇子心中萌生出了一丝杀意。
他为了这个储君之位,努力了这么些年,甚至在阮皇后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凭什么安王不用努力,就能得到这一切?
凭什么?
内侍匆匆离开,又无功而返。
宫里上下被阮皇后管的严严实实,高琛又才仗杀了几个宫人,大皇子想要打探消息,比登天还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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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皇子的小动作很快被人送到神光公主和卫瑾的耳中。
这日,卫瑾同阮筝说起此事。
“大母,依我看来,大皇子实在愚蠢,不足为惧。”
阮筝还未说话,卫启便追问道:“阿姐这话从何说起?”
自卫琼离开平京以后,他们姐弟三人便时常过来陪阮筝说话。
卫瑾笑道:“大皇子之前被圣上带身边悉心教导,是按照储君的要求培养的。圣上疼爱安王不假,但对大皇子也从不吝啬。若是个聪明人,便该培养自己的势力。可你看大皇子这几年,都做了些什么?”
卫启愣了一下。
卫珍跪坐在短案前誊抄书籍,手中动作未停,淡淡道:“伯父前几日不是还说了吗,御史参大皇子结党营私。”
简单来说,大皇子这几年什么都没做,净顾着拉拢别人为自己的储君之位出力了。
卫启琢磨出来这意思,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难怪,大皇子派人打听半天,都没打听出点有用的东西。
“不对!”卫启又道,“这些年,大皇子都没有拉拢过圣上身边的宫人吗?”
但凡有个人通风报信,大皇子也不至于蒙在鼓里,然后在大殿中被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啊。
卫瑾笑了笑,反问道:“他为何要拉拢宫侍?就算是贴身服侍圣上的心腹,归根结底,那也只是个奴才,不是吗?”
卫启哑口无言。
就因为这,大皇子竟然都没想过结交一下高琛身边的心腹?
卫珍沉吟道:“因为他觉得自己迟早是太子,圣上也只会立他为太子。”
卫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自信?圣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卫瑾无奈道:“因为安王跛脚,三皇子四皇子母族给不了任何支持,且最重要的一点,这十多年来,圣上确确实实,只想过立大皇子为太子。”
有句话说得好,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在大皇子看来,他唯一需要忌惮的就是备受宠爱的安王,为此不惜害安王摔下马。
卫瑾微微一笑,“只是大皇子千算万算,都没有想到,圣上会栽培安王。”
卫珍手中的笔顿了一顿,问出了卫启心中的疑惑。
“大母,不是说身有残疾者,不可继承大统吗?”
阮筝笑道:“谁告诉你们,圣上准备立安王为太子?”
什么?
“他、他不立安王为太子,那为什么还——”卫启的话戛然而止。他反应过来,明白了高琛的骚操作,脸上再度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搁这儿养蛊呢?
“脚踩两条船,可是会翻的。”卫启低声道。
一句话令大家都笑起来。
阮筝意味深长道:“圣上是在给大皇子一个教训,只看大皇子能不能领悟到了。”
【第213章
卖惨】
很不幸,大皇子压根领悟不到高琛的用意。
昔日因阿耶看重的而生出的沾沾自喜,在听闻高琛带着安王一同上朝后彻底瓦解了个一干二净。
他不会去反思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觉得高琛心眼偏到了胳膊肘。
老二都变成残废了,他竟然还想着让老二取代他成为太子!
——从这一点来看,卫瑾说大皇子蠢货一个,倒也没错。
初春的气候宜人,万紫千红,却也总有凋谢的一日。桃花落满地,伴随而来的是各地赈灾顺利的好消息。
一大心事解决,高琛龙心大悦。加上安王这些时日表现的不错,就连大臣试探着夸赞安王有高琛当年的气度风范,他也笑呵呵点头。
这下倒好。
几乎所有人都在猜测,高琛因为大皇子得寸进尺的过分举动,对他忍无可忍,这才转头开始栽培安王。
默默无闻的三皇子,和才挨了一巴掌一脚踹的四皇子照旧小可怜似的过日子。
别看四皇子在安王面前跟个窝囊废似的,实际上心里没少咒骂大皇子和安王兄弟俩,巴不得他们骨肉相残,斗得越厉害越好,两败俱伤更好!
朝中人心浮动,唯独阮符一系的跟没事儿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
阮符才拒绝高琛要他教导安王的要求,表面老了干不动了想退休了,背后却给神光公主布置了更多的功课。主打一个学不死就往死里学。
他不允许他的外孙女比任何人差!
这边卷得风生水起,那边大皇子一看要完蛋,开始要死要活。
说白了,他就是不信任何人。哪怕高琛对他看重无比,寄予厚望;哪怕林贵妃为了他选择委屈小儿子;哪怕安王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比谁都希望兄长成为太子。
大皇子一党的人费尽心机让人递了消息进宫,让大皇子跟高琛卖个惨。
毕竟是亲父子,哪有隔夜仇不是?更何况,大皇子敢私下拉拢朝臣士族,不都是因为有高琛默许吗?
要知道,大皇子一党的人看见大皇子失了圣心,可比自己死了亲娘还煎熬。一时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稳赚不赔的买卖,会一下子变成这样。
好在大皇子终于听进去一些,又是连着洗了好几日的冷水澡,又是坐在院子里彻夜未眠,茶不思饭不想,做足了愧疚反省的姿态,硬生生把自己折腾得瘦了一圈,成功病倒。
底下人赶忙禀报高琛。
而另一边,安王难得抽出功夫到林贵妃宫里尽孝。
林贵妃脸上不见半点欢喜,反而忧心忡忡地看着安王,眼神中藏着一丝怀疑。
“二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你阿耶怎么会突然让你大兄闭门思过?”
安王安静好一会儿,才说:“阿娘,你没有发现我瘦了许多吗?”
林贵妃面上表情一僵,很快调整过来,苦笑道:“阿娘知道你这些日子辛苦,日日都要跟在你阿耶身边学习,阿娘只是担心你大兄……二郎,你可有问过你阿耶,大郎到底犯了什么错?”
安王没有说话,而是捡起碟子里的一块糕点,慢吞吞嚼了起来。
林贵妃见他这样,越发焦急道:“二郎,阿娘知道你心中委屈,但是你和大郎到底是亲兄弟,阿娘只有你们两个孩子啊。你既然在阿耶身边学习,就该替你大兄好好求个情……”
“阿娘。”安王手中的糕点被捏碎,“都是你的孩子,如今我得到阿耶的重用,你不应该为我感到高兴吗?”
一句话,令林贵妃哑口无言。
这怎么能一样呢……
安王再受宠爱,也不可能继承皇位了啊。
林贵妃温声细语,企图说服小儿子,“咱们母子俩的指望都在你大兄身上,他若是被你阿耶厌弃,岂不是让三皇子和四皇子有可趁之机?”
别以为她不知道,那两个贱种一直想攀上阮皇后。
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陈留阮氏的人心高气傲,又岂会扶持他们?
安王倏忽冷笑一声,道:“他做错了事,被阿耶惩罚,但阿娘,你还有我不是吗?没有大皇兄,我照样可以让你母凭子贵。”
林贵妃愣愣地看着他,心中的怀疑成真,令她无法抑制愤怒,下意识抬手给了安王一巴掌。
“你怎么能这么做?!”她满脸怒容,压低声音道,“你不是答应过我,不过把那件事情告诉你阿耶?他可是你大兄!”
“我没有这种残害手足的兄弟!”
林贵妃闭了闭眼,忍耐道:“二郎,你以为你阿耶是看重你吗?他只是在补偿你的委屈!”
安王咬牙切齿道:“阿耶都知道我委屈,阿娘呢?阿娘只会要我咽下委屈,继续和高炯兄弟情深!”
林贵妃恼怒道:“我这还不是为了大局考虑?你以为你斗过你大兄,殊不知这就是中了别人的圈套!二郎,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挑拨离间?”
就在这时,安王身边的老内侍忍不住道:“娘娘,您错怪二郎了。这件事情,是四皇子告诉圣上的。”
他替安王辩解,当初四皇子被关禁闭,都是因为大皇子告诉高琛。如今四皇子好不容易被放出来,自然怀恨在心,想要报复回来。
林贵妃惊疑不定道:“他怎么会知道?”大郎不是说,早就把知情的人都处理干净了吗?
安王冷冷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真以为大皇子是个什么聪明的人吗?
老内侍心疼地看了一眼安王脸上的巴掌印,低声道:“娘娘,圣上前些日子召见二郎,就是为了这个事儿。二郎没有承认,可架不住圣上疑心,自己派人去查了个究竟。”
林贵妃这下也后悔了,“二郎,都是阿娘不好,阿娘错怪……”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儿子的脸,被安王躲了过去。
林贵妃的手停顿半空,尴尬无比。
“二郎,你这是在怨恨阿娘吗?”她说的委屈,但安王心里又何止委屈?
他淡淡道:“儿臣不敢。”
林贵妃只能暂且放下对长子的担忧,安抚小儿子。
“二郎,一会儿在阿娘这里用饭吧?”
“不了。”安王道,“阿耶给我布置了任务,我先走了。”
说罢转身离去。
老内侍连忙跟上。
独留林贵妃愣怔原地,看着食案上的半块糕点碎末,懊恼不已。
【第214章
退让】
高琛心里还有长子的。
听说大皇子病重,立刻派了太医给他看诊。好不容易高烧退下,大皇子恳求见高琛一面,也被应允了。
老内侍听说此事,担忧不已:“二郎,若是圣上回心转意……”
安王冷冷道:“回心转意是迟早的事情。”
他从来没想过,只凭自己落马的真相,就让阿耶彻底厌弃大皇子。
他这么做,不过是把三皇子和四皇子也拉入局中,好让他们同大皇子斗个厉害。同时又在高琛的心里埋下一根刺。
况且,凭此一事,高琛肯定不会再给大皇子选择家世背景不错的高门贵女做正妻。
看重和提防,并不冲突。
果不其然,安王再次进宫时,便有高琛身边的内侍悄悄给他透露:高琛质问大皇子,后者起初还抵死不认,后面被盛怒之下的高琛拿茶盏砸破了额头,才伏倒在地开始痛哭流涕,承认自己的错误。
大皇子说,他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那种事情。
大皇子说,他嫉妒弟弟什么都不做,就能博得阿耶阿娘所有的疼爱。
大皇子说,他愿意一条腿换一条腿,以此偿还安王这几年的痛苦。
说完就要捡起地上的瓷盏碎片,狠狠割向大腿。
当时场面一度惊险,高琛的怒吼,内侍扑上来阻拦,以及大皇子被碎片划上的手掌,鲜血淋漓,滴滴答答掉在地面。
高琛给了大皇子一记耳光。
“你这个混账东西!”
他被气得不轻。
只是因为嫉妒,就能对自己的亲弟弟做出如此恶毒的举动!
“朕这些年对你的教导,都进了狗肚子不成?!要不是老四过来告诉朕,朕还要被你蒙在鼓里多久!”
原来是他!
大皇子心里恨四皇子恨得要死,抱着高琛的大腿痛哭流涕道:“阿耶,阿耶我错了,我知道我对不起二弟,这些年来,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恨不得、恨不得时间倒流回到那一日!我宁愿从马上坠落的人是我!”
高琛道:“你给我闭嘴!”
安王已经变成这个模样,他说再多还有什么用?
尽管高琛余怒未消,但大皇子这一通哭,还是有些用处的。
高琛让他好好反省,却没有再禁锢他的行动。
大皇子这回也听明白了,好好反省的背后意思,反省好了还有机会,若是反省不好,那高琛只能换人了。
高琛还道:“朕对你寄予厚望,对二郎没有要求,你却小肚鸡肠、怀恨在心,实在令朕失望!”又警告大皇子,“如今二郎落下病根,朕疼爱一些,也是安他的心。”
大皇子再三保证,绝不会再做出蠢事,高琛才让他滚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