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姜挽的期望就是这样,能在宫闱中端起一副雍容端庄的样子,能够撑起皇太子生母的身份。
他不喜姜挽的骄纵嚣张,让玉宁贴身教导,
希望她可以改变,
后来见她本性如此,便放弃了改变她,
逐渐接受不怎么聪明,不怎么端庄的姜挽。
他还想立她为后,
在他心中,他们就是真正的夫妻,此生不会其他女人参与到这段感情中来,即便姜挽出身极低,没有根基和能力母仪天下,但他依旧想给她这份尊荣。
结果呢,都是假的罢了,姜挽除了名字是真的,其他所有都是假的,原本他希望姜挽有的,聪慧、端庄、冷静这几点她都有,可惜当这些暴露出来时,他也清晰的知道,她不爱他。
屋中沉默一会,姜挽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缓缓从床榻上移动下来,一步步走到萧淮面前。
“重逢多时,还未问候陛下这五年来,可曾安好?”
,尽在晋江文学城
“你觉得呢。”
想起来姜挽给他下的阴狠毒药,萧淮面色立马沉下来,目光阴鸷地看着她,“朕只要想到当初心软放你离去,就无比后悔,恨不得将你把骨拆皮,折磨致死。”
“我确实,欠陛下一句对不起。”姜挽垂下眼帘,平静道:“但我不后悔那样做,如果重来一次,我的决定不会改变什么。”
因为她也是一个母亲,在那种情况下,如果不下毒,无法保证孩子在宫里的地位,万一萧淮迁怒,姜挽会后悔终生。
这话无异于当面挑衅,萧淮被激怒,冷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掐住了这把细腰推了她一把。
“你是活够了,迫不及待过来求死?”
姜挽身侧就是一座宽大屏风,她被萧淮推到屏风边,抬头望着他寒意凛凛的眼睛。
“不,姜挽来找陛下,只是想说,前尘已过但罪责未消,我愿意为曾经犯下的罪责付出代价,但同时也希望陛下不要牵连我的家人,也不要因为我,怪罪孩子们……”
“呵,你现在知道你还有孩子了,以前想什么了。”
“以前当然也在意,毕竟那药……不就是为了孩子么。”
“好!好。”萧淮抬手一把掐住了白皙纤长的脖颈,“那如果,朕只要你死呢。”
“那就死在陛下手里。”
姜挽不挣扎,只是眼神变得软化动容几分,不像方才冷淡,“但我希望,陛下赐死我,不要在贺家人面前,也不要让孩子们知道,陛下纵然恨我入骨,也不急一时半刻,不如等孩子们离开这里,让我一个人安静地走,不然我怕鸿儿和清儿会受不了,以致父子反目……”
闻言,萧淮放开了她的脖子,转而捏着姜挽的下巴。
他突然冷静下来,深深地看着姜挽的眼睛,似笑非笑。
“姜挽,你还当朕会和五年前一样,受你蒙骗吗?你演得太假了,左一句孩子右一句父子反目,你不就是想提醒朕,若是杀了你,鸿儿和清儿会恨我。
可是姜挽,你不在他们身边五年,这几个孩子从出生到现在,都是朕照料长大的,你就这么肯定他们会在意你?你想走就走,想扔下他们就扔下他们,现在还想靠着这份亲缘保命,天底下哪有这样好的事。”
萧淮说的对,姜挽确实不是来求死的,她只是在试探萧淮的态度罢了。
可惜五年前的演技对现在的萧淮不起作用,从前他看不清,许是因为沉浸在温柔乡里,被姜挽的一番深情蒙蔽了双眼,但现在不会了,只要他冷静,看破姜挽的试探和表演不是什么难事。
其实姜挽的演技还算好,可惜萧淮想透了姜挽的所求,她使了那么多手段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怎么可能放弃所拥有的一切。
她现在有父有母,有正经的官家身份,亲人陪伴身侧,孩子也不恨她,好日子才过上短短五年,萧淮才不信她愿意甘心赴死,假话罢了。
姜挽太过小看他,现在还想在他面前卖弄心计,试探他的想法,想让他看在孩子们的份上放过她。
“你想错了姜挽,朕不可能饶过你,你给朕下毒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毒害帝王是诛九族的死罪,你好好想想怎么求朕饶恕,才能让你一条生路吧。”
萧淮自认冷酷无情地说完,谁知姜挽非但不害怕求饶,反倒松一口气,好像确认下什么终于放心了的样子。
她既然还敢笑?!笑什么?他刚刚说的话好笑吗?!
“陛下既然容许我再活一段时日,不如……”
姜挽伸手握住了萧淮捏着她下巴的手,缓缓凑近他的脸庞,轻声说:“不如我一直跟在陛下身边伺候,将功赎罪,又或者……我们忘掉过往重新开始,今后我随陛下回京都去。”
萧淮猛然推开她,“做梦,你以为朕对你还有余情吗!不自量力!”
姜挽被推开也不生气,又去碰他的手,“重逢后,我想了很多,之前那几年掺杂了太多事情,我确实对不住陛下良多,但许多事并非我所愿,陛下若愿意,我们可以……”
“不可以!”
萧淮死死看着她的眼睛,似是恨极了,“你当朕是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姜挽你以为你是谁,自作多情。
一个女人而已,朕想要多的是,朕不过是宽容你诞育了几个孩子而已,别以为孩子是你的资本,朕说要治你的罪,你就算生再多孩子也别想逃脱罪责!”
看他这样动怒,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姜挽心中反倒升起一丝愧疚之情。
“收回你的眼神,姜挽,朕不需要你的可怜。”
姜挽想说她没有可怜他,皇帝富有四海,哪里需要她可怜,她只是见萧淮这样失控,有些愧疚罢了,不自觉露出了一点怜惜。
不等她再说些什么,萧淮就指着门让她滚,气势威压极其可怕,好像她要是不走,下一刻他就能捏死她。
虽然萧淮没有捏死她的实力,但姜挽也不想再和发疯的人继续说话了,还是等萧淮冷静些再说吧,她是有意重新开始,陪伴在孩子们身边,弥补从前缺失的时间。
但若是萧淮不愿意就算了,她也不是非要强求什么,姜挽无奈地扫了眼萧淮恨意森森的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个婢女侍卫正在值守,他们刚刚也听见正屋传出争吵的声音,因为陛下声音中气十足,所以没有贸然冲进去,现在见姜挽从正门出来,大家都愣一会,然后纷纷拦在姜挽面前,警惕地看着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进来的不速之客。
“都退下。”萧予鸿住在侧边的屋子里,他身上穿着白色中衣,在院中侍卫拔剑之后就立马推开门走出来。
姜挽回头看了眼儿子,扯起嘴角对萧予鸿笑了一下,然后快速出了绛春阁,回了她住的小院子。
“我还以为阿姊今晚不会回这个院子了呢。”姜拂此时正靠在门框上,幸灾乐祸地看着亲姐姐。
“你怎么来了?”
,尽在晋江文学城
“来看热闹。”
姜挽神情平静,“这里没有热闹。”
“说说啊,阿姊你试探得怎么样?咱们需要连夜逃命吗?他到底杀不杀你?”姜拂跟着姜挽进了屋里,追问道。
“不需要,安生待着吧,死不了。”
不确定萧淮是不是还想要她,但姜挽可以确定萧淮心中有余情,肯定是不会杀她的。
她从小混迹在魏庄,对真正的杀意很敏感,萧淮对她没有杀意,说了再多狠话也是纸老虎。
萧淮对她的态度,让姜挽也十分惊讶。
五年了,依然没放下。
“哦~”姜拂意味深长地笑笑,“舍不得杀你呀,那阿姊怎么没留下,还被撵出来了?”
姜挽指着门,面无表情说:“你是自己走,还是要我撵你。”
“……就会欺负我。”姜拂嘀嘀咕咕地走了。
*
翌日,贺长安清早亲自过来跟姜挽说今日给陛下举办洗尘宴,恒王殿下说了要她陪侍的事情。
本以为前日恒王那个小子捉弄了姜挽,她会不乐意这个要求,贺长安也算是了解姜挽几分性子,知道她有仇必报,不爱和讨厌的人虚以为蛇,所以在心里筹算一会要用什么理由去给恒王殿下复命。
谁知姜挽答应地很快,没有半分犹豫。
“你要不想去的话,贺叔就去跟恒王说……嗯?你说什么,你要去?”
“对,我去。”
,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挽已经收拾好自己,拿起佩剑往隔壁走,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顿,回头问贺长安,“贺叔,昨夜母亲没有跟你说什么吗?”
“啊?说什么?”贺长安一脸迷茫。
姜挽摇头,“没什么,我现在就去找恒王殿下,贺叔你去忙忙吧,放心,我会守在恒王身边保护,尽量不在宴席上给您惹麻烦。”
“嗯,好。”
贺长安走到府门的时候,抬头便见帝王身影等候在此,他心里惶恐,连忙跟上去忙公务了。
这几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每个人都怪怪的。
贺长安无奈叹了口气,认命跟着帝王圣驾往官府去,今日是去查官府账册,也不知道上一任知州有没有给他留下什么烂摊子,希望账册别出事,不然乌纱帽不保啊。
他总觉得陛下今日的脸色不大好,看起来有种风雨欲来的征兆。
啧,应该是错觉吧。
你要再嫁
“怎么什么人都往这院子里带!这人我们可不能要啊,
父皇身边伺候的宫人们不少,为什么平白无故要多带几个?你说说这都是哪几位官员献上来的人,给本殿下听听。”
萧予清在绛春阁中的石桌前坐着,
一边嗑瓜子一边打量着院子里新进来的三个年轻女子,他说话向来不客气,
直来直去惯了,
此时心里不满也无所顾忌表现在脸上,
对着院中的美人挑挑拣拣,各种不满意。
“回二殿下,
这三位姑娘都是嘉州官员送来的,陛下今晨就出去了,
我们下面的人没得到陛下旨意,
不敢随意推拒啊。”送人进来的侍卫对萧予清解释一遍,
然后就退下了。
玉宁看了会独自坐在院子里生闷气的二殿下,转身进屋将小公主抱了出来。
“二殿下帮奴婢照看一会公主,奴婢先去将这几人安置下来。”
萧予清面色不虞,但在从小照顾他长大的玉宁姑姑面前,他也得收敛些脾气。
“好,
不过玉宁姑姑记得将这几个人安排得远些,本王不想在这院子里看见闲杂人等乱逛。”
玉宁好脾气地应下,带着州官送来三个美人出去了。
她们走到院门处,正好遇上姜挽往绛春阁里有,
迎面碰上。
玉宁率先打了招呼,
姜挽则是对她点点头。
主仆二人五年不见,物是人非,
但云华行宫好几年相互扶持的情谊是做不得假的,错身时相顾一笑,
许多话不用说出来。
萧予清正在跟妹妹说话,小声在予欢耳边说些什么。
“欢儿,二哥刚刚说的你都记住了吗?”
小欢儿转了转眼睛,笑眯眯地点点头,“欢儿记住了!”
兄妹俩说完悄悄话,一抬头就看见姜挽正往这边走,萧予清立马起身迎上去,跟在姜挽身侧,“阿娘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现在里宴席开始还有大半天,阿娘累不累,要不要再回屋去歇会?”
“不累,怎么突然关心我累不累的了,还是说恒王殿下做了什么亏心事,不想让我听见了?”姜挽老远就看见清儿在跟欢儿说悄悄话了,不用想也知道他没教什么好事,不然怎么一副心虚模样呢。
“哪有哪有。”
萧予清拉着姜挽在石凳上坐下,还让下人们拿软垫子过来,贴心殷勤得很。
姜挽弯腰将欢儿抱在腿上,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女儿坐着,听欢儿言语稚嫩地问她各种问题。
“阿娘比父皇还要好看呢。”
两个哥哥经常给小欢儿看母亲的画像,并且时常教导欢儿认人,所以欢儿并不觉得阿娘陌生,她本身就是个古灵精怪的聪慧小孩,一举一动都讨人欢心,软软糯糯地撒两次娇就能让姜挽心软地不行。
“不可以这么大声地叫阿娘,欢儿要小点声,私底下叫阿娘,不能给别人听见了。”
虽然这院子里都是萧淮的人,但出去之后人多了,眼下的时机并不适合暴露自己的身份,不仅会给贺家带来麻烦,还会影响几个孩子的名声。
“好。”欢儿乖乖地应下了,也不问为什么。
这孩子心大,被父皇和哥哥们教导时也不问为什么,都是说什么听什么,萧淮时常担忧女儿以后会被心怀诡计的人拐骗,因为这孩子看起来就乖,没有继承到父母半分精明心机,一副很好骗的样子。
“那可以叫母后吗?”欢儿经常听见父皇给皇祖母叫母后,耳濡目染,自然也知道身在皇家,应该是给爹娘叫父皇母后的,这样才合规矩。
“这……不行。”
小欢儿嘟了嘟嘴,表情看起来有些郁闷,但也没问为什么不行,老老实实地点点头。
姜挽不说话了,只是旁边的萧予清低垂着眉眼,神色略有低落。,尽在晋江文学城
“阿娘……昨日夜里你与父皇、是不是争吵了什么,我在屋里都听见声音了。”
姜挽不想骗孩子,但也不会她和萧淮之间的事情告诉清儿,只是笑着安慰儿子,说没有什么大事,就是谈起了五年前的一些事情,还有些小矛盾。
其实就算她捡着好话说,萧予清也会担忧父皇和阿娘之间的关系,他不是小孩了,早就从皇祖母嘴里得知了父母之间的纠葛,在嘉州遇见阿娘的时候,他也暗暗害怕,担心父皇会记恨阿娘,对阿娘动手。
“那阿娘以后会回京都吗,就算不去皇宫,去京都也好啊,过几年我早早地出宫建府,迎阿娘进府荣养。”
姜挽微微蹙眉,“荣养?这话听起来不大对呢,你娘我好像也没有很大年纪吧?”
她才二十七啊,小儿子就想着给她养老了,突然就有种老了的感觉,可是明明她还很年轻,再嫁个夫君也还来得及。
萧予清腼腆地笑,“哈哈哈,反正儿子就是这么个意思嘛。”
姜挽挑眉,故意逗他,“那可说不准,万一这两年遇上如意郎君,你娘我再嫁了呢!”
“啊?”萧予清顿时愣住,脱出而出道:“那父皇怎么办啊?你不要父皇了?”
“你父皇如何干我什么事。”姜挽笑盈盈地看着小儿子苦哈哈的表情,慢悠悠地说:“天子后宫佳丽三千,哪里看得上我呢。”
她离开这五年,萧淮身边定然添了许多解语花吧,虽然以前有过守身如一的心意和诺言,但时过境迁,且是她先对不起他,宠幸其他妃嫔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没有呀!父皇亲自抚养欢儿长大,将欢儿接到紫宸殿里住,因为妹妹在,我和哥也跟着在紫宸殿住了三年,近两年才搬出来独居,父皇从来没碰过后宫嫔妃,甚至有几位嫔妃跟皇祖母求到了放归书,想走的都走了,现在留在宫里的没几位了。”
萧予清不至于连这码事都不懂,他虽然只有十多岁,但皇宫里长大的孩子都早早地懂这些事了。
“怎么会这样。”
姜挽第一反应就是那绝嗣药药效过猛,坏了萧淮的身体,不然他一个正常男人,怎么会……
不会真的是这样吧,她明明提前确认过好几遍,这药只绝嗣,不影响其他功能的啊?
姜挽越想越不自信,甚至觉得真相如此,不然昨日夜里她主动说复合的时候,萧淮为什么没有给她一次机会,明明萧淮还不想杀她,念着旧情……
“诶!阿娘你去哪啊,说好的陪我呢!”
萧予清对着姜挽突离去的背影大喊,但却没有得到回答,他奇怪地摇摇头,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惹阿娘不高兴。
应该不是他的问题吧,阿娘这么疼爱他,说错话也不会不开心的啊,难道是他提到了父皇了?
萧予清觉得自己想对了,一定是这样的,阿娘定然是不想听到有关于父皇的话才会走掉。
她讨厌的是父皇,绝对不是亲儿子。
姜挽当然是去确认那药的药效了,她去找了买药的姜拂问,但姜拂听了之后,猛地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惊讶了好久,那要笑不笑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在可怜萧淮还是在可怜她。
“惨啊,真的是太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