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古代船娘生存指南 > 第12章
  不过还没等开口,“黄雀在后”的褚朝云就疾步跑了上来。
  她先是笑意盈盈地跟钟管事打了声招呼,然后才拉住刁氏和徐香荷,一边往暗仓处走,一边笑道:“婶子怎么才回来,我跟香荷还等着您呢!早前我棉衣袖口那裁宽了,正琢磨明个要怎么改才不浪费料子……”
  三人越走越远,转眼就下了木梯。
  钟管事收回视线,休息间的李婆子也出来了,李婆子整日抽她那烟袋锅子,一口牙稀疏泛黄,嘴巴里也臭的很。
  钟管事正要走,李婆子就凑过来恶狠狠啐了声:“哼,我压根就没瞧得上那褚朝云,本就长得黑不出溜,脑子也不灵光,这辈子啊,她就只配当个下等船娘的命!”
  说完,呵呵冷笑。
  钟管事不动声色的挪开一步,手帕掩住鼻子道:“可不是么。”
  褚朝云一路将刁氏和徐香荷拉至隔间,脚下迈的急,刁氏那腿脚险些没跟上。
  直到屁股挨上絮满厚棉的被褥,她才轻缓口气道:“你们理那些船娘做什么?今个这事不宜闹大,莫要指望管事们有同情心,否则咱们还会在这儿么?”
  刁氏平日里稳重,方才也有些头脑发热。
  现下虽清醒,但还是谨慎道:“话是不假,但若因此事导致你和大家伙有了隔阂,对你总是不好。”
  徐香荷也跟着点头:“而且那婶子算盘打的好响,今个闹这么一出哪是为了要什么公道?她明知要谁进厨房这事是钟管事决定,呜呜泱泱哄来一群人瞎搅和,不过是为了想给你施压,好叫你自个去钟管事那请辞,这样他们也就能得逞了!”
  徐香荷的话说到了点子上。
  褚朝云和刁氏都不傻,自然明白方脸婶子的那点猫腻。
  褚朝云笑着看了眼徐香荷,轻摆下手叫她“稍安勿躁”,而后,就把视线落在了刁氏的食盒上。
  刁氏把那十五文,连着被单、枕套一并递给了她,然后才说:“十五文买不了多少棉,这钱我便没敢花。”
  褚朝云攥紧被握的热乎的银钱,心中多了几分动力和干劲,“先攒着也是好的。”
  她应过一声,就一脸希冀的看着对方。
  刁氏知晓她惦记自己的姐姐,便把那院中姑娘的话一字不漏学了一遍。
  三人挤坐在床,话毕皆是一阵沉默。
  褚朝云不喜什么都露在表面,但徐香荷是个藏不住话的。
  她握住身旁人的手背,粗糙干裂的皮肤深处,碎瓷片割出来的疤痕狰狞可怖,可徐香荷半点都没被吓住,反而低声哀叹:“惜兰姐装作学不会,是想拖延上船的日期吧,奈何……”
  褚朝云搓搓手上那道疤,新生的皮肉粉嫩,和旁的肤色相差甚远。
  她用手按了下,粉色边缘顿时泛白,再松开时,颜色又慢慢恢复过来。
  褚朝云移开视线,“不说这些了,趁着还能多歇会儿,婶子您快教教我料子裁宽了要怎么补救吧?”
  刁氏哭笑不得:“你刚不是托词?”
  “托什么词,我是真不会。”
  褚朝云“咯咯咯”笑起来,笑声明快,而后一把拉过针线筐,另一手拽住徐香荷,故作犀利道:“妮子也别跑,跟我一块学着。”
  徐香荷一想到赵大他们有厚棉衣穿就来气,不免噘嘴:“那么认真做什么?缝的不紧漏风才好,寒冬腊月的,冻死他们这些不是人的!”
  褚朝云不赞同的白她一眼:“傻,学会了就能给自己做棉衣了,难不成你也要冻着?”
  “朝云你——”
  徐香荷瞪大眼珠子,有几分不敢置信。
  他们这些船娘里,哪怕最得钟管事脸的刁婶子,也穿不起棉衣。
  就连身下坐着的这条棉被,那也是攒了无数个月才辛苦得来的,珍贵的和命一样。
  褚朝云“嘘”了声,捡出几片碎布练手:“来来,赶紧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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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赵大几人的棉衣已经做了差不多半月,这日,活计却突然繁重起来。
  赵大一再上来催促叫他们快些,而那厨娘今日又要做鱼宴,成筐的鱼被婆子们抬来,一股脑就倒在了船尾处。
  鱼等着他们收拾,棉衣又要紧着交工,一早有位船娘清扫雅间时还不慎从木梯跌了下来,一时间,这清扫的活计也突然缺了个人干。
  钟管事一走过来,不用开口大家伙就知道她来作何。
  方脸船娘笑呵呵,主动讨好道:“朝云丫头年轻,干活也干脆,理应照顾我们这些年迈的!不就是扫个雅间,她去就好了。”
  若在以往,她还真不敢出这个头。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一开口,其余人果然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朝云是个热心肠。”
  “再说,能者多劳嘛。”
  钟管事闻声眉梢微动,似笑非笑的瞥去一眼,然后便看向了忙着穿针引线的褚朝云。
  二人视线对上,褚朝云却大大方方站起身来,像是听不懂那些船娘们的暗讽,提着桶就去一边接水了。
  既然今个活多,大家自然要赶着要紧的干。
  鱼中午得做,大家便想着先收拾干净了鱼,再把棉衣好好收了尾。
  褚朝云独自一人去了三层,挨个雅间洗刷起来,不时站在船头歇口气,一双眼望向西码头戴着幞头的劳工,人群中的褚郁正抹了汗,费力的搬着货物往前走。
  见对方似乎有意往花船这处看,褚朝云忙攥着布巾跑进雅间,躲开了褚郁寻找的视线。
  清扫完三层后,她又提着脏水桶快步走下来。
  船尾的鱼已经收拾完了,地方被空出来,船娘们便聚在一起赶制棉衣。
  褚朝云加入队伍,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许是今个忙的缘故,管事们也有各自要做的事,这会儿倒是一个都没在船上待着,除了灶房里不时传出的鱼香味儿,就剩下一众低头做工的船娘了。
  有人瞄见管事不在,就想要松快松快:“你们有谁上船之前听过书吗?听说蕤洲也有一处茶馆,说书的老先生讲的好些新奇事,都可有意思了。”
  “我听过……”
  徐香荷小声咕哝,毕竟从前也是富裕过的。
  “真的?那你给咱们讲讲呗!”
  船娘一脸渴求。
  徐香荷却窘迫:“但那都是儿时的事了,如今我是一个字都想不起来的。”
  众人听后满面惆怅。
  褚朝云是现代人,故事她肚子里有的是,只不过一抬头,便对上方脸船娘略带敌意的目光。
  想到今早这人又出幺蛾子,褚朝云目光淡下来,开口便道:“你们想听,我倒是有个故事。”
  众人欣喜:“朝云你会讲?那快说说吧!”
  船娘们整日被困在这里,和外界早已脱节,他们渴望外面的新鲜事物不亚于下大狱的囚犯,再加上敌视褚朝云这事,确实受人挑唆居多,所以眼下为了听故事,自然能暂时放下芥蒂。
  褚朝云“嗯”了声,视线却一直看着方脸船娘。
  “说有一伙百姓在逃难的路上被山匪劫去,山匪告诉他们,若谁能交的上一两银子,便会放了谁。但晚交的,就要多加一两。”
  她眉眼含笑扫过众人,继续道:“不过可笑的是,百姓们听后都争相交钱,不惜一个个掏光家底,却连要团结起来反抗山匪的事,也忘得一干二净!”
  话毕,褚朝云缝好最后一针,将棉衣抻平叠整齐,就去找赵大交工了。
  过来时,正听到李婆子和钟管事在闲聊。
  李婆子倚在旁侧捶腰捶腿,而后啧道:“那些个姑娘不会是得了什么疫症吧?一个两个的身子都不爽利,刚春叶还来跟我说,叫下次送饭换个大食盒来。”
  钟管事懒洋洋的应出一声:“许是天气变冷的缘故,不要有这种不吉利的猜测。”
  “你说的也在理。”
  褚朝云低眉顺目交了衣裳,转身就上船去了。
  走了几步,她嘴角微弯,心说,这下,她的棉衣还会远吗?
  许是想的太过入神,一不小心走的过了,差点撞上迎面的船娘。
  一见是方脸婶子,褚朝云便不想说话,打算直接绕开走人。
  方脸船娘也不是个蠢的,刚刚那故事里的意思,她自然能听明白。这会儿再见褚朝云,便有些臊得慌:“朝、朝云……”
  褚朝云回头看她,方脸船娘手忙脚乱的别了下掉落的发,飞快说了句,“之前是婶子猪油蒙了心,婶子想事情浅了,希望你别怪我,我、是我对不住你!”
  说完,就快步走掉了。
  被困在这条船上的船娘,个个都有心酸。
  其实褚朝云并不想与谁为难,她们本就不该勾心斗角,而该团结一致才对。
  褚朝云绕过厨房,想从另一侧回暗仓休息,瞟一眼头戴帷帽的厨娘,对方正站在门旁,吩咐自己带来的人丢掉一筐鱼杂。
  她脚步微顿,忙留心看去。
  鱼肚,鱼肠,鱼籽?
  这不都是好东西吗!!
第19章

19

鲤鱼盖被?
  见她盯过去的目光奇异,连步子都不往前迈,一向少言寡语的厨娘也轻蹙着眉头望了过来。
  白色的帷帽帽帘正挂在檐上,下方露出来的是张略微圆润的面庞,厨娘个头偏高,不次于褚朝云的个子,只是体型珠圆玉润,脸色也被调养的白里透红。
  大祁朝审美各异,瘦有瘦的好,胖也有胖的美。
  见厨娘眼带异样,褚朝云忙走过去,浅浅行了个礼后笑道:“敢问姑娘,那些鱼杂你们都不要了么?”
  得知她是为了这个而来,厨娘表情多了几分嫌恶:“脏腑之物,留下何用。”
  厨娘一脸的理所应当,语调却并非轻慢。
  褚朝云便猜测,看来大祁的百姓不吃动物的内脏,所以对方嫌恶的只是鱼杂,而非她。
  褚朝云再行一礼,眉眼弯弯道:“那我来帮姑娘处理可好?”
  厨娘知道褚朝云是想留下这些,虽满面不解,但略略扫一眼眼前少女的衣着装扮,也明了三分。
  不禁多了几分同情:“好,有劳。”
  褚朝云欢欢喜喜的接过鱼杂,掂量之后,笑意更重,这整整一大筐好东西,丢了岂不太可惜。
  等厨娘离去后,她又悄悄把那筐鱼杂放回了厨房,用布巾严严实实的盖上,上面又压了一只装满瓜果的竹篮子。
  回了刁氏那,她便把方才的事说给二人听。
  刁氏膝盖上捂着棉被,半靠在床道:“你留那些个劳什子做什么,今个收拾鱼的时候,我就叫他们直接丢掉,大家伙合计过又不太敢,恐厨娘有别的用处,这才老老实实都送过去的。”
  一旁的徐香荷转转眼珠,不免震惊:“朝云,你该不会是想……想把它们做来吃吧?!”
  “嗯,就是要做来吃的。”
  褚朝云心说,大祁的百姓不知,鱼杂可是有丰富的营养价值的,不但能明目、养颜,还含有大量的维生素和蛋白质,现世好些保健类的药物,也会从那里提取成分。
  褚朝云边说边笑,仿佛得了什么宝贝疙瘩。
  徐香荷却看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咦”了声,而后扁着嘴道:“反、反正我不要吃,婶子你吃不吃?”
  刁氏被问,表情也为难起来,她思来想去,最后把心一横道:“吃!鼻涕虫我都吃了,还怕这个么?”
  想到蕤洲人把莼菜误认成鼻涕虫,褚朝云更是笑的开怀。
  三人歇息够了,褚朝云就拉着徐香荷回房去装枕套,所剩的芦苇看着不太多,徐香荷被单里只浅浅铺了一层,薄是薄了些,但想着她和褚朝云还得装枕头,就也没多用。
  褚朝云动作飞快的往枕头里塞,又给徐香荷留下大半:“我估摸着待会儿还能有摇橹的活,管事要是点了你去,别忘带上割刀。”
  徐香荷当然想找机会再弄些芦苇,闻言,却茫然不解:“你咋知一会儿有客想游河?”
  “鱼宴呀。”
  褚朝云往抬着的窄窗瞥去一眼,被呲了一脸冷风,“等到这天彻底凉起来,客人们就是想玩,也没机会了,怎么能不趁着当下好好去游一游。”
  徐香荷觉得她的分析在理,但也没成想差事来的这么快。
  今日做鱼宴的原因,是某位富家公子要以诗会友,公子豪放,直接包下了整座花船。晌午将过,一个个年轻的公子便陆续上船,雅间里乐声袅袅,吟诗作赋,听上去好不热闹。
  待几个时辰后,天色渐黑,水岸两侧灯火一一点亮时,那些秀才、公子们便鱼贯而出,三两一伙的结伴去游河了。
  钟管事站在船檐旁依次做着安排,略一回身,就见已经换好衣裳的褚朝云和徐香荷正乖乖等在一边。
  其余船娘看她二人如此“踊跃”,便默契的往周围躲着,谁也不愿下黑了还要接这种差事。
  大家伙和褚朝云间的芥蒂消了,自然也有向着她的心。
  有人暗中用胳膊肘抵了一下方脸船娘,方脸婶子便挪去褚朝云处,装作帮褚朝云整理衣裳时,压声劝阻:“朝云别去,夜里行船变数多,在这条船上讨生活,保命最是要紧,可千万别像……”
  褚朝云知道,方脸婶子想说的是今早从木梯跌下来那位,听说当时摔得站不起身,硬被劳功们给抬回了隔间,丢在那就不管了。
  中午方脸婶子去送过一顿饭,吃的也不过还是那老两样。
  褚朝云本着“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的态度,接受了对方的好意,不过这活她还是要接的。
  钟管事朝她望来一眼,却随手点了徐香荷。
  褚朝云见轮不上自己,倒也不失望,只是还没等离开,就又下来两位公子说要游河。
  这次,钟管事点了她去。
  其实晚间游河也没有想象中的危险,蕤河的水流不急,有几处险峻的地方,教授摇橹的船娘也都特别提醒过。
  而褚朝云怕自己的技能日久不用会生疏,隔三差五便要下去练习一会儿,练习不准走远,更多时候都是围在花船附近三五米内。
  有时徐香荷也会跟着她一块练习,所以对于徐香荷的技术,褚朝云也心中有数。
  她快步下到小船,放好割刀,待公子们都上船后,便撑着橹慢慢划远了。
  理由还是上次用过的那个,割些芦苇垫脚,踩着舒适又暖和。而公子们大多是酒后下来游玩,诗兴大发,只顾着彼此讨教,自然不会介意。
  他们还以为割芦苇给大家垫脚,是服务的项目之一。
  半个时辰后,褚朝云和徐香荷就满载而归了。
  既然上次褚朝云已经和钟管事讲好,所以这次,他们光明正大的往屋子里拿芦苇,钟管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回来之后,褚朝云渴的紧,“咕咚咕咚”灌了一大海碗凉水,就忙着和徐香荷继续装枕头。
  “剩下的这些,你都拿去塞被子,填的厚实一些,才能暖和。”
  褚朝云说完,便出去瞧动静。
  因着花船今日被包下,这会儿人也散的差不多了,难得的提早歇业,管事和姑娘们也都一并下船回了院子。
  远处的水岸两侧灯火璀璨,花船的灯笼虽熄了,但褚朝云的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宁静。
  她脚步轻快的进到厨房,找了只大些的木盆,将那一整筐鱼杂都倒进去用水泡着。
  泡上之后,便取了渔网,独自下河去了。
  鱼和虾还是要抓一些回来备着,说不准明个就要给姑娘们送饭食了呢。
  接连吃了一个月的馍,褚朝云终于要吃吐了,她把积攒来的馍全部掰碎扔下河去喂小鱼,然后面不改色的去舀了一大瓢面来。
  “我先借点来吃,过两日便给你补上!”
  褚朝云一个人自言自语,然后倒水和面,将混了水的面用力揉搓,不多时,就搓成了光滑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