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挽从他怀里下来,进去里屋穿戴整齐,然后就出门去欢儿的厢房,看看女儿醒没醒。
萧淮坐在椅子上没动,一根手指抵着下巴,视线随着姜挽移动,看着姜挽里里外外地晃悠,半点规矩礼数没有,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出门去了。
姜挽啊,真是没有一点拿自己当婢女的样子,现在还敢跟他顶嘴,不过……
脾气这么不好,其实也都是他纵容出来的,她是他唯一的女人,是皇太子的生母,霸道一点是理所应当的。
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他可以容忍容忍。
欢儿和玉宁一起住在青云轩的厢房中,为了方便照顾小公主,玉宁就干脆陪着小公主一起住下了,之前小公主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寻父皇,粘着亲爹一起用早膳,但现在陛下忙起来了,眼睛里就不全是小公主了,有姜娘娘在,掌上明珠都得往后靠靠。
“阿娘痛不痛?”欢儿攀在姜挽的胳膊上,黏糊糊地去搂着阿娘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哥哥说阿娘病了,不能陪欢儿玩了,阿娘现在有没有好一点呀?”
“好了,阿娘好好的了。”
被女儿关心一下姜挽立马就舒心了,心里被欢儿添得满满的,但因身上还没有大好,便没有让欢儿太过亲近,说了两句话就出去了。
三个孩子都陪在身边就是满足得很,姜挽去看完女儿又去看鸿儿,跟鸿儿说了半天话才算完。
清儿性格开朗但不细心,鸿儿话少,但却细心至极,也是最像萧淮的孩子,在这个孩子身上,姜挽能清晰看见萧淮和她的血脉交织在一起,而且懂事的孩子最让父母心疼。
萧予鸿寡言,但与阿娘在一起却难得话多起来,聪明人说话总是轻松的,母子俩交流没有什么障碍,但没过多久萧淮就派人来唤姜挽和萧予鸿过去了,说是要出去逛巡视州府,让姜挽和太子一起跟去。
*
五日后,定昌侯府终于大办起洗尘宴,圣驾远道而来,当然要整个苏州都知道圣驾在侯府里暂住的消息,以此抬抬定昌侯府的门面。
而且,定昌侯府几房中都有待嫁的女儿,眼看着天子就在府里,几房长辈们心中都有些成算,暗暗惦记上后宫中那些空置的高位,飞上枝头的机会送到跟前,岂能不把握住这个机会,无论成与不成都要试试。
更何况天子表弟江恒之还是定昌侯的亲外孙,有这层关系在,怎么说定昌侯府在天子跟前也有些薄面。
夜里,府中宴席如火如荼地开宴,里里外外热闹非凡,排场华丽盛大。
天子带着太子和恒王去参宴,而姜挽则是带着欢儿在青云轩里歇着,欢儿不喜欢人多的场合,尽管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但在亲娘面前,欢儿还是撒娇着不想去,说让阿娘陪她在院子里待着。
姜挽自然无法拒绝女儿的小小请求,纵使萧淮说皇家公主应当大气端庄些,平常多带出去锻炼一下胆量,但姜挽对女儿没什么期盼,只要欢儿开心自在就好。
谁说皇家公主就一定得端庄大气,如果欢儿就是这个呆萌的性子,那姜挽也不强求。
母女俩就在主屋里窝着,玉宁陪在旁边,正在裁剪布料给姜挽做里面穿的小衣。姜挽不缺这些,但玉宁还是执着地给姜挽做,不愿把小衣这种贴身衣物交给下面的小宫女去做。
“玉宁,我出去一趟,去看看陛下那边。”
中途,外面响起清脆的鸟叫声,姜挽眉心一拧,不动声色地出去了。
这声音是她和阿拂之间约定的暗号,虽然在青云轩听见有些突然,但姜挽不敢大意,立马出来查看。
夜空微凉,姜挽抬头望去,果然在房梁上看见了熟悉的身影,青云轩内有侍卫巡逻,姜挽只能往外面走,真的往宴席方向去,走到半路的假山凉亭时,她才停下步子,对手后面招了招手。
一个呼吸后,身穿夜行衣的姜拂出现在假山边,她急忙拉着姜挽的胳膊往假山里走,边走边问:“阿姊可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这么急着叫我过来?”
“我叫你过来。”姜挽脚步顿住,神情严肃地拉住妹妹的手腕,“我没有叫你,这是怎么回事?谁叫你过来的?“
姜拂愣了一下,眼中迷茫了一瞬,“这……不是阿姊传信过来,说有急事吗?信上面还有魏庄的暗号,我看信上说你有危险,立马就连夜赶过来了啊!”
“魏庄都没了,我就算叫你过来也不会用魏庄的暗号!”
姜挽沉下脸,为妹妹的粗心生气,这明显就是有人设局,故意将阿拂引过来的,按理说这应该不难分辨,但偏偏阿拂是个粗心的人,担忧之下,还真的就信了。
“走,现在就走。”姜挽揉揉眉头,无奈道:“你之前捅江恒之那一刀,恐怕他还记着这个仇呢,见到我之后就查出你在嘉州,准备要报复你呢。”
姜拂黑脸,骂骂咧咧半晌。
这都过去多少年了,这人也太小气了点,虽然捅他一刀确实比较过分,但那一刀也不是很严重啊!
“阿姊和……你们怎么样?”姜拂试探着问。
“还行,算是和好了吧。”
“那我走什么,有阿姊给我撑腰,我怕他做什么!”
姜拂拒绝回去,嘉州没有阿姊,简直一点意思没有,她早就起了追阿姊过来的想法了,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她才不回去呢。
与其想着应对江恒之的报复,她不如去讨好一下做太子的外甥,找个人撑腰先。
姜挽确实想妹妹了,姜拂这么一说,她就迟疑了,加上姜拂再三保证不惹事,她就同意姜拂暂时留在这里。
“我去宴席上看看,顺便跟萧淮说一声,你快回刚刚的院子去,去找玉宁,先把这身衣服给我换了,没事穿什么夜行衣,咱们现在又不是刺客。”
姜拂痛快点头,“好,阿姊你去吧,我绝对不乱跑,现在就去换衣裳。”
苏州繁华
宴上喧闹,
奴仆都严禁靠近圣驾,但天子身边的侍卫和宫人们自然都认得姜挽,一见人来了就纷纷让路,
跟在天子身边伺候的小太监直接将姜挽领到了主位旁边。
定昌侯府的长房大爷沈榆正在给天子敬酒,身为主家大爷,
宴席上的杂事本不应该是他来操办,
盖因天子驾临,
不敢有丝毫怠慢,故而亲自监督宴席里外,
务必让天子满意,挑不出一丝的错处。
忙了一整天的沈家大爷红光满面,
脸上没有丝毫疲倦的模样,
还有力气和酒量在主位旁边敬酒言欢,
镇定自若。
姜挽接替了小太监的位置,拿着酒壶给萧淮斟酒。
“少喝些。”趁着倒酒的间隙,姜挽低声嘱咐了一句。
萧淮拿起酒樽饮尽,打发走沈家来敬酒的几人,然后垂眸看向身边的人,
唇边流露出浅浅的笑意,神色颇有些得意,“不会醉,这酒不醉人,
喝点无妨。”
说罢,
见姜挽跪坐在一旁,不再张口,
他又说:“你不是要留在院子陪欢儿,怎么又过来了?”
难不成是想他了?亦或是沈家未嫁的女眷多,
姜挽怕他眼花缭乱,说不准会看上哪个姑娘带回去?
姜挽垂眸,似乎在思量怎么说,过了一会才抬头看他,缓缓道:“来看看陛下喝醉没,顺便……有件事情来请示陛下。”,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来听听。”
“阿拂来寻我了,现在就在青云轩中。”
萧淮敛眉,眼光瞬间锋利了许多,手指捏紧了酒樽,“她来做什么,找你回去?”
“不是,阿拂想跟在我身边,不知陛下可愿意多带上一个人,她武功高强,可充当侍卫,我会看好她,不让阿拂给陛下惹麻烦。”姜挽观察萧淮的神情,话语间有些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不知道萧淮对阿拂什么个态度,虽然他不计较她之前的事情了,但这不代表他也不记恨阿拂,毕竟那药是阿拂找来的,当年好多事都有阿拂参与,还刺伤了萧淮视作手足的表弟江恒之……
“哦~”萧淮暗暗送了口气,神情温和,“小事,你妹妹想跟着你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朕不至于为难她一个小女子,但你们姐妹俩长得如此相像,朕可不想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阿挽在身边晃悠。
就让她跟在鸿儿清儿身边吧,清儿喜欢她,十分想跟她学刀法,教导下亲外甥她应该没什么意见。”
“好,多谢陛下。”姜挽放下了心,神情便温柔了些。
萧淮不好在这么多人面前一直盯着她看,淡声点点头,继续捏着酒樽喝了两口。
但桌案下面,修长的手指似是无意地搭在了姜挽的膝盖上,拇指摩挲轻薄的裙摆。
姜挽左右看了看,面色有些郝然,碍于萧淮刚刚同意了她的请求,现在不好意思过河拆桥,只能一只手伸下去去勾他的手指,让他收敛些。
他们说话的这会功夫,下面的人也在暗暗观察,尤其是定昌侯府的女眷们,长房夫人留心天子动向。
见主位旁边多了一名身段婀娜貌若秋水的女子,长房夫人心里立马警惕起来,细心看了一会,直到看见陛下与那女子并无亲昵举动,似乎只是寻常侍女,长房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一个时辰后,宴席散场,各归原位。
半路上,长房嫡女沈如春端着醒酒汤追随圣驾出来,正直锦瑟年华的姑娘亭亭玉立,身姿窈窕,面如初桃般娇俏可人。
“定昌侯府长房嫡长女沈如春,给陛下请安,原陛下圣体恭安,千秋万岁。”说罢,沈如春莲步轻移,缓缓上前几步,将手中托盘微微向前举了一下。
“这种家父特意吩咐,给陛下准备的醒酒汤。”
萧淮垂眸扫了一眼面前的年轻女子,手指在身侧捻动,他没有回应面前沈如春的话,而是回身望后面望了一眼,想瞧瞧姜挽必时是什么个反应。
“……”,尽在晋江文学城
人呢?
身后只有太子萧予鸿,却不见姜挽和萧予清身影,刚刚出来的时候他们改跟在身后来着,这么一会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萧淮看向太子,但这小子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看他的眼睛,估计是看见亲娘和弟弟溜走却没说话,此时正心虚着呢。
“朕尚且清醒,醒酒汤就不必了。”
没有看客,萧淮立马没了虚与委蛇的兴致,直接拒了沈如春的醒酒汤,大步往青云轩走去。
而此时,半路消失的母子俩已经出了定昌侯府。
*
苏州夜里繁华,江边比之嘉州水岸有过之而无不及,苏州河岸不同于嘉州,这里不是男人寻欢作乐的杨柳烟花之地,没有姿态婀娜浓妆艳抹的烟花女子,这里清歌雅道盛行,河岸边多是舞坊杂耍,百姓同欢,热闹至极。
萧予清半路随口说,高门宴席无聊至极,还不如民间歌舞,比起参加洗尘宴,他更想去街上走走,但天色已晚,父皇定然不能同意,他独自嘀咕了几句,闷闷不乐。
姜挽听见了,便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走啊,阿娘带你去。”,尽在晋江文学城
“啊?那父皇应该不会同意的吧。”
姜挽拉着小儿子的肩膀悄声推出队伍,低声笑着,“没事,你全推在阿娘身上就好了,你父皇要是问你,就说我强拉着你去的。”
“真的吗!”
有亲娘撑腰,萧予清觉得自己的腰板也挺了起来,心里的顾虑立马消失殆尽,忙不迭地跟着姜挽溜走了。
两人刚翻出定昌侯府的高墙,立马就有一迅疾的身影追了上来,伸手利落地翻越墙头,站在母子二人身后。
“谁!”萧予清立马往后面看去,却看见了另一个阿娘。
不,不对,阿娘就在他身边,所以后面这个是,“小姨?”
姜拂走过来,扬手搭在萧予清的肩膀上,豪爽道:“小子,想小姨了么?”
萧予清惊喜点头,“想,小姨你怎么来了?你是要跟我们一起走吗?然后和会我们一起南巡然后回京都吗?”
“对诶,你真聪明,话说……这还要多谢你那个表叔呢,等碰见他,小姨会好好感谢他的。”
姜拂干笑两声,拍了拍萧予鸿的肩膀,“走吧,我们一去出去逛逛。”
一旁的姜挽瞥了一眼妹妹,示意她不要在清儿面前乱说话,大人们的事情不关联到孩子身上,就算她们姐妹与江恒之不和,也最好不要在孩子们面前提前,因为鸿儿清儿似乎很喜欢江恒之这个表叔。
萧予清欢喜极了,拉着小姨的手就往街上走,两大一小就这么轻松地从定昌侯府溜了出来,来去自如。
就是……
萧予清本以为阿娘提议带他出来是去河边玩的,结果出来之后才知道他们是来给小姨买日常物件的,给小姨买好了东西之后才去了河边看杂耍。
苏州河岸走上一圈,萧予清逛了个七七八八,除了手上提着小姨买来的一堆东西,堂堂恒王殿下当了一回小厮,其他就没有什么不好的了。
“阿姊你看,那里是什么地方?”姜拂停在一处楼阁外面走不动道,好奇地往里面张望。
不等姜挽说话,萧予清就连忙拉住姜拂的衣袖,面色尴尬地往后拽了拽,“小姨,这里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我逛够了,天色不早,我们现在就回去吧。”
京都也有这样的地方,萧予清虽然没去过,但在书院念书时,听同窗的勋贵子弟们聊过这种地方,父皇告诫过他们,不允皇家子弟踏入这种地方。
“可是我想进去看看。”姜拂被门前两个清秀美男子的目送秋波给晃花了眼,她伸手去拉姜挽的手,推开小外甥,“阿姊,我们进去看看吧,我看这里很好玩的样子。”
姜挽看了眼这楼阁门前的牌坊就隐约猜到这是什么地方了,虽然也挺好奇的,但小儿子还跟在后面看着,她可丢不起这个脸,只能小声道:“清儿还在呢,先回去吧,你可以等明日自己来看看。”
姜拂走不动路,望眼欲穿,可怜巴巴看着姜挽,“可是我就想现在进去看看,就是去看看吗,逛一圈咱们就回去。”
姜挽叹气,有些为难。
前些年出生入死,妹妹没有体会过男女情爱的事,后来她陪在妹妹身边,姐妹俩都跟在母亲身边享天伦之乐,如今母亲有了如意郎君,又诞下了小儿子,她身边也有三个孩子,只有妹妹始终孤身一人……
“阿娘,我们回去晚了父皇会不会问罪啊。”萧予清小声提醒,意图拉回亲娘和小姨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不说没人会知道嘛,就是去逛逛而已呀,走吧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姜挽也不管小外甥愿不愿意,直接拉着他就进去了。
“算了,那就逛逛吧。”姜挽无奈,只好跟在妹妹身后进去了。
想做皇后
听风楼是苏州有名的清倌聚集之地了,
这个世道卖艺的不止有女子,还有容貌俊美身姿高大的男子。
楼中多是乐师和清倌,陪伴宾客吟诗诵月,
抚琴助兴。
姜挽三人一进去就有人迎上来,迎客的是位三十左右岁的貌美女子,
年纪不小,
但相貌清雅,
娉婷袅袅,风韵犹存。
姐妹俩一转头,
当即就愣了一瞬。
面前这人可不就是多年未见的慕鸳么!虽然有五六年没见了,但慕鸳还那副模样,
只是风姿更加动人,
气质从容坦然。
姜挽姜拂没有忘记慕鸳,
慕鸳自然也不会忘记她们,没有姜挽姐妹俩,她慕鸳也没有今日的安稳。
“原来是故人。”姜挽轻轻一笑,低声呢喃。
短暂的惊讶过后,慕鸳双眸动容,
隐约有泪意,随即露出真诚舒然的笑意,微微欠身作揖,“在下是听风楼的掌事红鸳娘子,
敢问几位客人来次是听曲还是找人?”
“不不不,
我们不听曲也不找人,就是随意看看。”萧予清没注意几人之间的眼神交流,
朗声说道,“这位红鸳娘子不用管我们,
看看就走,看看就走。”
眼前这位小少年,应该就是两位皇子中的一位吧,毕竟他的长相与那位天子有五分相似呢。
慕鸳对着萧予清笑笑,后退几步,与姜挽姐妹交换了几个眼神,然后便不再管他们了,继续去迎其他客人。
说是看看,那就真的是看看而已,姜拂也没什么想法,她只是单纯看听风楼外面有好几位美男子站着,所以特别好奇,但要是真让她进来听风弄月什么的,她可是不会这些的。
姜拂是个粗人,别看生得一副花容月貌,但只要她一张嘴就要露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