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便听陆晏廷轻声道,“你可知,满朝文武,鲜少有人会这般直呼我姓名的。”
“人的……名、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沈令仪将双手撑在他的胸前,努力让自已不为他所动。
可陆晏廷却好像并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她,反而加重了一些手劲将她整个人扣在了怀里。
“所以你认识北辽文?”抱紧以后,他又问了一遍。
“认识一些,但认得不全。”沈令仪暗中挣扎了一下,发现有些无济于事,只能认命放弃道,“您怎么知道我认识辽文的?”
“我记得你父亲当年刚入翰林的时候经常会帮着翻译北辽使信,我猜他或许以前就会,所以就在想是不是也教过你辽文什么的。”陆晏廷直言。
听到爹爹的事,沈令仪终于安分下来,微微点头道,“爹爹以前对各域的文字都有研究,他兴起教我,我就学了个半吊子,北辽文和东夷文都能看懂一些。”
“傍晚去五殿下府邸赴宴,开席后我会让人带你去五殿下的书房,你只需要看看他那里有没有用辽文写的信,若是有,再看看那信上写了什么。”
听着陆晏廷云淡风轻的吩咐,沈令仪顿时瞪大了眼睛。
“偷看五皇子的信?”
那若是被抓了,岂不是要掉脑袋!
“怕了?”陆晏廷仿佛料到她会有如此反应,脸上神色竟然看着愈发地戏谑了,“觉得我会让你去送命?”
结果令陆晏廷意外的是沈令仪闻言竟摇头道,“我的命……于大人而言不值钱。”
陆晏廷闻言一愣,失了神的片刻竟松开了沈令仪的腰。
小女人趁势从他怀中逃了出来,连退三步以后站定道,“大人为何要我去看信?”
沈令仪其实心里很清楚,陆晏廷既然已经开了口,此事就没什么转圜的余地,但事到临头,她却觉得哪怕是死也要死个明白。
“因为崇岭和栖山都不懂辽文。”而陆晏廷也是难得,竟然开口解释道,“我倒是看得懂,但是席间我一定走不开。”
“那么……大人想让我找什么?又或者说五殿下的书房我也是第一次去,那信应该从何找起?”沈令仪又问。
“带你去的人会告诉你书房桌下的暗格如何打开,不过不光是暗格,只要是你能看到的地方你都仔细找一找。”陆晏廷说著负手立正,双眸凝视著面前的小女人道,“你放心,崇岭会帮你把关的,你的命,于旁人或许不值钱,于我,还是有些用处的。”
第18章
你喜欢他的画
换好了衣裳,陆晏廷又交代了沈令仪几处傍晚随宴时要注意的细节,便准备带她出门。
临出书房的时候,沈令仪无意中看到了东面墙上挂著的一幅山水画。
画中景色别致,山近水远,屋高亭低,和以前自已模仿的珣笙先生的那幅《上京山水忆秋图》的风格非常相似。
她不禁好奇往前走了两步,凑近仔细地看了看,果然在落款处看到了“珣笙”二字。
“沈令仪,还不走?”已经站在门外的陆晏廷转了身见小女人并未跟上,便直接唤她。
可沈令仪却没有挪动一下步子,反而指著墙上的画问道,“这幅墨宝是珣笙先生的真迹吗?”
陆晏廷一愣,蹙眉问她,“你知道珣笙?”
沈令仪点点头,眨着眼道,“以前在秋水苑看到过有客人带来的珣笙先生的画,不过都是仿画而已。”
她这话真假参半,只因对着陆晏廷,她自然是不能说实话的。
“你喜欢他的画?”陆晏廷闻言又问。
沈令仪不太想把此刻内心的欣喜之色展现出来,便故作镇定道,“就是觉得先生的画有一种悠然避世之风,看着就能让人心生安宁。”
“那是巧了。”陆晏廷道,“我手上有好几幅他的画,你若喜欢,回头我就找出来。”
“真的?”沈令仪眼前一亮,终究还是难掩兴奋。
陆晏廷将小女人的神情看在眼中,却面色无波地清了清嗓子道,“不过眼下,我们先办正事。”
五皇子的母妃是如今荣宠在身的毓贵妃,是以当年五皇子出宫择府时,孝帝便钦点了皇城南侧的一处旧宅给他。
宅子在广元街上,是早年间先帝爷恩赐给太子傅张尤的宅子,宅子不大,却贵在精巧别致、曲径通幽,五皇子当时因此大大地出了一把风头。
那之后,五皇子便常常在别院中举办些附庸风雅的花酒宴席,和一众狐朋狗友肆意玩闹花天酒地,过著快活似神仙的绯靡日子。
是以这日,沈令仪刚跟着陆晏廷绕过别府的照壁,便听见大厅内传出的阵阵高呼声。
沈令仪循声看去,只见一群身着锦衣华服的人正围着一张大大的圆桌在那儿赌色子,每个人的手边都放著一堆白花花的银元宝,下注喊大小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
忽然,不知哪个小厮扬声喊了一句“陆首辅到”,沈令仪只见大厅内顿时莫名地就安静了下来。
原本那些兴致勃勃到面红耳赤的赌客仿佛是当众被泼了一大盆冷水般,一个个都忙不迭地将手边的银子拢进袋子,然后纷纷散开,寻了周遭空着的座位挨个落了座。
然后,有人款款迎了上来,大声笑道,“万万没有想到,晚宴还未开席,陆首辅竟来得这样早,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沈令仪悄悄抬了头,见来人竟是一副五短身才,圆脸宽耳,大腹便便,眯着眼笑起来的样子看着倒有些憨态,可不知为何,这人的笑,却让沈令仪无端地打了个寒战。
“本官素闻五殿下别院的九曲亭四季换景四季不同,心想百闻不如一见,是以今日便特意提早拜会,却不知道竟扰了殿下的雅兴。”
陆晏廷说著往四下看了看,脸上笑容意味深长。
五皇子眯了眼,笑意更甚了几分,“哪里哪里,陆首辅太客气了,首辅大人能来,我是求之不得的,九曲亭是吧,我这就陪大人去看看。”
“有劳五殿下。”陆晏廷也不推辞,笑着侧身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五皇子点头附和,步子刚迈出,他便注意到了站在一旁的沈令仪。
沈令仪今日出门的这身衣裳是陆晏廷从成衣铺子里直接带回来的,旁的不说,就单说她披在外头的那件牡丹红描金广绫长尾鸾袍,便足以令人眼前一亮,惊艳不已。
“啊,想必这位就是……大人的新欢吧。”五皇子眼底锐色一闪,仿佛猎人盯着猎物一般看着沈令仪。
陆晏廷视线微转,却并未向五皇子开口介绍沈令仪,反而吩咐她先向五皇子行礼。
“这是五殿下,喊人。”他一边说,一边还佯装非常不经意地伸手将沈令仪垂落的发丝勾至耳后,做足了溺宠偏爱的姿态。
“民女给五殿下请安。”
沈令仪闻言明媚一笑,半蹲福身行礼之时还特意侧身微微仰了头,用一双似暗涌秋波的眸子轻飘飘地扫了五皇子一眼,婀娜翩翩。
饶是平日里见多了各色莺莺燕燕的五皇子,此刻也被沈令仪那艳而不俗的美貌吸引去了注意。
但碍着陆晏廷在场,他不好太肆意,只假装怜香惜玉般地亲自抬手扶住了沈令仪的皓腕,摸了一把她滑嫩细腻的肌肤后方才笑着让她平了身。
沈令仪应声作谢,却不著痕迹地用袖口擦了擦方才被五皇子摸过的地方。
五皇子自然没看到这一幕,他过了瘾后只觉舒坦,便开始将陆晏廷迎往九曲亭。
一路上,他与陆晏廷天南海北地闲聊著,说自已前两日又得了前朝权臣徐沉的大作《嵩山望江图》,又说待开春了想给自已这座别府换个府匾,到时候想请那些新晋的翰林清流们齐聚此地,让大家集思广益,他便可从中讨个墨宝……
陆晏廷则在一旁有问必答,极为难得地耐心陪聊。
一眨眼的功夫,三人便来至九曲亭外。
可不等沈令仪将远处湖天一线冬残春归的暮色美景瞧上一眼,站在前面的陆晏廷就忽然转头吩咐她,“方才走的急,把出门时准备好要送给五殿下的那一盒明前龙井落在马车上了,你去取一下。”
沈令仪知道这是陆晏廷说的暗话,无声乖巧地行了个礼后转身就走。
“慢著!”
偏在这时,五皇子突然出声阻止了她。
沈令仪一愣,一颗心立刻吊了起来。
但她还是不动声色地重新转回了身,行礼后问五皇子,“五殿下有何吩咐?”
“你认识从这儿出去的路吗?”五皇子似问得很随意。
沈令仪屈膝低头,脑海中顿时犹豫不定——究竟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但其实陆晏廷在此刻支开她,是为了让她去见他提前安插在此处的眼线,若是现在她走不掉,只怕后面准备好的事就不能顺利展开。
如此一想,沈令仪便当机立断道,“妾身自幼为奴,没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只是识别个方向跑个腿的这种粗活,妾身还是会的。”
她话音刚落,陆晏廷就扳起了脸。
“巧言令色,怪我平日里太纵着你了,你都敢回五殿下的嘴了?”
“妾身不敢!”沈令仪忙不迭地跪下了身。
“不敢什么,我看你胆子大的很!”陆晏廷冷声道,“去,去把东西取了交给府上的管事大人,然后你就乖乖地去前院落脚歇息的偏厅等我,没我传召,不准再进来!”
第19章
崇岭很可能出事了
沈令仪很快就原路返回至别府正门口,找到了马车,从车厢内取出了陆晏廷所言的那个松木盒子。
当她捧着盒子再次踏进别府的时候,一个丫鬟模样打扮的女子便笑着拦下了她。
“姑娘是陆首辅的随行吧,奴婢翎月,领姑娘去偏厅休息。”
沈令仪谨慎得看了她一眼,见她衣襟上绣著一片精致的竹叶,知她就是陆晏廷安插在此处的人,便点头说了声多谢,然后跟着翎月往右侧的抄手游廊走去。
待两人一前一后行至人烟罕见之地时,翎月方才回过头,简单明了地对沈令仪说道,“姑娘记住,过了抄手游廊再往左便是宴席的正厅,往右就是我们要去的书房。从现在算起,咱们约莫有一刻钟左右的时间,一会儿在书房内,不管找不找得到东西,我让姑娘走,姑娘便务必要出来,切莫贪心逗留!”
沈令仪点点头,见翎月顺手接过自已捧著的松木盒子放在一旁,便下意识问道,“那崇岭呢?”
翎月看了她一眼,突然将身子探出了回廊外,冲著空中吹了一记清亮的似鸟鸣般的口哨。
紧接着,一记同样的哨声便从屋顶上方不知何处回应了她。
翎月这才指了指上面道,“姑娘放心,崇岭一直在。”
但是沈令仪是生平第一次做这种事,她承认,这种万一东窗事发了可能会掉脑袋的事,她是害怕的。
况且,她真的不认为万一出了事,陆晏廷一定会舍身救她。
沈令仪就这样胡思乱想着踏进了五皇子的书房。
索性翎月早已经提前摸索好了书房内暗格的机关,只见她轻车熟路地走到桌边,转动了一下桌上的笔架,然后便传来“咔嚓”一声,是锁扣打开的声音。
沈令仪见状也蹲下了身,和翎月一起将书桌下的暗格拉了开。
不大的暗格中摆放著几封被拆过的信,沈令仪飞快地翻了一下,只见压在最下面的一个棕黄色的信封看着很特别。
她将其抽出看了一眼,信封上那歪歪扭扭如蝌蚪摆尾游水的几行文字立刻让她屏住了呼吸。
“就是这个吗?”一旁的翎月虽看不懂信封上的文字,却读懂了沈令仪脸上的表情。
沈令仪点头,压着声音道,“这个是辽文,但是不是大人所需的内容就不得而知了。”
翎月点头,拿过信封仔细看了看,然后递给沈令仪道,“那姑娘先看信,我再找找其他地方有没有和这个字体相仿的书信卷册。”
两人分头行动办事很快,只是沈令仪在大致看完了信以后,翎月也不曾找到别的写有辽文的信笺。
但算算时间,翎月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便和沈令仪两人将方才找到的信封放回原处,又仔细地关好了暗格,然后才一起悄悄地退出了书房。
沈令仪从未想过这件事竟会如此的顺利,直到她跟着翎月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恍惚。
匆匆离开的时候,她下意识还回头看了一眼被翎月关紧的书房门,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忽然,走在她前面的翎月猛地停下了脚步,沈令仪见状也连连止步,整个人顿时如临大敌。
“怎么了?”她四下看了看,小声地问翎月。
翎月回头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将拇指和食指扣成环放在口中,吹了一记口哨。
可是两人等了片刻,却没有等来回应的哨声。
沈令仪微怔,将身子探出廊外看向了屋顶上方,可翎月却一把将她拉了进来,皱着眉正色问她,“姑娘可还记得方才来时的路?”
沈令仪点点头。
“那姑娘先走,回去偏厅等著。”
沈令仪闻言连忙拽住她问道,“那你呢?”
“我去看看情况,崇岭怕是……出事了!”翎月说罢转身就走。
沈令仪见状也不敢多耽搁,连忙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但是越跑她心里就越觉得不安。
她和翎月在五皇子的书房其实并未待很久,找信和看信的过程都非常顺利,顺利到有些匪夷所思。
如此看来,要不就是五皇子此处的守卫巡视并不森严,要不就是崇岭已经提前发现了危险,挺身而出帮她和翎月解决了麻烦。
沈令仪缓缓停下了脚步。
按说如果崇岭解决麻烦顺利的话,那么只要她和翎月还没有从书房出来,崇岭回来后就一定还会待在原地替她们望风看哨。
可现在崇岭不在,那就是说,他很可能出事了!
沈令仪站在风口思绪飞转,很快的她便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往宴席所在的正厅跑去。
不一会儿,那六门大开的正厅已赫然入眼,隔空就能听见里面喧哗的笑闹声和瓷盏相碰的清脆声。
沈令仪一路跑来,钗环发髻都松散了,一张小脸被带着寒气的夜风吹得都发了红。
可当她想冲进正厅的时候,一旁突然凭空出现了两个孔武有力的侍卫,两人抬手一拦,便是将她轻轻巧巧地挡在了门外。
“殿下有令,无关者不得入内!”高大的侍卫面无表情地看了沈令仪一眼,轻而易举地将她拦在了厅外。
厅内,身份尊贵的陆晏廷正与五皇子并肩坐在最里侧的东首座上。
前面有人来来回回,筹光交错中,他的视线完全被层层人影所遮挡,沈令仪个子不高身形偏瘦,人又被两个侍卫正面拦著,是以陆晏廷根本看不见她。
但是一想到现在崇岭和翎月皆安危不定,沈令仪便生出了一股子倔劲。
只见她忽然蹲下身,在两个侍卫的错愕中直接从他们张开的手臂下钻了过去。
“大胆……五殿下有令,擅闯者……”
侍卫的怒吼还在身后盘旋,沈令仪甚至隐约听到了佩剑离鞘的摩擦声。
但她顾不得回头看,只一鼓作气抓住裙摆奋力往前跑去,一边跑一边还大喊着陆晏廷的名字。
沈令仪的喊声,直接让整个正厅陷入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眼睁睁看着一抹嫣红的俏影从门口如疾风般冲了进来,像是要投入陆晏廷的怀抱。
而陆晏廷对这突如其来的状况也有些懵,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小女人已经快冲到了他的面前。
几乎是一种本能,陆晏廷下意识就张开了双臂,迎著那张明艳又惊慌失措的脸,将人紧紧地合进了臂弯中!
第20章
陆晏廷我害怕
不知为何,被陆晏廷拥进怀中的那一瞬间,沈令仪恍然生出了一丝心安。
好像外面哪怕有再大的风浪危险,眼前的这个男人都能轻而易举的将其一一化解。
这一刻,即便沈令仪不愿承认,但她心里清楚,“陆晏廷”三个字在上京城的分量,是举足轻重的。
“怎么回事?”抱紧了沈令仪之后,陆晏廷便察觉到她喘气喘得厉害,人也在瑟瑟发抖。
“陆晏廷!”沈令仪依然喊着他的全名,声音中带着一股撒娇的媚态,“你方才说就来应酬半个时辰,可现在半个时辰都过去了,你的应酬怎么还没结束?”
沈令仪说著微微仰起头看向他,嘟著嘴眼露不满,“你还信誓旦旦地说要带我去琼楼阁吃三鲜面的,我这都等饿了。”
陆晏廷是何其的聪明,一见沈令仪这个模样就知道肯定有情况,当下便非常配合地捏了捏小女人被风吹红的鼻尖道,“这就等不及了?”
“你是大鱼大肉的吃著,可我饿了呀。”沈令仪也知道他这是明白了自已的用意,一边暗自松了一口气,一边还继续装着委屈,“还有,他们……他们都不让我进来找你,还拿刀对着我……”
她说著又将计就计地反手指向了追至厅堂门口的那两个侍卫。
众人顺势看去,见其中一个侍卫手上果然提着佩刀,刀已出鞘。
“陆晏廷,我害怕!”沈令仪于是将头埋进了陆晏廷的肩窝处,整个人更是娇滴滴地往他怀里缩。
四下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人私称沈令仪大胆,有人讪笑陆晏廷收了个难登大雅之堂的外室……
大多数人皆露出了一副看好戏的神情,等著看一向来遵循礼道的首辅大人要如何体面地将这场闹剧收场。
但是就在这时,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沈令仪的唇正贴在陆晏廷的耳廓边,用只有他才听得见的声音飞快说道,“信找到了,但是崇岭不见了,翎月去找他,和我在书房门口就分开了,两人一直都没回来。”
察觉到陆晏廷微微一愣,沈令仪知道自已这是做对了。
紧接着,她便感觉到整个人被陆晏廷腾空抱起,她咬著牙不敢惊呼,更不敢去看旁人盯着自已和陆晏廷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