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里,褚朝云看着穆青问。
穆青挠挠头,“那狗东西叫宋儿求他,不过宋儿没说话,之后的事情老周也没听到,宗匀酌是小声讲的。”
说完,见褚朝云低着头没言语,穆青一脸菜色,“抱歉啊褚姑娘,你给我五十两,我就打听出了这么点消息,我可真是没用……”
“不……这已经很好了。”
那些衙役和他们抬尸体的一向不和,穆青能说通牢头老周帮忙盯着动静,本就不易。
不过岳逐这么做,其中缘由褚朝云也明白,无非就是不想宋谨出去乱讲他的秘密,反正大牢里的犯人那么多,塞他一个进去也不是难事。
而岳逐并不知她和宋谨的关系,摆明仗着宋谨没有家人出头,想要把人关死在牢里一辈子。
所以岳逐不会杀宋谨,宋谨此刻还算是安全的。
褚朝云又给了穆青五十两,叫他留着备用,盯好牢里的情况,就趁黑划着小船去了花船那儿。
有钟纯心这位管事协助,褚朝云便不用怕那些婆子多嘴,她从船板另一侧上去,戴了帷帽,以客人的身份掩人耳目,直接去了褚惜兰那儿。
褚惜兰今个不会被安排其他客人,只为等她。
“三妹妹!”
褚惜兰一身兰花的华服,迎她进门时裙摆飞扬,明明是处在没有风的屋子里,可见心中多么焦急,“阿爹阿娘他们都还好吗?”
张满春捎信过来时提了一嘴这事,褚惜兰惊喜之余几个晚上都没睡好觉。
“都好,你放心。”
褚朝云也是火烧眉毛,但又不想褚惜兰太过担心,就没去提宋谨的事。
二人长话短说,褚惜兰也是个能分得清轻重之人,便将知晓的消息一一相告,但这话必须要当面来讲,拜托他人来说,她不太放心。
褚朝云那日叫她和春叶几位姑娘留心客人的言行,因为照着自己和宋谨的猜想,花船真正的营生或许并非大家伙表面看到的那般。
这件事的关键一定是在客人身上,所以也只有褚惜兰他们才能做到。
最开始,褚朝云也去求证过钟纯心。
但这么隐秘的事,钟纯心确实不知。
钟纯心告诉她,这条花船名义上是由“钟管事”在监督管理,实则自己才是被监督的那个。
岳逐并不放心她,生怕她心软坏事,这才从牢里选了两名重犯出来协助。
李婆子从前是在蕤洲开勾栏院的,因失手打死过姑娘被抓,岳逐看上她调教姑娘的本领,就算不做皮肉生意,姑娘也得能讨客人的喜欢。
而赵大,则是十二年前在蕤洲去往青州途中占山为王的匪首之一。
他从前被岳逐用计抓到过,后来因着家中弟弟赵二重病,岳逐又自掏腰包给赵二寻医救了赵二,赵大感激岳逐才答应帮忙做事。
褚惜兰谨慎地看了眼屋外,又将门从里面拴上,这才压低声音道:“起初我和春叶、蕙娘留意了二十多位客人,但他们只是过来饮酒作诗,附庸风雅,也没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奇怪的事。”
毕竟蕙娘都在这里十载八载了,也从没觉得客人们有什么不对劲。
“不过后来,倒是从账单上发现了些不一样的地方。”
褚惜兰告诉她,有关客人的账单,这事还得感谢吃货于小圆。
自从李婆子“不见了”之后,于小圆整个人都轻松多了,还把李婆子威胁她的坏事都告诉了大家,大家同情她的遭遇,便也没再为难她。
可于小圆心中难过,总想着能做些什么补偿大家,尤其是褚朝云,虽说她也没真伤害到褚朝云,但大家同为女子,她依旧是心存愧疚。
于小圆偶尔会下去厨房偷点吃的,毕竟在客人面前也吃不饱。
那日她又趁人少跑下去,远远就看到上船来的客人在婆子那处登记着什么。
花船营业,客人登船,一应费用在下船结算,这套流程连楼下的船娘也是熟知的。
不过提前登记这事,船娘们还真没在意。
于小圆说,客人们会先跟婆子登记来处,姓名,待到用过饭下船时,婆子就按照登记人对应的账单结账。
“虽说这流程也是正常,可有一事,我们都觉得不妥。”
“何事?”
褚朝云听得细致,脑子里不停转悠着。
褚惜兰低语一句,“菜价。”
同样一道菜,面对不同的客人却有不同的菜价。
大家觉得不妥,便趁登记的婆子轮岗那日,故意撞翻了她,婆子手中的单子洋洋洒洒落了一地,春叶蕙娘和于小圆便立刻冲上来帮忙去捡。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这里面的门道。
褚惜兰说话时,神情还是当初看到菜价那副瞠目结舌的样子,“三妹妹你说怪不怪?那菜价可都是统一的。譬如今日卖了八份酱鸭,本该都是十两一份,可这其中,偏偏就有那么一位客人是花了三百两的。”
“三百两,那不过是一道寻常的酱鸭而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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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朝云见了褚惜兰之后,接连两日又去了万春楼听说书先生讲岳知府,晚间回去,便在院门前遇上了穆青。
“褚姑娘,我等你好久了。”
穆青本不想在她租的院门口与她碰面,可大牢那边有了动静,他又不敢耽搁。
“别着急,慢慢说。”
褚朝云看穆青一脸急色,叹声安抚一句。
其实别说是穆青,自从宗匀酌来了蕤洲,宋谨又进了牢房,他们这一伙人日夜奔波,都在倾尽全力的想着办法,哪个都不是闲人。
穆青头垂的低低地,声音带着哽咽,“老周说,自从宗匀酌走了之后,宋儿就开始……不吃饭了,明明刚进去时他还会按时按顿的吃,可这都两日了,宋儿他是不是——”
不想活了。
穆青在他们之中年纪最小,也最是沉不住气。
褚朝云送走穆青回了房间,坐在床旁发了会呆,抬头去看窗外明月时,忽的记起第一次见到宋谨的时候。
去捞鱼那次不算,新年那晚才是。
今日的月亮可真圆。
和那晚一样。
褚朝云苦笑了一下,翻箱倒柜寻到了新年时穿的红衣,当时船娘们还打趣说这红衣应该是新婚才该穿的,还笑话这蕤洲的习俗怪异。
怪吗?
她觉得也挺好的。
褚朝云翻出衣裳放在枕边,又去了隔壁宋谨的房间里,将宋谨穿过的红衣给找了出来。
不是说这红衣的习俗是象征着团圆吗?
那他们就……再穿一次。
说宋谨不想活了褚朝云是不信的,宋小哥是什么人,那可是在大大小小坟圈子里睡了三年棺材的人,区区一个宗匀酌,还不足以让他动摇。
不过即便不去听,褚朝云也知道,宗匀酌无非就是想搞心态,骗宋谨说他爹娘已经死了。
宋谨不想吃饭,大概也是因为心中难过。
因为某个二人谈心的夜晚,宋谨曾跟她说过,“我当初就是抱着一个必须要找到他们的信念活下去的,因为他们是我的家人,家人在,我就还能支撑。”
褚朝云拿了一百两来到牢房门口。
老周之前得了一个五十两都已经是看花了眼,这么大的数目,怎能不动心。
为了谨慎,他又检查了一下褚朝云篮子里的东西,发现只有红衣,没有可疑物品。
“快进快出。”
老周支开其他同僚,独吞了一百两。
再次见到褚朝云时,宋谨颇感意外。
昏暗的牢房里,女子一身红装,面上还化了精致的妆容,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见到褚朝云化妆的样子。
不过在他看来,褚朝云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最好看的。
“朝云……你……”
老周只给了他们一炷香的时间,褚朝云并没空解释许多,她将篮子里的红衣取出,顺着递到宋谨面前,“换上。”
“什么?”
宋谨略感迷茫,但还是顺从的接了过去。
褚朝云站在牢门外看着他换,宋谨面庞泛红,实在是有些不知所措。
还好岳逐怕宋谨和其他犯人交流,将他单独关到了一间,反倒还成全了二人。
“快些,我又不是没见过。”
褚朝云提醒他。
上次藏在柜子里,两个人对着换衣裳,虽说都有里衣在,但里衣料薄,也还是能看清楚宋谨身材的。
当时要不是人命关天,褚朝云还想惊讶一句“竟然还有腹肌”来着。
宋谨换好,迷茫地看着她,正欲开口说什么,褚朝云便放下篮子面对向他,“宋谨,这里没有天地,没有高堂,只有夫妻。”
“拜。”
女子很少用这么温和的声音说话。
她笑盈盈看向宋谨,仿佛二人真是一对即将成亲的新婚夫妇。
褚朝云干脆地对着宋谨弯了弯身,宋谨则苦笑道:“朝云——”
“快拜,我手长,小心我伸进去按你的头。”
褚朝云凶巴巴一句,把对方那句委婉的拒绝压了回去。
宋谨不想让她遭受这种委屈,新婚应该是人生中最美妙的事情,而不是像此刻这般,只有脏污的牢墙和满地乱爬的老鼠。
但褚朝云坚持,他便温和的应了声“好”。
毕竟他说过,所有的事都听褚朝云的。
二人默默对拜,彼此眼中都藏起一抹湿润。
拜过,女子起身飞快抹去晶莹,而后就“噗嗤”乐了一声,她笑的阳光灿烂地看向宋谨,郑重道:“宋谨,你有家人了。”
所以,
活下去。
第98章
第
98
章
一更
褚朝云走后,
宋谨想了很久。
对方为了让他重新燃起生的希望,竟不惜跑来大牢跟他成亲……虽说宗匀酌那日的话他确实没太受到影响,可最近食不下咽也的确是因为忧心。
查来查去,
没想到最终要面对之人竟然是蕤洲知府。
这根本等同于在拔虎须。
他忧的是自己没那么大的能力保护大家,尤其是,保护朝云。
待在牢里的每一分钟似乎都在诠释他是个无能之辈,
父母寻不到,爱人护不了,如今自己身陷囹圄还要大家为他操心,
他坚持了这么久,
非但看不到任何希望,
命运还不断将他推向更绝望的深渊。
他需要捋顺清楚,所以不想吃饭,不想说话,
暂时什么都不想做。
宋谨抬手捋平衣角,
熟悉的香味便顺着散了出来,
是褚朝云身上的干花香味。
想到褚朝云,
男子眉目温和的笑了笑,
起身看向不远处的看守,
“小兄弟,
麻烦让周叔给我送点饭食来吧?”
看守点点头,
快步离去。
老周才收了褚朝云一百两,这会儿正乐呵,
再加上他们本也算同僚,
即便互不待见,老周还是给他准备了四菜一汤。
“哎我说,这皮相好就是占便宜啊!你看你长得好看,
连娘子都对你死心塌地的。”
老周还带了一壶小酒,自酌一口,表情里满是调侃。
宋谨端正的坐在桌前慢慢吃着,破天荒应道:“夫妻……咳,这与长相无关吧?”
“夫妻”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还有些许生涩,宋谨被自己呛了下。
不过想到褚朝云,他又觉得心中温暖。
看着他不自觉扬起的嘴角,老周撇了撇嘴:“谁说的,我要是和你一样也下了大狱,我家婆娘第一个就得把我踹了!”
宋谨吃的文雅,用饭也不多,听闻便浅笑道:“那你就要想想,平日里是否有什么事对不起你家娘子了。”
“我——”
老周咬了下嘴,死皮被咬掉,又自顾自闷一口酒,靠着牢门没说下去。
以往他发了月银,第一件事便是请兄弟们喝酒,就比如最近刚得的银两,昨个他就拿了二十两去常去的勾栏里爽了一把,连叫一壶酒都要给个二两小费。
但家中婆娘若是管他要钱,他则抬手就打,分文都不会给家用。
要这么说来,宋谨的话也对。
老周多瞧了宋谨几眼,发觉这人好看的皮囊下,好像连灵魂也是干净的。
他是个粗人,平时根本想不了太多,可是注视宋谨久了,自然而然的,心中就生出了这个念头。
“我要是有个像样的大闺女,保不齐也希望她能嫁给你这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