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陆晏廷风尘仆仆地踏进风荷居时,看到的便是沈令仪正捧著一卷书册,将半个身子歪在窗棂边似睡非睡地打着瞌睡。
陆晏廷觉得好笑,靠近人以后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沈令仪一个激灵被吓醒,手中的书“啪嗒”一声直接掉在了窗台外……
第41章
睡不着就做点别的
几乎就是条件反射,在书掉落的一瞬间,沈令仪便直接将身子探出了窗外伸出了手想去捡。
结果她毛毛躁躁地撞到了支撑著窗棂的撑杆,半开的雕花木窗就这样“啪嗒”一声打在了她的头顶,然后将她整个人卡在了窗框上。
书没有捡到,人还动弹不得,沈令仪顿时进退两难,而她那双修长的小腿则径直扬在了陆晏廷的眼前。
裙摆滑落,露出了她光洁如瓷的肌肤,雪白凝脂在男人眼前晃啊晃的,煞是养眼。
陆晏廷见状哭笑不得,却也是心头一痒。
看了两眼后,他才用左手撑开了窗户,右手则环住了小女人的细腰,轻轻松松地就将人捞了起来圈入了怀中。
“只半天未见,倒也不用向我行此大礼。”看着怀中气息还未捋顺的沈令仪,陆晏廷不禁调侃道。
沈令仪知道方才丢人丢大了,红着脸想要挣脱他的怀抱,结果照旧被他越搂越紧,直至她乖乖地不再动弹以后,陆晏廷才稍稍地松了些手上的力道。
“在看什么书?”见小女人软软地靠在自已怀中,陆晏廷方才探身看了看窗外。
“《大周通志》。”沈令仪指了指门边道,“你放在那个多宝阁的架子上的。”
“那是文史编纂的通典,没什么趣味性可言,看得懂吗?”陆晏廷问。
“一半一半。”沈令仪如实道。
“今儿倒是不画画了?”陆晏廷揉着小女人的耳垂,仿佛就处心积虑地在等著问她这一句。
沈令仪其实在用完晚膳的时候就已经乏了,这会儿被陆晏廷搂在宽厚的胸膛里,感受着他体内散发出的阵阵热源,人便有些昏昏欲睡了。
可在听到陆晏廷这句话的时候,她身子一抖,突然就清醒了七八分。
“没、没在画……”
“怎么想到要临摹那幅画的?”
沈令仪自然不敢说实话,只能硬着头皮道,“我……喜欢画画,之前在穆王府没什么机会,现在……怕手生了,所以练练手。”
“拿珣笙的画练手,是不是难度大了些?”陆晏廷笑着追问。
沈令仪听他那个口气就觉得这“哑谜”再打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索性挑明了问他,“那为何大人之前不同我说,您就是珣笙,珣笙就是您?”
“谁告诉你的?”陆晏廷没想到小女人这么快就知道了,顿感有些无趣。
“知春说的。”沈令仪趁势从他的怀中钻了出来,后退著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若不是她,我现在还被大人蒙在鼓里。”
“你也没问啊。”陆晏廷似耍赖般地耸了耸肩,“而且你也不想想,我的书房,又怎么会无端挂个外人的画?”
沈令仪眯着眼,看着眼前颇为不可理喻的陆晏廷,掀了裙摆就准备下地,却忽听陆晏廷问她,“行李都收拾完了吗,明儿一早就出发。”
陆晏廷的一句话,成功地让沈令仪定在了原地。
“明日我们要去哪里?”
这问题其实她之前就想问了,可陆晏廷却一直没有把话说完,也不给她问话的机会,弄得她一头雾水。
“随我去一趟南陵的庐江县。”
“大人去做什么?”
“赈灾查案。”
沈令仪一听更糊涂了,“那我去做什么?”
“不做什么。”陆晏廷站起了身,一边宽衣解带一边往净房走,“只是瞧你那个迷糊劲,跟在我身边总比留在上京城安全。”
沈令仪被他堵得涨红了脸,正努力打着腹稿想着要如何反驳男人的荒谬说辞,忽见陆晏廷转过了身。
“再者,南陵地处通辽要道,算算时间,你爹他们差不多再过十来天就能落脚南陵了,你是想继续在上京城等,还是早些见着人?”
沈令仪只当自已是耳鸣听差了,呆呆地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
陆晏廷深知此事一定能拿捏住小女人,不由抬手冲她打了个响指道,“还愣著?过来伺候我更衣。”
……
那晚,陆晏廷自然而然又歇在了风荷居,沈令仪自然是说不了一个“不”字的。
好在最后让她慌乱无措的那件事并没有再次发生,陆晏廷躺下以后,很快就没了声响,似乎睡着了。
黑暗中,男人侧身躺在架子床的外侧,窗外的月光和他的身影融在一起,沈令仪窝在被窝中看着,只觉眼前横卧著一枕绵延起伏的山脉。
她听见他浅浅平稳的呼吸声,便下意识伸出手想要帮他掖一掖滑落的被子。
结果指尖还未落下,她的手腕就被陆晏廷紧紧地握住。
“睡不着?”黑暗中,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似睡非睡的慵懒,透出隐约的张力。
沈令仪没想到他如此敏感,吓得整个人往床里侧躲了躲。
“如果睡不着,那就做点别的?”陆晏廷说著欺身压了过来,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的脸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和散漫。
沈令仪只觉得周围顿时散开了一阵浅浅的乌木香,香气袭人,平添旖旎。
她自认完全猜不透陆晏廷的心思,闻言险些咬了自已的舌尖,半晌过后才结结巴巴应了一声“睡得着”。
说完以后,小女人立刻就转过了头,一动不动地僵在被褥中,仿佛这就睡着了一样。
陆晏廷无声一笑,大发慈悲一般松开了她的手以后再次侧身躺下。
四下立刻没了动响,昏暗的屋内,只能听见一轻一重的两重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其实,陆晏廷是根本不习惯与人共眠的,自打他记事以来,若是和别人一起躺在一张床上,不管是男是女,他都很难彻底地睡沉。
但是奇怪的是,昨晚他搂着哭到最后连声音都有些发哑的小女人倒是一夜无梦到天明。
所以今晚他存了心想要再试试看,像昨晚那样与人共枕,到底是因为太累了,还是因为身边躺着的这个是沈令仪。
只是他原本都已经做好了睁着眼到清晨的准备了,但是不知不觉中,困意竟就这样袭上了头。
最后连陆晏廷自已都不知道,他到底是在何时沉沉睡去的……
第42章
她像是陆晏廷私下捎带的
陆晏廷此番南下庐江县是领了皇命的,因此随他同行的人中,除了崇岭、栖山之,还多加了一个薛承枫以及护军精锐十余名。
至于沈令仪,则完完全全像是陆晏廷私下捎带的。
但是,沈令仪对此番远行却自有觉悟,她清楚自已的身份,便是在出发以前就找栖山问清楚了一路的行程安排。
知道他们一行人此番要走三日陆路和七日水路,她便多准备了几身换洗的衣裳。
又知陆晏廷会与薛承枫他们同行骑马,她便周全地又帮他准备了两件披风以备不时之需。
出发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雨,沈令仪坐在马车中,只觉得马车走走停停,速度并不算特别快。
为了打发时间,她在临出风荷居的时候还是顺手把那本《大周通志》给带上了,结果这一路上她有意无意的翻翻看看,等三日后抵达渡口时,竟也看完了大半册书。
距离上京城最近的这一处渡口在镇川县,陆晏廷他们赶到的时候官船未至,却有两艘商船正好靠了岸。
渡口人来人往非常热闹,脚夫商贩各个忙碌地来回吆喝穿梭,四周叫卖声不断。
不远处,缓缓升起的朝阳浮在水天相接的海面上,让本就波光粼粼的水面更像是镀了一层金辉,五光十色的异常壮观。
沈令仪此前从未来过镇川县的这个渡口,见到这般繁华热闹的景象,一时之间便充满了好奇,隔着人群也想凑过去看看那些商贩们挑着的货担里到底卖了些什么。
但是陆晏廷却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只握着她的手腕就把人往一旁的茶棚里带。
茶棚里显然已被清过了场,四下桌子皆空,只他们几人坐在其中。
店小二很快就端上了热茶和糕点。
陆晏廷把装着红糖糕的碟子往沈令仪面前推了推,正要和她说话,崇岭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附在陆晏廷的身侧嘀咕了一句话。
陆晏廷闻言明显一愣,盯着崇岭问,“你没看错?”
崇岭认真摇了摇头道,“别的东西兴许我会认错,可温家的旗子这么显眼,我肯定不会弄错的。”
陆晏廷闻言站起身,让沈令仪吃完热茶点心以后就跟着薛承枫他们先回马车等著,他自已则与崇岭并肩出了茶棚,朝着码头的入口走去。
沈令仪见状也是好奇,咬了一口刚出炉的热气腾腾的红糖糕以后问一旁的栖山,“是出了什么事吗?”
栖山耳尖,虽然没看到人,却隐约听到“温家旗子”几个字,便大胆地猜道,“可能是平昌侯温家有什么人也来码头了吧。”
“平昌侯……”沈令仪喃喃自语,总觉得这个头衔在哪里听过,可一时半刻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隆隆声,码头上的人群立刻骚动了起来。
沈令仪顺着人潮涌动的方向看去,见一条高大威猛的官船正缓缓靠近,准备落锚驳岸。
她是第一次坐如此威武的官船,跟着栖山上船的时候,沈令仪看哪儿都是新奇有趣的。
首辅大人南下,一路的行程自然早有安排,官船上的舱室也是提前就分配好的。
沈令仪跟着栖山一直走到船舱的最中部,然后便进了最宽敞明亮的那间屋子。
因为后面还有好几个箱笼要整理,栖山便把归整屋内行李的事交给了沈令仪。
走以前他还不放心地叮嘱沈令仪道,“爷在外头也是讲究的,屋子里要燃乌木香,线香都是准备好的,姐姐一会儿找一找,常服要备两套,茶水的话现在就要煮上,爷断不了茶。”
沈令仪一一应下,目送走了栖山以后转身就忙碌了起来。
她先是把两个箱笼都打开,拿了两套常服出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又用屋里本就备好的热水烫了茶碗茶具,再将那些杯杯盏盏一个一个用干净的帕子擦拭干净。
待这些做完,她之前放在风炉上烧的水也已经沸了。
沈令仪于是沏了热茶点燃了线香,转身又去帮陆晏廷铺床。
舱室的板床紧挨着窗户,她将床褥寝被整理完后好奇地看了看窗外,才猛然发现官船竟已经驶离了渡口,开始破浪前行了。
她好奇地推开了窗子探出了头,只觉一股强劲有力的江风迎面扑来,吹乱了她的发髻,也吹的她的衣襟“簌簌”有声。
可眼前一切的风景对她来说都是新奇美好的,她不禁将半边脸枕在了小臂上,依著窗框迎着风发起了呆。
陆晏廷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小女人正要起身关窗的模样。
室内的乌木香让陆晏廷微微一怔,不等他回神,沈令仪已开口对他说道,“箱笼已经归整好了,热茶也煮上了,只是点心我不知要去何处拿,怕是一会儿还要劳烦栖山跑个腿。”
小女人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带着连她自已都没有察觉的笑意,此时此刻,她的开心就这样全写在了脸上。
但想想也是,他带着一行官员远赴庐江是为了赈灾查案,可沈令仪与此事却完全不相干,眼下,她不过是个被他强行带出门的小姑娘,而且再过十来日,她就要和失离多年的亲人团聚了。
一个女子的短短一生大多会被困足于闺阁高墙之内,一辈子走到老,都未必能出几次远门,沈令仪在新奇雀跃什么,陆晏廷一目了然。
想到这里,他不由敛了眉眼缓声道,“这些琐事你不用操心,回头自然会有下人来做。”
沈令仪没有深究陆晏廷话里的意思,只点点头福了个身道,“那大人若没什么吩咐,我就先退下了。”
“退去哪里?”
陆晏廷见小女人说完话转身要走,便是双手环胸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向了她。
沈令仪闻言步子一顿,眼中立刻浮上一层慌乱。
“去……船上能让我住下的地方?”她小心翼翼地说。
陆晏廷闻言摇头,“其他地方怕是没有你能落脚的。”
“这么大的官船,舱室这么紧张吗?”沈令仪有些吃惊,“那栖山他们住哪里?”
“他们住在下面一层的下人房,是个大通铺,不分男女,里侧还堆了很多官货。”陆晏廷如实称述。
沈令仪立刻皱了眉,捏住了裙摆进退两难道,“那……我住哪里?”
第43章
好久不见了皎皎
气氛尴尬间,外面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沈令仪猛地回过神,然后小跑着上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陌生的小少年,小厮模样打扮,白白净净地看着年纪并不大。
“这位姐姐,小人石修,替我家小侯爷来请陆大人过门一叙。”小厮说话文文气气的,很是令人心生好感。
沈令仪忙不迭点头,“不知道你家主子是谁,我传话也能传个明白。”
“平昌侯府小侯爷。”
又是那个平昌侯府?
沈令仪在心中腹诽了一句,却是笑着让石修稍等,自已则转身进去通报。
结果陆晏廷一听来人,想都没想就一口否决了,说他不见,让人不用费心。
沈令仪碰了一鼻子灰,只能重新折回门口,赔著笑将石修打发了以后,她自已也借口说要去船舱的厨房看看,然后就急急地出了屋子。
因为是官船,偌大的甲板上其实没什么闲人,且前后左右都还有护卫把守,沈令仪一下子觉得自已举步维艰起来。
“沈姐姐!”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船头的旋梯处传了过来。
沈令仪定睛一看,顿时如获大赦般地冲探出了一个脑袋的栖山招了招手。
栖山带着沈令仪绕着大船转了一圈熟悉地方,期间沈令仪自然就提到了方才的事。
“石修啊?”栖山明显对他是熟悉的,“他自然请不动咱们爷咯,小侯爷这摆明了也只是装腔作势摆摆架子罢了,根本都不是诚意邀请。”
“大人与这个平昌侯府的小侯爷……是不是不和?”沈令仪不由好奇地打探。
栖山撇了撇嘴,“不和好像也不至于,不过啊平昌侯府的这个小侯爷就是喜欢处处与我们爷作对,横竖就是想看我们爷在朝中为难出丑,那个心眼真是顶顶坏的。”
“那个小侯爷,很厉害吗?”沈令仪对陆晏廷的雷厉手腕是略有耳闻的,那么能让陆首辅在朝中为难的人,想必一定也是个狠角色。
栖山闻言果然点了点头道,“爷说过一句话是什么来着,什么周瑜什么诸葛亮的?”
栖山没启过蒙读过书,话到了嘴边却表达不出完整的词义。
“既生瑜,何生亮?”好在沈令仪立刻听懂了他的意思。
栖山连连点头,“对对,就是这句话。”
沈令仪当下便了然地抿了抿嘴,想到方才自已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说是要帮陆晏廷准备茶点的,便让栖山最后带她去了船底的厨房。
当沈令仪独自一人端著茶点重新绕回到甲板的时候,船头前面忽然莫名地多了好几个护卫,挡住了去路。
她端着东西走不快,只能侧着身子护着托盘,沿着船围小步地往前迈。
可甲板上风浪很大,她单薄的身形完全扛不住扑面而来的江风。
忽然,大船逆着起伏的波涛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沈令仪一个重心不稳,直接将手中的托盘摔了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抹月牙白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人一手接住了托盘,一手则拉着她腰间的束带轻松地稳住了她的步子。
沈令仪惊魂未定地只喘气,可还不等她郑重地向对方道谢,却听一个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声在她的头顶响了起来。
“皎皎,好久不见了!”温柔的男音中带着一点点惊喜和兴奋,似故人重逢。
沈令仪赫然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俊雅的脸,剑眉凤目,面白如玉,笑意中蕴着令人如沐春风般的温文尔雅。
男子身穿一件月白项银细花纹底锦服,大片的莲花纹在白衣上若影若现,衬得他的气质越发的清华如风,朗朗似月。
沈令仪恍然一怔,立刻瞪大了眼睛喊了一声,“温公子?”
“是我。”温久卿笑弯了眉眼,欣喜满溢,“真的是许久未见了,皎皎。”
沈令仪已经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了,而她脑海中的记忆一路回闪,最终定格在了自已与温久卿初识的那个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