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姓杨,年纪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样子,是高琛贴身老内侍认的干儿子,因为两年前不小心打碎瓷盏,被安王求情免去责罚,便记下这个恩情,偶尔给他透露消息。
由此可见,大皇子的脑子确实还比不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安王尚且知道收买人心,左右举手之劳,但总有一日能派上用场。大皇子却自负到觉得储君之位非他莫属,不稀罕做这没有意义的事情。
宫里眼看风波暂止,宫外却是依旧人心浮动。
卫瑾和神光公主商议,推三皇子或者四皇子出来与大皇子打擂台。
安王暂且不用管他。大皇子嘴上后悔愧疚,但经历此事,就算是四皇子告发,与安王无关,他也不可能摒除心中芥蒂,与安王重归于好。
吧嗒——
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落下。
阮筝淡淡道:“四皇子没有根基,没有助力,你想他怎么跟大皇子打擂台?”
卫瑾试探道:“四皇子一没有本事令人信服,二没有母族做靠山,唯一能获得助力的办法,恐怕只有婚事了。”
对面的宋樾哼笑一声,意味不明道:“阿蕴已经走了,这府里头可就剩下你和二娘两个女郎,你莫不是想……”
这是个送命题。
卫瑾连忙道:“宋夫子误会了,珠珠是我的妹妹,并非棋子,我断不会将她放在棋盘之上。”
有卫韶这个前车之鉴,卫瑾怎么可能再动这些蠢念头。
更何况,前不久她也才挨了训斥。
阮筝一连被吃几子,面色不大好,看了眼卫瑾道:“那你准备怎么做?”
卫瑾低着头道:“回大母的话,儿前几日,在街上看见了那位已故沈御史的女儿,沈莹。”
沈莹搭上卢氏那会儿,卫瑾正好在外头。本来是不知道的,架不住卫琼爱告状,背着卫珍等人暗戳戳跟卫瑾说那个沈莹有多矫揉造作,还想做卢氏的女儿。
如此一来,卫瑾自然对沈莹没什么好印象。
见阮筝没有生气,卫瑾又道:“若大母不介意,儿想派人试探沈莹一二。”
阮筝问道:“她若是愿意,你就让你二婶认她为女?”
卫瑾笑道:“自然不是。”
她可不会让这种人进府,碍着妹妹的眼。
“二婶的阿耶早亡,只剩下阿娘一人。听说沈御史夫妇在世时,卢家阿婆与她偶有往来,既有此缘分,不如让卢家阿婆认沈莹为孙女?儿会同卢家主商量,给四皇子一种范阳卢氏会助他夺取皇位的错觉。”
“大母觉得如何?”
阮筝无可无不可地点头,“既如此,你去做吧。”
“是。”卫瑾退下。
“你们家大娘,心也够狠的。”宋樾道,抬手拍了阮筝一下,“不许悔棋!”
阮筝道:“心狠未必是坏事……没有悔棋,我放才手抖,不小心掉了!”
宋樾斜睨她一眼,“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还好意思在这赖。”
阮筝狡辩无果,索性道:“哎呀,不玩了、不玩了。眼睛都花了。”
败局已定,先走为上。
宋樾棋艺高超,阮筝一般不和她玩儿,太打击人了。
宋樾被气笑了,拉住她的手道:
“下不过就跑,哪有你这样的?行了行了,就让你一子。”
她看着大好的棋局,喃喃道:“我说阿蕴耍无赖像谁,原来像你……左右我放过了小的,再让让你也无妨。”
【第215章
目的】
春雨润如酥,绵绵不尽,一连三四日,庭院中的草木被淋洗得越发绿意盎然。
窗牖推开,入目一片勃勃生机。
卫珍进来时,正好听见阮筝同云因道:“阿希回来也有七年了,这一晃,她都十七了。日子过得可真够快的。”
云因附和道:“可不是吗。二娘三娘,大郎他们几个也已经十三,娘子是不是也该给他们相看亲事了?”
卫珍心中蓦地一慌,脱口而出道:“我不嫁人!”
云因以为她是害怕,笑着宽慰道:“二娘放心,娘子定会为你挑选这平京最好的郎君做夫婿。”
“不。”卫珍走过来,看着阮筝,鼓起勇气道,“大母,我想和阿姐一样,永不嫁人。”
阮筝笑了笑,手指轻抚她她眉尾。
“可以。”她轻声细语,温柔道,“只要神光公主众望所归,成为皇太女,大母就能想办法,让你和你阿姐一样,往后的日子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卫珍鼻尖一酸,她知道,大母是不会逼迫她的。
可是,可是她也不能一直这么自私,不为家里人考虑。
阿姐不成婚,那是因为她需要继承卫平侯府的爵位。但如果卫平侯府的女郎都不成婚,外头只会议论纷纷。
卫珍低声道:“如果过了十六,阿姐他们所做的一切还未成功,我愿意听从大母的安排。”
大母给她选什么人家,她就嫁什么人家。
卫珍绝不会给外面人抹黑卫平侯府的机会。
她是不够出类拔萃,可也不会做出让家里人抬不起头的事情。
阮筝将孙女搂在怀里,“傻孩子,大母做这么多,不是为了让你们委屈自己的。”
卫珍却道:“大母待我们好,处处为我们着想,孙女便是不能回报一二,也该记在心里,而不是认为大母所做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
尤其是在这生恩养恩,孝道大过天的时代,便是亲生父母卖儿卖女,也不会有人指责半个字。
幼年的逼迫伤害造成了卫珍沉默寡言的性子,她实在不是一个会表达的人。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卫敞和卢氏的所作所为再正常不过。甚至还能被人说成“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可初心都是为了卫珍好不是吗?
相比之下,阮筝的思想言语,才是“离经叛道”。
可——
向来如此,便是对的吗?
卫珍道:“我不觉得这是委屈,孙女能够锦衣玉食长大,被大母庇护再羽翼之下,已经胜过千千万万人。倘若有朝一日,卫平侯府需要我的付出......”
阮筝心下叹息,打断道:“倘若最后,你们几个还是活得不痛快,那大母做这么多又有什么意义?”
卫珍愣住,脸上浮现迷茫之色。
阮筝温柔地看着她,“我若是为了卫平侯府的富贵地位,长长久久地延续,我就该把你们三个往士族宗妇的路子上培养,让明绪继承爵位,以联姻来换取稳定的帮扶关系。”
“可从一开始,我想的只是你们能够无忧无虑长大。”
她的孙子孙女上辈子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明明他们什么都没做。
重生至今,阮筝每每想起,依旧心疼如刀割。
所以,她为什么要为了一份家业,而去委屈她的孙儿?
在不伤天害理、违背良心、影响他人的情况下,自私一点,又有什么错?卫珍是几个孩子里最懂事的一个,她沉默隐忍,这么多年,只为了缠足的事情恳求过阮筝。
所以,阮筝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大母的要求,就是希望你们能够快乐。”
“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很快就过去了。不要把自己困在往事当中,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有些话,说多了也没意思。最终还是得靠你自己想明白。”
卫珍低声道:“我明白的,大母。”
只是明白归明白,她还是想不开。
卫瑾和卫珍所经历的遭遇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卫瑾这辈子的苦难,绕不开刁家人和袁氏母子。前者因为卫瑾并非亲生而对她动辄打骂,把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扔给她。后者重男轻女,宁愿疼爱别人的孩子,也不施舍自己的女儿一个眼神。
他们恶毒又偏心,却是正大光明,理所应当。
既然如此,卫瑾也就没有手下留情的必要。
她连卫平侯迟来的父爱都能说不要就不要,更遑论对付几个害她受苦受难的罪魁祸首。
而卫珍的痛苦根源,并非来自那些明目张胆的恶意,而是卫敞夫妻自以为是的“爱”。
一句“为你好”,险些磨灭她的天性。
沉重的压迫的爱,像是锁链一样,捆绑着卫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所谓内耗,便是如此。
卫珍没办法像卫瑾对待袁氏母子那样,去报复她的父母。
可要她毫无芥蒂地原谅,她也做不到。
其实,卫珍真的很羡慕卫琼那样的明媚嚣张。她笑起来是那么好看,可谓光芒万丈。
那是卫珍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笑容。
因为她已经被毁了。
表面看着与正常人没什么两样,实际内里千疮百孔,破烂不堪。
“大母,不用担心我。”她轻声道,“把阿娘放出来吧。”
卫珍道:“不管怎么做,阿耶阿娘都不会反思自己的错误,所以,其实也没什么用处。大母也不能关她一辈子不是吗?”
阮筝道:“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只是不让卢氏离开自己的院子,平日里吃穿用度都跟从前一样。没有人会苛待她。至少,不会像卢氏苛待幼年的卫珍那样。
卫珍摇了摇头,“我今日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件事。大母,我不是毫无怨恨,只是相比起报复,我更喜欢漠视。我也想放过自己,不再去回忆过去的点点滴滴。”
可是一味的躲避毫无用处。
“阿姐跟我说,她将沈莹安置在了卢氏。既如此,何不让阿娘去展现一下她的慈爱之心呢?”
这才是卫珍替卢氏求情的目的。
【第216章
家产】
孙女既然都这么说了,阮筝无可无不可地答应道:“好吧,那就放她出来。”
卫珍脸上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谢谢大母。”
她才走,云因便忍不住道:“娘子怎么越发孩子气了?平日里多疼爱些无妨,可这事关终身大事,再怎么样也不能由着二娘他们自己心意啊。”
阮筝垂下眼眸,恹恹道:“这有什么要紧的。”
云因难得不赞同她的意见,忧心忡忡:“若是不成婚,他们将来怎么办呢?”
她语重心长道:“须知溺爱容易酿成祸事,当年皇后娘娘,还有老太爷他们,再疼爱娘子也没有说过留娘子在家中一辈子的话。”
“说过的。”
“什么?”云因愣住了。
阮筝的目光落在窗牖外,仿佛看见卫珍和卫琼两姊妹在院子里扫雪打闹,卫瑾站在一边儿笑意吟吟,卫启抱着手臂站在一边,不参与就算了,还要幸灾乐祸。
她轻声道:“我很小的时候,阿翁他们就在豫州置办了田地房产庄子,然后让人在那造了一座道观。庄子大概有三四个卫平侯府这么大,仆役上百人。”
长辈们的音容笑貌在记忆中逐渐模糊,但说的每一句话,阮筝都还记得。
阿翁说:“日后夫婿若是让你不痛快,直接和离!我们阿听不受那个气!”
阿姑说:“和离好啊,和离以后,阿姑让人给你盖一个道观,若是家里住腻了,你就去外头玩儿,也没人管你,无拘无束多好。”
阿耶说:“阿听才多大,你们就和她说这些!”
结果没两日,就让人在豫州、琅琊、清河等地置办了田地房产。
阮筝抿嘴微笑,还是小时候快乐啊。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必她操心。
她回头,见云因眉间拢着轻愁,笑道:“阿因,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还记得吴郡陆氏吗?”
云因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道:“记得,大晋第一高门。娘子说这个做什么?”
大晋早已消失在千年以前。
吴郡陆氏也在历史的洪流逐渐没落。
阮筝轻笑道,“吴郡陆氏为大晋第一高门的时候,我们阮家才刚闯出一点儿名气呢。可你看,如今的吴郡陆氏。可见这世上从无永恒不变的东西,人或事物,都是如此。”
云因无奈道:“娘子。”
阮筝认真道:“阿因,我们都是人啊,不是神仙。终有一日,我们都是要死的。”
有句话说得好,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
卫瑾他们几个,想嫁人也好,不嫁人也罢,所有事都没有他们的快乐来得重要。
“陈留阮氏是我阮家祖祖辈辈的心血,我享受了长辈给予的最好的一切,我该回报,我不会逃避。”
“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可卫平侯府,有我的一半功劳心血。我想,我生儿育女,还是有这个资格做主,让孩子们快乐的。”
阮筝又想到了卫章。
“卫秉文若是在世,他也会很喜欢阿希珠珠他们几个的。他不会勉强他们做不愿意做的事情,也不会牺牲孩子,为卫平侯府的基业添砖添瓦。”
“可娘子怎么知道,一味的纵容,他们日后就能过的很好?”云因不赞同道,甚至搬出了卫平侯兄弟三个做例子,“娘子从前没有勉强侯爷他们几个用功上进,甚至让他们娶自己喜欢的人,结果呢?”
袁氏卢氏,一个赛一个愚不可及。
阮筝叹气,说了实话:“我哪里是不愿意逼他们上进,除了老三还有些脑子以外,老大老二,我就是让他们悬梁刺股,天分摆在这,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别看阮筝现在这么洒脱,其实卫平侯刚启蒙那会儿,也是心有不甘的。
甚至夜里还要掐卫秉文的手臂泄愤,怪他:“都是卫家人太蠢!要不然我的儿子怎么会如此愚笨?”
陈留阮氏子弟,生的孩子哪有像她的儿子这样平庸?
卫秉文任她掐,再疼也能忍着,嘴角却是止不住上扬,道:“阿听可要小心,若是哪天不小心在阿愚面前说漏嘴,他可是要不高兴的。”
阮筝道:“你给我滚,好端端取什么阿愚。”
卫秉文没忍住笑了,莹莹烛光下,吻了吻妻子的面颊。
“都是我不好,不要生气了。”
“……”阮筝白他一眼,扯过被衾。之后虽心有不平,但也从未在孩子面前展露分毫。
之后,随着卫平侯几个年岁渐长,阮筝更不可能再钻牛角尖。
阮筝从回忆里抽身,叹了口气道:“阿因,你到现在还没发现吗?成了亲不一定能能过得好,但是不成亲,能避免许多麻烦。”
比如婆媳矛盾,妯娌嫌隙。还有什么大姑子、小姑子。
阮筝靠着隐囊,看着自己修剪好的指甲,笑了笑,轻描淡写道:“这世上,只要有权有势有钱,哪怕孤身一人,也能过得比绝大多数人舒坦。”
云因道:“好吧,奴被娘子说服了。”
阮筝心血来潮,“阿因,把我的嫁妆单子拿来。我得看一看,理一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