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三十有余 > 第44章
  曾经,它们对她而言意义非凡,既可以换来母亲难得的笑容与夸赞,还可以替父亲找回旧时的梦想和骄傲。
  直到她变成了现在的自己,才从中品味出难耐的苦涩与辛酸。
  铲刀紧贴着墙面来回游走,过去的荣誉节节败退,随着墙皮纷纷落下。满墙的回忆一点点被抹去,冯芸感觉无比畅快。
  褪去墙皮后,墙面露出斑驳的底色,像一幅待完成的油画。
  “都快过年了,非要没事找事,搞得屋里头灰烟瘴气的。三个瓜娃子,脑壳进水了......”李淑兰站在院子里望着楼上,嘴里骂骂咧咧。
  “莫要在娃娃面前说脏话,宇晨正是学舌的年纪。”冯父忙捂上外孙的耳朵。
  “要你管?”李淑兰狠狠瞪了老公一眼,又冲着楼上叫喊道:“你说过半天搞完,还要多久嘛?”
  齐乐从阳台探出半个身子,狡黠一笑:“我说半天你还真信啊?铲墙、刮腻子都得两天工夫,完事儿后晾半个月再刷墙。你就慢慢等着吧。”
  “大马猴,敢骗我?给我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李淑兰又气又恼,“到处乌烟瘴气的,让我们怎么过年啊?”
  “妈,今年就去我家里过年吧。”鹏程说着,从屋子里走到阳台,“你不是一直说想去楼房住吗?今天我们就过去。”
  “去你家?”李淑兰眼睛一亮,原本满腔怒气,陡然消散了大半。但她还不想太快下台阶,于是假意推辞道:“不好吧......你厨房那个煤气灶,烧团年饭怕是不够用。”
  “团年饭去外头吃,齐乐定了江城大酒店的包间。”
  “几时定的?我怎么不晓得?”李淑兰面露不悦,“又是她,冯家的事全都要听她的了。”
  “有个人帮你操心不好吗?像美霞那样,啥子事不做,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管,你又要更生气。气了不说,还劳累。”
  “美霞、美霞,叫那么亲热做啥子?莫要在我面前提那个女人,来气!”
  前儿媳的名字成了李淑兰不可触碰的逆鳞,直到儿子真的离婚了,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恨胡美霞。
  她若有所思地朝楼上望了一眼,似乎是听进去了老公刚才的话。
  冯芸原以为母亲又要狂风骤雨般责骂一番,可是院子里只传来宇晨咿呀学语的声音。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静静等待风暴,却依稀听见母亲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听出了那声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一丝释然。昔日的女王,正一点点放弃领地,走下权力宝座。
  “夜晚的逸江真美。”凭窗眺望,李淑兰感慨万千,“从前只晓得站得高看得远,活了六十二年才发现,站得高,看到的景色也更美。”
  “儿子的江景房,你好好享受几天吧。”
  “爸,你说错了。”鹏程纠正道,“怎么是‘几天’?妈在这里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儿子的话让李淑兰很受用,她的眼眶立刻湿润了:“鹏程,你是个孝顺的孩子。”
  “是妹妹的孝心,我拿来借花献佛了。”鹏程想起了买房之时冯芸的鼎力相助。
  李淑兰仿佛没有听见这句话,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回房间睡觉了。
  腊月二十七,一家人围坐在桌边吃火锅。眼见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冯父如坐针毡。
  “不行,我必须回家看看菜园子。雪积得太厚,要把塑料膜下的菜苗压坏了。”
  “外头下大雪,你一把老骨头,不怕摔倒死球吗?”李淑兰表示反对。
  “妈,腊月里,莫说那个字。”鹏程好言相劝,又对父亲说:“你莫去,我去。”
  “哥,你和齐乐在老宅忙了大半天,还是我去吧。”
  “天快黑了,又下这么大的雪,你一个女人出门不方便......”
  “行了,就让她去。”李淑兰打断儿子的话,“没多远的路,有啥子不方便?”
  话音刚落,一桌人面面相觑。李淑兰对女儿的态度着实令在场的人感到尴尬。她懂得担心老公,更知道心疼儿子,差使女儿却毫不手软。
  从前,冯芸以为这是信任。后来,她明白了,这叫漠不关心。
  一方倾其所有,一方无动于衷。不管冯芸怎样努力,也无论母亲经历了什么,她们之间的情感模式永远不变。
  母爱于她而言是遥不可及的幻象,只存在于她无休止的期待中。
  只要见到母亲,不切实际的期盼就会死灰复燃,随着失望毫无悬念地到来,心上的伤疤便又多了一道。
  “走,我陪你一块儿去。”齐乐放下筷子,拉着冯芸出了门。
  等不到公交车,她俩只好冒雪前行。
  一路上,齐乐嘴上没闲着。见冯芸闷闷不乐,她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她也曾是个孝顺的女儿。家里没钱供两个孩子上学,成绩优异的她便放弃了上高中考大学的想法,主动读了中专,早些出来工作挣钱。
  外出打工六年,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全寄给了家里。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家里给她挑了一户人家。男方比她大十岁,终日游手好闲,但能拿出丰厚的彩礼。为了给弟弟凑娶媳妇的彩礼,她咬着牙嫁了。
  “嫁到他家,我养猪喂鸡、割草种地,没日没夜地伺候一大家子。自打我过门后,他们全家人跟瘫了似的,只等着坐享其成。一下子工夫,儿子开始孝顺妈了,公公也会疼婆婆了。只有我是外人,使唤起来不心疼,伺候不满意了还得挨揍。”
  “后来呢?”
  “后来因为生不出孩子,他们要赶我走。我寻思着苦日子总算到头了,可他们说要我家退彩礼。嫁过去四年,还想把彩礼要回去,你说这一家子都什么玩意儿?”
  “那你怎么办的?”
  “跑了,再也没回去。说得难听点儿,我是被爹妈卖出去的,钱也没到我手里。就算他们要追债,也不该找我。”
  “别怕,就算他们找来了,我哥也会保护你。还有我呢,需要打官司的话,我帮你找最好的律师。”冯芸紧紧挽住齐乐的手臂。
  齐乐按住冯芸的手,推心置腹道:“芸妹儿,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听我一句劝,别在你老妈身上浪费感情了,她心里根本没你,也不会有你。”
  齐乐的后半句话,犹如冰凌刺入冯芸的胸口。剧痛撕裂了幻想,将残酷的事实再次摆在她面前。
  从来没有人如此直白地向她揭示过真相,虽然它是那么显而易见。
  “我知道,可她不是别人......”冯芸的声音微微颤抖,“她是我妈。”
  “你知道吗,我和家里人十年没有联系,早就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不孝女,爹妈都当我死在外头了。但是,我用十年的时间,脱胎换骨,活出了人样。”
  说到人样二字,她加重了语气,冯芸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接着说:“我们村里的女人,吃饭不能上桌,挣了钱也不是自己的,跟谁结婚得听爹妈安排。你说那样活着有啥意思?我打死也不想回去了。”
  “你想她吗?我是说......你的妈妈。”冯芸无法想象与父母断联十年是怎样的感受。
  齐乐不语,眼中泛起雾气。
  “你还好吧?”冯芸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没事,雪花飘眼里了。”她揉了揉眼睛。
  冯芸看见她眼里的雪花化了,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听我劝,远离你那个油盐不进的妈,先把自己调理好。只有你这里变强了,她才伤不了你。”齐乐拍了拍心口的位置。
  她从自身经历中总结出来的方法,竟与心理咨询师给出的建议如出一辙。
  冯芸想起曾榕提醒过她,想改变母亲的固有观念和态度并非易事,不要对结果报太大期望。与其等待,不如先从原有的情感框架中跳出来,修复创伤,重建自我。
  她不由感叹,即便做过多次心理咨询,也读过不少书,甚至还考取了心理咨询师证书,却终是知易行难,重复犯同样的错误,未能彻底治愈自己。
  “她的身体不如从前,我如果这样做,一来良心上过不去,二来也放不下心。”
  “有啥过不去的?又不是以后永远不来往了。一切都是暂时的。你也不用担心她没人管,有我和鹏程呢。就算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我们也能自己解决。”
  “谢谢你,齐乐。”
  “谢啥?有句话叫做‘因为自己淋过雨,所以想给别人撑把伞’。看你还在坑里,顺手拉你一把。”
  不知不觉间,雪停了,前方的路变得清晰起来。
  求而不得,舍而不能,执念是痛苦之源。唯有放下,才能拯救自己。
第70章
团年饭
  重逢看似总在不经意间发生,一如年少时的偶遇。
  冯芸和齐乐刚打理完菜园子,鹏程开车赶到了老宅。
  “哥,你怎么出来了?她不是让你在家休息吗?”
  “我骗老妈说上午干活扭到后背了,出门买些膏药。”鹏程的笑意中带着一丝似曾相识的狡黠。
  她回想起十九岁那年的雪天,似乎也是腊月二十七,哥哥借口眼伤化脓,助她逃脱母亲的控制,赴约去见谭铭之......
  一晃十七年过去,青春远逝,遗憾仍旧留在记忆中。
  路过刚竣工的市民广场,鹏程放缓了车速。冯芸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绕道这边。
  “新修的广场,听说大年初一要搞揭幕仪式。还记得这里以前的样子吗?”
  “以前?”冯芸心中又多一分疑惑,“想不起来了。”
  她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里实在找不到什么头绪。
  “老电影院啊。”鹏程扬了扬眉梢,似在极力启发她回忆起什么。
  冯芸轻轻哦了一声,不再说话。
  “下去看看吧,广场修得蛮气派的。”鹏程将车停在路边。
  冯芸刚下车,齐乐也打开了车门。
  “我陪她去,广场地面太滑。”说着,她起身要去追冯芸。
  “哎,你回来。”鹏程一把拉住齐乐,又冲她使了个眼色。
  偌大的市民广场,人影寥寥,中心位置矗立着一只巨型“雪球”,两名环卫工人正在清理上面的积雪。
  随着厚厚的积雪被扫落,一抹鲜艳的红色呼之欲出。
  冯芸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座盖着红布的雕塑,台基上黑底鎏金的两个大字格外显眼——逐浪。
  广场的一侧修建了三十米高的观景台,极目远眺,江景尽收眼底。两岸白雪皑皑,灰蓝色的江水缓缓流动。九拱大桥亮起点点灯光,映照在江面上,如繁星跌落。
  江轮驶离码头,发出悠长的鸣笛声。冯芸回过神来,转身望向雕塑。
  环卫工人已将附着于上的积雪清扫干净,红丝绒布贴合着雕塑的轮廓将它紧紧裹住,从观景台上看过去,宛如一朵遗落在雪地里的玫瑰。
  时候不早,该回家了。
  冯芸正欲离去,观景台另一侧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黑色大衣,米色格纹围巾,黑框眼镜......久违而熟悉的身影仿佛从记忆深处穿越而来。
  短短数月未见,冯芸竟有如隔三秋的感觉。她呆呆站在原地,那身影离他越来越近。
  在距她一步之遥的地方,他蹲下身去,捡起了什么,用手轻轻拍打两下后递给她:“你的手套,差点又丢了。”
  “谢谢。”冯芸接过手套,“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谭铭之回答,“听曾榕说,你是前天回来的。”
  “嗯。你工作特别忙吧,在准备申请科研基金?”冯芸想听到肯定的回答,也希望这就是他几个月来杳无音讯的原因。
  “还好,年年如此,今年多一项临时的申请。”
  “哦......你爸妈都好吗?”
  “还没见到。他们担心大雪封路,提前回乡下奶奶家了。”
  “你呢,什么时候回去?”
  “高速路封了,不知道哪天能开放。说不定我今年要一个人过年了。”谭铭之无奈地笑笑。
  冷风吹过,冯芸打了个喷嚏。谭铭之立刻解开自己的围巾,给她戴上。
  熟悉的温度和味道在脖颈处环绕,她又感受到那份舒适和安心。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两人在广场上并肩而行。
  夜空传来沉闷的砰砰声,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噼里啪啦”。他们转过身,江对面的半空中光影交织,绽放出一朵朵绚烂的烟花。
  “总有人等不及,没到除夕夜就放起了烟花。”冯芸喃喃道,眼中却写满了开心。她好些年没有看过烟花了。
  “也许他们忙碌了一整年,压抑已久的感情急需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吧。”
  谭铭之回想起去年除夕夜和冯芸一起守岁的情景:两人一边喝着红酒,一边听着五环外若隐若现的鞭炮声。
  随着最后一朵烟花消散,夜空重归寂静。
  “一个人过年多孤单,除夕和我们一起吃团年饭吧。”
  “嗯,好。”
  大年三十,谭铭之早早出现在鹏程家门口,一手捧着蝴蝶兰,一手拎着礼盒。
  “快进来。”齐乐热情地招呼着,双手接过他手中的蝴蝶兰。
  “李阿姨好,冯叔叔好,鹏程哥好,嫂子好......”谭铭之挨个打招呼,声音略显紧张。
  齐乐听到嫂子二字,连忙将脸藏在蝴蝶兰后,娇羞一笑。
  “你倒是学会嘴甜了,有长进。”李淑兰抬头打量了他一眼,很快又回到牌局中。她正和千里玩长牌,雨萱绕在她膝边观战。
  “人来了就好,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冯父接过礼盒,低头一瞥,目光立刻像被粘住了一样。
  “冯叔叔,这是送给你的紫砂茶具。看你喜欢品茶,我特意让宜兴的朋友帮忙定制了一套。”
  冯父乐开了花,满脸皱纹挤成一团,连连夸赞谭铭之是有心之人。
  李淑兰白了老公一眼,不屑道:“看你那个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小小茶壶就把你收买了。”
  “李阿姨,这是我去长白山出差带回来的灵芝,对术后康复和提高免疫力有帮助。”
  李淑兰捻了捻手中的牌,只用余光扫了一眼,下巴微微抬起:“放在茶几上吧,我打牌呢,匀不出手来。”
  “我的礼物呢?你不会没买吧?”千里歪着脑袋,顽皮地冲他眨了眨眼。
  谭铭之俯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来,给你的压岁钱,喜欢什么买什么。”
  “哇,我发财了!谢谢新姑父。”千里扔下牌,捧过红包,兴奋地亲了一口又一口。
  冯芸使劲掐了一下他的屁股,凑到耳边小声警告:“别乱称呼。”
  “这是雨萱的。”谭铭之又拿出一个红包递给雨萱,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头。
  “宇晨的红包,你替他收着吧,”他走到冯芸跟前,牵起她的手,将红包放到她手上。
  “谢谢。”冯芸莞尔一笑,问道,“准备得这么周全,早就猜到要来吃团年饭吗?”
  “那岂不是料事如神了?”谭铭之调侃道,“其实本来也要来给叔叔阿姨拜年的,只不过提前了一点。”
  一阵暖意涌上冯芸心头。分开冷静的几个月里,谭铭之依旧挂念着她,甚至连她的家人也在他心中占有一席之地。
  江城大酒店装扮一新,处处洋溢着节日气氛。
  门口金桔树上缠绕的彩灯,欢快地闪烁着。玻璃门上的红底烫金福字,在灯光映衬下格外鲜艳夺目。造型各异的花式灯笼,错落有致地悬挂于正大堂中央的穹顶之下。
  服务员们身着节日礼服,热情地迎接一波又一波顾客。
  “是手机尾号1206的齐女士预定的包间吗?这边请。”
  推开包间大门,李淑兰眼前一亮。
  “嚯,好气派的房间。要收服务费的吧?”
  她瞅了一眼大圆桌,精致美观的冷盘和糕点已经摆放就位,折叠成天鹅造型的乳白色餐巾置于高档骨瓷餐盘中。
  “这一顿饭要花不少钱吧?”她又问。
  “团年饭,一年吃一次,你就别操心钱的事了。”齐乐挽着她的胳膊,将她带到主座的位置,“你坐在这里,安心吃饭就行,我请客。”
  “哦哟,我一个女人哪能坐这个位置?让鹏程坐。”她刚欲起身,又被齐乐按下。
  “谁说女人不能坐主座?长幼有序,鹏程是晚辈,坐这里不合适。”
  “哎,让你坐就坐嘛,一家人还客气个啥子哟?”冯父素来不喜欢饭桌上的拉拉扯扯,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一家九口落座后,齐乐吩咐服务员可以上热菜了,又问千里和雨萱想喝什么饮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