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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釜底抽薪断其后路
沈令仪闻言有些不解,万宁都已经在和亲的路上了,何来陆晏廷对付她一说?
温久卿看出了沈令仪眼里的迷茫,云淡风轻地拿起一旁的小扇凑到风炉前扇了起来。
“以前我就知道,陆大人是个睚眦必报的,不过我与他私下很少有接触,所以对他的那些事也就是道听途说。但万宁……”
温久卿说著顿了顿,皱着眉叹了口气,“陆大人在扣押万宁的那一晚,把万宁要带去北辽和亲的人从上到下换了个一干二净。”
“换人……”沈令仪心头一紧,虽还有些品不深温久卿话里的意思,可隐约也有了一些猜测。
温久卿点点头,“我们与北辽的关系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彻底太平下来。如今北辽两势分立,大皇子哈什一派,九皇叔托硕一派,两派对我们大周朝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沈令仪以前从来没有机会亲耳听到这些事关朝堂风云的话题,当即便睁著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怔怔地看着温久卿,一脸的心神向往。
“如何不同?”见温久卿看着自已忽然停住了话语,沈令仪还忍不住催促了他一下。
“大皇子兴战,九皇叔休战,两人的治国方式就是完全不同的。”
“那万宁公主此番嫁的是……”
“九皇叔,托硕。”
沈令仪一愣,不由回想起在五皇子书房中看到的那封大皇子哈什写的信。
既大皇子与五皇子有书信往来,就说明两人早就认识,而且之前她从栖山口中也偶然听到过,五皇子和穆王之间交情匪浅。
那为何现在万宁却会嫁给九皇叔,而不是大皇子呢?
“是让公主过去……离间北辽人吗?”她随即小心翼翼地猜。
温久卿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问,“陆晏廷同你说过这些?”
沈令仪摇了摇头,“从未。”
温久卿抿著嘴,若有所思道,“对,圣上意在引乱。北辽兵强马壮,若是真有那么一日两国即将硬碰硬对抗,我们胜算并不大,所以让大皇子知道我们大周朝明著是支持他的九皇叔的,他们之间才会一直处在相互制衡的状态之下。正所谓内忧未平,外患难起。”
“那万宁公主……”沈令仪这下才算明白,万宁此去,可能当真就是万里不归了。
“原本随行的人里面有一半是她自已的人,此番离国远嫁北辽,她到了那边以后就真的生死富贵尤在自已了。”温久卿措辞唏嘘,可脸上表情却没有任何的伤感变化,“若是能有贴已的人,她最开始也可稍微轻松自在些,起码见人见物,还能缓解一下思乡之情。但现在,只怕她在北辽立足都很难。”
沈令仪闻言沉默了。
温久卿的这些话说的很明白,令人不难猜到陆晏廷这么对万宁的用意。
釜底抽薪,断其后路,天高皇帝远,万宁去到北辽基本就等于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这甚至有点像是钝刀子杀人,折磨人的心智,远比一刀就结束了那人的性命要更狠。
“那只能希望公主她……一切顺利了。”沉默片刻后,沈令仪躲避开了温久卿的目光,捧着手中的杯盏喝了一口茶。
茶水已凉,因为添了一味陈皮,所以回甘的口感里还带着一点点酸苦,沈令仪皱了皱眉,抬手将杯盏放在了桌上。
“皎皎,你是怎么认识陆大人的?”温久卿看了一眼沈令仪搁下的茶盏问道。
沈令仪轻轻地咬了一下嘴唇,忽然深吸一口气,“回答小侯爷的这个问题之前,我能先问小侯爷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准备一直这样『小侯爷、小侯爷』地喊我?”抛开问题,温久卿先调侃了沈令仪一句。
见沈令仪一下红了脸,他才举起双手假装讨饶道,“行,有什么想问的,你先问。”
如此闲聊相处的氛围,让沈令仪一下子想到了之前和温久卿品茶聊画的时光。
其实那段在丹青斋后院忙里偷闲的日子对沈令仪而言是格外弥足珍贵的。
因为那时的她不是秋水苑里帮程余嫣跑腿打杂的丫鬟,更不需要为了生计糊口而总是画一些自已不喜欢的书画字稿。
那一刻,她就是她,可以饱览真迹虚心学画,可以不为世俗所困扰。
所以对沈令仪而言,即便是知道了温久卿的真实身份,她对他也不曾有过对陆晏廷的那种仰望和局促。
想到这里,沈令仪便直接开口问道,“后来你为何就再也没有来过丹青斋?”
沈令仪对温久卿的突然消失倒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舍和执念,只是明明前一日他还说,改天要带一幅珣笙的新字来给她练练手的。
结果那日傍晚两人匆匆别过以后,温久卿就再也没有在西市出现过。
这件事一直膈在沈令仪的心中,虽说不至于日思夜想,但是既然两人又重新见了面,且从温久卿的态度来看好像也并没有想要与她划清界限,沈令仪便想着要问一问。
“因为……有些变故。”温久卿并无隐瞒却也没有直言,只淡淡笑道,“那次离开丹青斋以后我去了一趟麓山学院,在那里游学了一年半,等我回来的时候其实也有去丹青斋打听过你,但是方老板说你也很久没去了。”
沈令仪闻言在心中算了算时间,温久卿回上京城的前几个月,正好是她被送进穆王府为婢的时间,也难怪两人后来一直都没有遇上过。
“所以你很在意我的不辞而别?”温久卿见沈令仪低头不语,不禁又笑着追问了一句。
沈令仪一听吓了一跳,连忙摆着手,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不不,我只是……我只是担心,怕你觉得我向你学那些画画的技巧,最后却是为了仿画赚钱,会恼了我的市侩。”
沈令仪的声音越来越轻,但她亦觉得自已坦坦荡荡的,也没什么可让人瞧不起的。
“不,皎皎,你做仿画也是凭本事吃饭,为何会担心被人瞧不起?”果然,温久卿闻言便纠正了她。
沈令仪知道温久卿这番话并没有什么虚假奉承之意,心中暖了一下以后忽然又问,“小侯爷,你以前就知道珣笙便是陆大人吗?”
第50章
要不我遣了你去伺候他
温久卿闻言平静地点了点头,说了声知道。
沈令仪好奇地皱了眉,“所以你也有模仿珣笙的画风笔迹吗?”
虽然最开始她是在丹青斋里看到珣笙的仿画,并一眼就喜欢上的,但是那之后,她临摹效仿的珣笙的真迹,却全部都是温久卿带来的。
因为有温久卿,沈令仪才接触了更多名家之作,也因为温久卿,才让沈令仪更神往于珣笙的书画。
她以为,她与他,算是“个中知已”。
谁知温久卿闻言却笑着否定道,“我不模仿任何人的画风笔迹。”
“那是为何?”沈令仪问。
“为了知已知彼,百战百胜。”温久卿说完冲沈令仪眨了一下眼,然后又递给了她一盏新斟的茶。
沈令仪顺手接过,刚想说声谢谢,忽听外面有人沉着声音喊她的名字,口吻里带着显而易见的不悦。
“沈令仪!”
风出声散,可透入耳中却依然不怒而威。
沈令仪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站起了身,手一晃,杯中的热茶便全倒在了她的虎口和手背上。
她被烫的“啊呀”了一声,忽见一方纯色的帕子已经压了上来。
“当心,这是滚沸的水!”温久卿关心道。
“多谢。”沈令仪缩了缩脖子,一时竟不敢回头去看。
温久卿细看了一下她的皮肤,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茶盏里的水不多,不过你别大意,若是回头鼓了水泡,你就一定要用药消肿。”
陆晏廷和薛承枫从议事舱走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不远处那扎眼的一幕。
小女人正坐在桌边,一脸聚精会神的模样。
她穿着一身靛蓝素绒绣花锦衫,双眸似含了春水一般清波流盼,那还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如初春刚破芽绽放的香蕊,娇小玉嫩,一头秀发用银簪挽住,一颦一笑动人心魄,恍若倾城。
然而,她的对面,却赫然坐着温久卿。
两人相隔咫尺,温久卿的目光全落在沈令仪的身上。
一个在说,一个在听,也不知在聊什么,走没走心,但那颇为愉悦的氛围是真的让人根本无法忽视。
陆晏廷站在原地,静默不语了片刻,直到一旁的薛承枫好奇地“咦”了一声。
“她和小侯爷认识吗?他俩聊什么,这么亲……”
然后,不等薛承枫把话说完,一旁的陆晏廷就沉着脸高声喊了沈令仪一声。
接下来的事,又全都入了陆晏廷的眼。
小女人是怎么迷糊地把热茶倒在了自已的手上,温久卿又是如何怜香惜玉地帮她擦拭。
两人一来一往间已经消磨完了陆晏廷的最后一点耐心,于是,他迈开步子笔直地走了过去。
“陆大人。”温久卿见着来人,先主动开口寒暄。
陆晏廷与他齐高,看他的目光是平视的,但不知为何,却无端地生出了一点不屑的凌厉之感。
“午膳的时候未见小侯爷,本以为小侯爷忙于政务不得空闲。”陆晏廷说著环顾了一下四周,“现在看来小侯爷闲暇之时倒是颇为富余,那么明日在下与薛统领商讨治理庐江水患之法时,倒是可以请小侯爷入列,指点指点。”
“指点不敢!”温久卿笑着拱手作揖,“只要陆大人开口,温某愿尽绵薄之力。”
两人的对话带着一股暗波涌动的假客气,沈令仪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一后退,腰便撞在了桌沿上,疼就不说了,竹制的小桌本就不沉不稳,被沈令仪这样一撞,桌子便“吱嘎”一声挪了位。
这声响自然引来了陆晏廷的注意。
只见他目光骤然一沉,抬手就握住了沈令仪的手腕,却依然是对着温久卿说道,“若是我家小丫头有什么扰了小侯爷清净的地方,我替她赔个不是。”
陆晏廷这一声“小丫头”,喊得沈令仪双颊骤然一红,烧得都热了。
而温久卿闻言也是一愣,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虽然眼下他可获的信息不多,但沈令仪是陆晏廷的外室这件事,他是清楚的。
他其实不在乎沈令仪的身份,因为在他认识沈令仪的时候,这姑娘身上最先吸引他的就是她骨子里求贤若渴的韧劲和眼里隐著的不愿服输的冲劲,当然,还有她的样子……
所以得知现在她做了陆晏廷的外室,温久卿只觉得有些惋惜,却也笃定这其中,沈令仪定是有什么不可言说的难处。
女子谋生本就艰难,懂得适时向困难低头,温久卿觉得那是识时务,并非无傲骨。
但是对陆晏廷,温久卿却很不看好。
在他与他博弈的这几年中,他太清楚陆晏廷的性格了。
此人从来不会感情用事,做事不择手段,情面这种东西对他而言是完全不存在的。
外人都说首辅大人是个油盐不进、美色不入眼的怪人,说实话,也正是因为他的这点傲骨,当年圣上才力保他进的内阁。
可现在,陆晏廷的一声“小丫头”,却让温久卿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味道。
“陆大人客气了。”温久卿不动声色地看了陆晏廷一眼,笑道,“我与皎皎是故交,方才聊到了过往的一些趣事,只觉得时间过得真的很快。”
他说著还低头看了一下陆晏廷抓着沈令仪的手,又提醒道,“皎皎方才被热茶烫了一下,陆大人仔细她的手。”
温久卿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完,沈令仪就觉得自已的手腕一紧,那是陆晏廷的手暗中使了劲的关系。
她的长袖遮住了视线,但其实只有她自已清楚,陆晏廷在一开始就小心地避开了她被热茶烫红的地方。
就这样,沈令仪被陆晏廷强行地“牵”出了舱亭。
走的时候沈令仪只能匆匆地向温久卿点头示意,脸上的笑容也颇为勉强。
察觉到小女人渐缓的步伐里带着一丝流连忘返之意,陆晏廷冷冷的声音不禁响了起来。
“正巧了,此番温小侯爷出行走得仓促,并未带什么贴身伺候的女婢,你这么依依不舍,要不晚上我遣了你去伺候他?”
陆晏廷的话犹如一记耳光,轻轻地抽在了沈令仪的脸颊上,倒也不是那么疼,只是无端地让人觉得臊得慌!
第51章
你是在吃小侯爷的醋
陆晏廷的这番话,好像就是在暗讽她做错了事。
但到底是什么事呢?
沈令仪直到被男人用着巧劲拽回舱室的时候,都不是很确定陆大人到底在恼什么。
是恼她和温久卿对坐品茶不忌男女之防,还是恼她擅自离屋没有规矩?
沈令仪没多想,只觉得这一路跟着陆晏廷的步子走得急了,乍一站定,便开始有些头重脚轻了。
陆晏廷看到她那张苍白的小脸就来气,甩开了手以后吩咐站在一旁的崇岭去找金疮药。
崇岭急急忙忙的转身跑了出去,走的时候还不忘把门给合了个紧。
舱室里安静了下来,可是隔着门窗,隐约还能听见船尾传来的阵阵欢呼声,看来那儿的江钓比赛还没结束。
沈令仪不由恍了一下神,忽听陆晏廷开口问道,“温小侯爷的茶好喝吗?”
这话问得很奇怪,似陆晏廷在同她闲聊,但又好像带着一点不清不楚的意味。
沈令仪看着陆晏廷此时此刻的神色,犹豫着点点头,“好喝。”
陆晏廷勾了勾嘴角却冷着声音又问道,“是人好,还是茶好?”
沈令仪心一沉,咬着牙没有再说话。
就在这时,崇岭敲门而入,把金疮药递给了陆晏廷,又俯在他耳边说了两句私话。
陆晏廷一边听,一边漫不经心地点着头,目光却一直盯着沈令仪,半寸都没有移开过。
崇岭也察觉到了屋子里的古怪气氛,交代完事儿以后便连忙又退了出去。
关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沈令仪一眼,正巧看到她也抬起了头看向了自已。
崇岭咽了一下口水,想到自已欠了沈令仪一条命,这会儿是不是应该说句什么话把沈姑娘从舱室里带出来。
结果他还没开口,就听陆晏廷问道,“还有事?”
崇岭缩了缩脖子,冲沈令仪皱着眉笑了笑,然后重新又把门给合上了。
“过来。”陆晏廷无视了她和崇岭两个人的挤眉弄眼,抬了下颚让沈令仪走到自已面前来。
眼见男人说著话的同时又打开了手中的药盒,沈令仪很想说她自已是可以涂药膏的。
但也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站在陆晏廷的面前她就是有种莫名的心虚,连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看着小女人挪啊挪的,终于挪到了自已的面前,陆晏廷一边挽起她还有些潮湿的衣袖,一边用沾了药膏的指腹轻柔地在她虎口和手背的的红肿处涂抹著。
金疮药中的凉意很快就散开在她的肌肤上,沈令仪僵著身子,以一个颇有些奇怪的姿势抵在桌边,就是为了和陆晏廷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但男人借着涂药的名头紧紧地扣着她的手腕,还揉着她的伤处又问道,“你还没说,是人好,还是茶好。”
“大人……”沈令仪有点受不了这样的陆晏廷,他的那种陌生感让她有点想逃。
“那么我换个问法。”陆晏廷慢条斯理地合上药盒,问,“你们聊了什么?”
沈令仪直接摇头,“没……聊什么,只是叙旧而已。”
“只是叙旧?”
陆晏廷反问著将人猛地一拽,沈令仪在一阵惊呼中跌进了他的怀中。
“皎皎,或许你可能不太清楚我和温小侯爷的关系,我和他,可算不上是什么朋友,甚至可以说,是敌人。”
陆晏廷说着便用残留着药苦味的食指轻轻地抚过她的眉眼。
沈令仪下意识地闭上了眼,随后便感觉到他挑起了自已的下颚,强迫她仰起了头。
一阵阵温热的呼吸瞬间近在咫尺。
陆晏廷的这个吻明显地带着惩罚之意,沈令仪愣了一下以后才明白他在对自已做什么,唇间隐约有着一点痛感,这是他在告诉她,他心有不满。
沈令仪吃了痛,连连点头,用被男人吞吐著尾音的气声说道,“我……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说……”
事实上,她待在陆晏廷身边的这些日子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要较真起来的话,她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和温久卿透露的。
“没说什么就好。”陆晏廷抬头抽身,用手指勾去了小女人眼角溢出的氤氲后说道,“还有,藏好你方才眼里的那种欢喜雀跃,若是再让我看到,那你这双眼睛,不要也罢了。”
男人这话似闲聊般随意,沈令仪闻言却膝盖一软,人差点瘫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