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悠悠边哭着,便蹬着小短腿、伸出藕段一样的手臂,跑向陆昀铮,那样子可怜至极,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前期和赵悠悠单独相处时,赵悠悠很少叫她妈妈,这会儿倒是叫得起劲儿。
上一世在许宛棠和陆昀铮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里,赵悠悠没少在陆昀铮面前告她的黑状,每当此时,陆昀铮都会蹲下身子,安慰地摸摸赵悠悠的头,看向许宛棠的目光中带着责备。
虽然他什么指责的话没说,但许宛棠比被骂还难受。
她也为自己解释过,但陆昀铮明显不信,每次都说,“悠悠只是个孩子,你和她计较什么?”
时间久了,许宛棠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果然,陆昀铮蹲下身子,动作不太自然地摸了摸赵悠悠的头,丹凤眼轻眯,略带不满地看了许宛棠一眼。
许宛棠可不是新婚时期的软包子了,陆昀铮死后她独自带着继女,因为温软的性子吃了好些亏,后来慢慢地变得伶牙俐齿,只有如此才不会让她们母女受欺负。
上辈子在陆家已经够委屈了,重来一世,她自然不会自己忍着委屈。
许宛棠狠狠地瞪了陆昀铮一眼,顿时呛了回去,“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我没虐待她,她就是个撒谎精!还有,你要是不满意你就自己回来照顾,我不是你雇的保姆,保姆还有工资呢!我一分钱都没有,给你们陆家白干活一句好话都得不到,我告诉你陆昀铮,我不欠你什么!”
许宛棠发泄完后,深深地舒了口气。
畅快!
上一世陆昀铮在世时,她只会咬碎了牙齿往肚子里咽,这些话她憋了好久,终于说出来了。
陆昀铮诧异地望着许宛棠,似是没想到许宛棠会说这样的话。
她对他竟有这么多的不满……
不止陆昀铮,张秀菊和赵悠悠也因许宛棠的话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回过神来。
“诶呦喂!我们陆家这是作了什么孽啊!娶回来个祖宗……”张秀菊坐在坐在地上,不断地用手掌拍着地板哭喊着。
“呜呜呜,妈妈又凶凶,悠悠好怕……”
赵悠悠的小手捏着陆昀铮的衣角,怯生生地躲到了陆昀铮身后。
许宛棠轻笑一声,上一世她真是小看了赵悠悠,她当时怎么就没发现赵悠悠这么心机?
短短一个“又”字,便给她扣上了经常乱发脾气的帽子。
亏她当时还觉得赵悠悠是个小孩子,用词不精准。
陆昀显然没信许宛棠对赵悠悠的控诉,只见他皱起了眉头,安慰似的拍了拍赵悠悠的肩膀,叹了口气,对许宛棠道,“悠悠还小,你……”
许宛棠知道他要说什么,抢先他一步说道,“你和她计较什么?”
她和陆昀铮异口同声,一起说出了这句话,分毫不差。
许宛棠无视陆昀铮诧异的眼神,双手抱臂,直视着陆昀铮的双眼问,“陆昀铮,你们一家都对我挺不满意的吧?”
她的视线划过正撒泼的张秀菊、撒谎精赵悠悠,最后又定在陆昀铮的脸上,还没等陆昀铮回答,许宛棠扬起了个明媚的笑,接着道,“想必是不满意的,正好,我对你们一家也挺不满意的,咱俩离了吧。”
【第4章
她就这么急着摆脱他?】
陆昀铮几乎是立刻就站直身体,他个子很高,站直的时候让原本宽敞的屋子增添了几分逼仄。
“你说什么?”
他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许宛棠。
只有爱还在的时候才会怕对方生气,爱不在了,惧意便也烟消云散了。
面对他压迫感十足的问题,许宛棠丝毫不惧地直视他的眼睛,重复道,“离婚。”
“许宛棠,闹小脾气可以,别拿婚姻当儿戏。”
似是认定了许宛棠在欲擒故纵,陆昀铮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警告道。
许宛棠从他的脸上看出了些许的怒意,不过许宛棠才不会自恋到以为陆昀铮舍不得自己。
陆昀铮之所以露出些许愠怒的神情,完全是因为婚姻的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以往许宛棠一直是这段婚姻的坚定维护者,而如今,她竟提出了结束这段婚姻的提议。
说到底,是陆昀铮的占有欲、掌控欲在作祟。
许宛棠听到陆昀铮的话,顿时觉得荒谬至极,扯出一个讥讽的笑,“陆昀铮,我们俩到底是谁在拿婚姻当儿戏?”
“我们领证之后,你回过几次家?我们见过几面?相处的时间加起来可能都不足几个小时,这就是你对婚姻的态度吗?”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就连和我共处一室、说一句话也觉得是煎熬,既然这样,我们放过彼此,不好吗?”
许宛棠说完这些后,只觉得一身轻松,平静地道,“我是真的想离婚,也希望你可以认真地考虑。”
陆昀铮细细地打量着许宛棠的面庞。
许宛棠长得漂亮,他一直都知道,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儿未施粉黛,却足够夺目,尤其是那双眼睛,扑闪扑闪的,像会说话一样,此刻,她那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此刻满是坚定。
她是真的想离婚?
陆昀铮的眼中除了有轻微的愠怒外,还有浓浓的困惑。
许宛棠怎么会提离婚?
她不是喜欢自己的吗?当初为了和自己结婚,不惜用肮脏的手段达成目的,让他厌恶至极,每每和她共处一室,就会想起被算计、失控的自己。
就算如此,他也从没想过离婚和别人在一起,毕竟那天晚上他们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他是个男人,理应负责。
没想到的是,许宛棠会提离婚。
不知怎么,在听到许宛棠提离婚的那一刻,他的内心竟涌出一丝酸楚、愤怒,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赵悠悠满脸泪痕的小脸儿上闪过慌乱。
她虽然讨厌坏女人,但并不想坏女人和陆爸爸离婚。
坏女人做饭很好吃,她还没吃够呢!
她紧张地拽了下陆爸爸的袖子,想告诉陆爸爸不要答应离婚,可陆爸爸始终盯着坏女人看,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见儿子半晌没说话,张秀菊也坐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有些魁梧的身体挡在陆昀铮和许宛棠之间,像老母鸡似的把陆昀铮护在身后,怒视着许宛棠,对陆昀铮道,
“儿子,听妈的,既然她想离,那就离!离了之后给妈找个听话的、还能生大胖小子的儿媳妇!”
张秀菊当初之所以同意许宛棠进门,一是看她听话,好拿捏,二是因为许宛棠长得漂亮,一看就会勾人,而且她虽然瘦,但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一看就能给她生出来大孙子!
可没想到她那么没用,半点没抓住自家儿子的心,结婚快半年了也没个动静!
再加上刚才许宛棠一改之前的乖巧,她恨不得马上换了这个儿媳妇。
陆昀铮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我和她的事儿,你就别掺和了。”
说完,陆昀铮上前一步,抓起了许宛棠的手腕,想要带她去书房,手心触碰到她手腕的一瞬间,柔嫩细腻的触感顺着他略微粗粝的手心传来。
陆昀铮的内心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莫名地狂跳两下,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那晚的记忆……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立马松开了许宛棠的手腕,低敛着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跟我去书房。”
许宛棠被陆昀铮的这一系列动作弄得莫名其妙,她用“这人有病吧”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跟着他去了书房。
陆昀铮关上书房的门,微微皱着眉,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终还是开口,“你刚刚说的那些,都可以调整。”
“你要是不喜欢悠悠,我可以考虑她送回她生母那里,你毕竟是她的继母,有提出异议的权力。”
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接着说,“你可以跟我随军,我们住一起,这样你满意吗?”
许宛棠简直要听笑了。
这语气,这勉强的提议,她是不是还要跪下喊句皇恩浩荡啊?
人家军官家属随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到她这儿和恩赐一样。
许宛棠轻笑一声,盯着陆昀铮一字一顿地道,“不满意,只有离婚才能让我满意。”
陆昀铮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半晌没出声。
这下他才开始迟疑,也许许宛棠真的不是在闹,而是真的想离婚。
他原本和许宛棠结婚就是出于责任,没什么期待,如今许宛棠坚持,那他也没什么好说的。
“行,那就离。不过军婚离婚没那么容易,再加上我们结婚没多久,上级不会批。”
许宛棠原本还在因为陆昀铮同意离婚而开心,可下一秒她就听到了陆昀铮接下来的话,一时间眉眼都耷拉了下来,“那怎么办?怎么才能快点儿离婚?”
早一天离婚,就早一天拥抱崭新又美好的生活,她可不想耗太久。
陆昀铮听到许宛棠如此急切地盼望离婚,心中的不悦再次升腾起来。
她就这么急着摆脱他?
陆昀铮的眼睛轻微眯起,脑海中顿时有一些不好的、没有根据的猜测。
许宛棠之前那么喜欢他,应该不会的。
他强迫自己将脑海中的猜测去除,客观地回答许宛棠的问题,“以咱们两个现在的情况,在婚姻中均无重大错误,如果想尽快离婚,最好的办法就是你随军,相处一段时间再上报,不然上级肯定会以相处时间短拒绝离婚申请。”
许宛棠对此有些了解,知道陆昀铮说的是靠谱的。
她爽快地答应下来,“那就随军,等过一段时间,我们就离婚。”
陆昀铮拧着眉,沉默了片刻后,他才轻咳了声,似是在提醒,又像是在闲聊,别扭地开口,“破坏军婚,是要判刑的。”
【第5章
破坏军婚是要判刑的】
许宛棠被陆昀铮冷不丁的这句话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破坏军婚?判刑?
和她有什么关系?
许宛棠的杏眼蓦然睁大,这才明白陆昀铮话里的意思。
他是在怀疑她外头有人?
他这是拿她当什么人了?!
许宛棠冷冷地撂下句,“去海岛的车票就麻烦你买了,时间定下来的话提前通知我。”
说完,拎起随身带着的大包就要往外走。
“都这个时间了,你上哪儿去?”
身后传来陆昀铮的询问声。
许宛棠步履未停,冷言冷语道,“能去哪儿?去投奔野男人。”
她还在因刚才陆昀铮的怀疑而生气。
上一世她一心都扑在陆昀铮身上,别说外头有人,就连和异性说话一次都不超过三句。
陆昀铮去世之后,为了给养女创造更好的条件四处奔波,没时间也没心情和异性有超过正常范畴以外的接触。
相当于上一世加上现在,她活了一辈子多一点儿只有陆昀铮这一个男人,还是个冷心冷肺怎么都捂不热的男人,许宛棠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值。
纵使这样还被陆昀铮话里话外地怀疑她外面有人了。
许宛棠越想越憋屈,在心里下定决心——
等她拿到离婚证以后,她一定要见识见识其他男人的风采,在陆昀铮这一棵铁树上吊死,太亏了。
许宛棠还没等走出书房,就被陆昀铮拽住了手腕。
陆昀铮高大的身形将她完全笼罩住,身后是陆昀铮略显慌张的解释,“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许宛棠在心里嗤笑一声,没作回应,就听陆昀铮继续说,
“天黑了,你自己出去住不安全,我明天去买车票,你在这儿再对付两天,你睡卧室,我睡书房。”
许宛棠向窗外看去,天确实黑了。
她原本要出门的时候天还是亮的,没想到陆昀铮一回来,竟耽误了这么长时间。
她想远离陆家一家,但同时,也不会拿自己的安全问题冒险。
现在这个年代的治安不大好,不少人日子过得穷,再加上法律意识淡薄,晚上出来作乱的人不少。
为了安全考虑,许宛棠决定今晚还是留在了陆家,打算明天一早再去招待所。
许宛棠没再给陆昀铮一个眼神,早早地就进了卧室,简单地洗漱完后便窝在卧室里没出来。
除了许宛棠,陆家的其他人都没吃饭,门外时不时地传来张秀菊的嘟囔、赵悠悠不满的哼唧声。
随着大门开关的声音,陆昀铮带着张秀菊和陆悠悠出门吃饭去了,还许宛棠个清净。
许宛棠趴在床上,开始盘算着自己现在的家底儿。
除了十几块现金和几张娘家人给她写的欠条,许宛棠兜里便啥也不剩了,她仔细翻看了那几张借条,有几十的,也有几百的,最大的金额是一千块,许宛棠摩挲着这张借条,上一世的事情这才在头脑中清晰起来。
许宛棠她爸妈瞒着她,向陆昀铮要了一千块钱彩礼,直到领证前陆昀铮来她家送钱,她才知道这事儿。
一千块不是个小数目,而且陆昀铮这人虽然冷漠,但人非常大度,他们结婚的时候,他都按照许家父母的要求置办了:36条腿和“三转一响”(自行车、手表、缝纫机、半导体收音机)一样不少,不仅如此,陆昀铮还应许母的要求,买了个稀罕物:电视机。
在如今的八十年代初期,电视机才进入我国没多久,周围住的这一片邻居没几家有电视的,为了结婚置办这些,就已经是“大出血”了,许宛棠没想到她爸妈竟然又要了一千块钱!
不仅如此,这钱刚到手,就在她妈的授意下让她哥偷偷拿走买房子去了,还假模假样地给她打了张欠条,可后来她哥再也没提起还钱这茬儿。
那时的她觉得她爸妈和她哥这事儿办得太不地道,可很快就在她们的轮番洗脑下妥协了,她们说女人彩礼要得多,男人才会珍惜;她们说不论怎么样,娘家人永远是最亲的,永远是对她最好的,她也应该对娘家人好。
现在回想起来,她们哪是对她好?分明拿她当血库,谁没血了就来吸一点儿。
这一次,她一定要拿回属于自己的钱。
她本想趁着现在这个时候在皇城脚下拿下几套四合院,等以后升值当富婆,等这笔钱要回来,正好可以攒着用来买房。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如今位置好一点四合院一套差不多近万元,离目标还差很远。
想到这儿,许宛棠不免有一丝气馁。
可下一秒,她猛然坐直了身体,想到一件事情:她的工作可以卖啊!
这么多年,她都要把她的铁饭碗忘了,她现在在电台做播音员,当年高中毕业以后,正赶上电台招聘,她稀里糊涂地陪着大嫂去应聘,可没想到大嫂落选了,她选上了,为此她还受了家人的好几天冷眼。
如今马上就要去海岛随军,她的工作肯定不能做了,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将工作卖出去,攒些买房本金!
上一世陆昀铮牺牲后,许宛棠的死工资没办法维持一家的开销,她当时就有将工作卖掉的打算,可她耳根子软,听从了母亲的“建议”,把工作让给了大嫂,自己则赶上改革开放的东风,做起了小生意。
想到娘家人后来的做派,许宛棠眸光一寒。
上一世的她之所以那么惨,和吸血、自私又贪婪的娘家人脱不了干系。
她那时生意做得不错,收入也比之前在单位时多了几倍,娘家人知道后,就经常来要钱。
许宛棠念着她们是一家人,能帮到她们的地方她都尽量帮:大哥家买车、二哥娶媳妇、二嫂安排工作她都掏了不少钱。
这钱掏出去,就没再还回来过。
许宛棠心里不舒服,但也没太在意,她从小就被父母“教育”:有好东西要先可着哥哥弟弟,付出对她来说早已成为了习惯。
可面对她掏心掏肺的付出,娘家人是怎么对她的呢?
她有一次生意上出了些小问题,想让娘家人还些些钱周转,娘家人分明有闲钱,却集体变了脸色,和管她借钱时的嘴脸简直两模两样,最后还是她自己硬生生地挺过了难关。
她被气死那天,灵魂伴着尸身飘荡了数日,没有一个人来给她收尸,娘家人都忙着分割她手里的那点儿财产,为了她的钱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警察局走了程序,把她的尸体拉到了火葬场,她这才得以安息。
所以这一世,她不会让任何人占她的便宜,她的工作、她的钱都不会便宜别人分毫!
等盘算的差不多了,许宛棠窝进被窝睡觉。
第二日。
许宛棠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她迷蒙地睁开眼,还有些发懵,盯着自己娇嫩的双手半晌,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