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能重获自由
万州城虽毗邻庐江城,但两处的风景气候却不太一样。
庐江临江海,气候大多受江流海浪的影响,好比今儿他们出城的时候,庐江那处是个阴天,灰濛濛的天气看着仿佛又要下雨一般。
可因为隔着一座逐鹿山,万州城这边却受海流风浪的影响不大。
眼下又正值四月春盛之际,一入万州,沈令仪便觉得目光所及皆是一片盎然之色,绿绿莹莹的煞是好看。
三人一路顺着山脚拾阶而上,沿途赏景闲聊惬意自在,真让沈令仪心底生出了无限的向往。
她与池凌洲或温久卿不同,“自由”这种东西对她而言,是非常遥不可及的。
以前在秋水苑,虽她也从未被程余嫣拘在方寸之地,可那会儿她已是带罪之身,清楚自已无论如何是一定要谨言慎行的。
所以她很自觉地几乎不太去陌生之地,西市,已是当时她脚程所能到的最远的地方了。
后来她入了穆王府,就更不可擅自出府了,整日被困在内院,只能掰着指头数日子。
是以像眼下这般,能自由自在随心所欲地去自已想去的地方,见自已希望见到的先生,做自已想做的事……对沈令仪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激动和幸福!
可以前不能想,是因为她被身份所困,那如今呢?
如今她是陆晏廷的外室,但是这外室并不能做一辈子。
陆晏廷他会娶妻、生子、纳妾……他会有自已的家庭和自已的生活,那到时候她是不是可以和他提出不再做他的外室了?
等他默许了她能离开,她是不是——就能重获自由了?
哦对,还有,还有她的卖身契。
万宁公主已经远嫁,她的卖身契应该还在穆王府。
等回头假以时日,她一定要想办法筹一笔银子,把自已的卖身契给赎回来,如此一来,她就能恢复彻彻底底的自由身了!
一想到这些,沈令仪觉得整颗心仿佛在这一瞬间都沸腾了起来,连脚下的步子都变得轻快了许多。
池凌洲在一旁与她并肩而行,见她走着走着突然眉眼都笑了起来,不禁好奇地问,“令仪姐姐,爬山有这么高兴吗?”
沈令仪被她问得一张脸瞬间红了大半,忙摆着手结结巴巴道,“不……不是,我……我就是觉得自已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仿佛是出门踏青探春一般,很难得。”
“这倒是,这逐鹿山也算是万州城的名山了,一年四季景色皆不同,倒是非常值得来踏个春的。”
池凌洲闻言也赞同地点点头,因为说到了万州,话题便自然就聊到了孟齐隽。
“今日主要是来的仓促了,但是我知道,万州城里其实好玩的地方很多,改天找个机会,一定要让孟大人带着我们好好转转!”
一说到玩儿,池凌洲就来了精神。
“说起来,我也是这次才知道他人是在万州城的,到底是很多年不曾联系了。”沈令仪闻言也颇有感叹。
“可我瞧着孟大人那个样子,真是一直惦记着姐姐的呀!”池凌洲人小鬼大,一边说一边还冲着沈令仪挤眉弄眼。
沈令仪脸一红,却还要假装正经道,“那我和孟大人……是很早就认识了……”
话说到这儿,三人已经踩上最后一层石阶,站在了一间灰墙黛瓦的屋舍前。
这屋舍看着不大,一眼望得尽两边的围墙,舍门的上方悬著一块摇摇晃晃的木匾,上书“不入樊笼”四个狂草,颇有些抵御世俗、不受拘束之意。
温久卿从后面走上前,抬手扣响了门扉。
门很快被人从里面打开,一个粗衣小厮随即探出了头。
他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站在门边的池凌洲和沈令仪,然后视线一转,看到温久卿之后,小厮脸上也随之露出了热情的笑意。
“温公子,师父已经等您多时了,快请!”
三人于是跟着小厮跨进了屋舍的大门……
鸣岐先生的这间屋舍处于半山坡地,围墙不高,抬头便能看到环绕四周的松林,青翠欲滴,令人赏心悦目。
春末多见花,这屋舍里更是,视线所及便是大片大片怒放的杜鹃,花色由粉渐红,远远看去,好像霞云沉落,正是不摇香已乱,无风花自飞。
而不远处,一个身着青灰长褂的男子正蹲在一口大缸的面前,手持搅棍,在那口大缸里头搅啊搅的,不知在做什么。
许是听见身后有动响,那男子便缓缓地转过了头来。
那也是一张风流不俗的脸庞,只是眼角眉梢多有些岁月抚过的痕迹。
沈令仪暗想,这位应该就是鼎鼎有名的安县鸣岐了吧。
果然,对方看到温久卿以后便一把甩开了手中的搅棒,然后利索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稀客,真是稀客!”男子声音洪亮,笑声爽朗,非常热情好客。
“恰巧有事路过万州,想着这都已经在山脚下了,若是不来叨扰一下先,未免有些可惜。”
温久卿也笑着迎上了前,一边与之握手一边将沈令仪和池凌洲介绍给他认识。
“这是凌洲,池将军的小女,这位是沈姑娘,就是我之前信中同先生你提过的那位皎皎姑娘。”
“凌洲!”鸣岐显然是知道池凌洲的,闻言便看着她笑道,“早两年我与你父亲闲聊的时候,你父亲就想着把你丢来我这儿修身养性一番,可是这么久了,我却是第一次见着丫头你。”
池凌洲闻言,罕见地红了脸,“让先……先生见笑了,我……性子顽劣,怕……怕绕了先生清净。”
鸣岐闻言但笑不语,转而将目光迎向了沈令仪。
“这位沈姑娘我记得,温公子把你临摹的画寄给我看过,很有天赋。”
沈令仪大惊,转头去看温久卿。
她竟不知,温久卿还把自已那些拙劣的练笔寄给了鸣岐先生!
“是多年以前的事了,你还记得嘛,当时是你自已好奇,临摹过先生的一幅《雪犬探春》图吧,我也是闲来无事,就连着信一并寄给了先生,没想到先生还一直记得。”
温久卿轻声和沈令仪解释。
一旁的鸣岐闻言也笑开了,“实不相瞒,这普天之下仿我画的人真的不少,但是像姑娘这样仿得像的,还真的不多。”
他说著顿了顿,忽而又转了话锋,似师者那般点拨沈令仪道,“只是啊,相似有余却灵动不足,尤其是动物的眼睛,姑娘仍需更加仔细揣摩才是!”
第85章
全都是他的痕迹
听到先生说“揣摩”二字,沈令仪立刻如同学堂里初学笔墨的孩童一般惊觉得挺直了背脊,脆生生地答了一句“是”!
温久卿见状不由笑道,“先生不先请我们进去坐吗,是要站在院子里就开始指点课业了吗?”
看得出,他与鸣岐确实很熟稔。
鸣岐闻言一拍大腿,连连说著“抱歉”,然后侧身将三人一并迎进了厅。
厅内早备有茶水点心,还有两张偌大的桌案,上面横七竖八地散放著不少画卷,但大多都是未完品。
鸣岐先生请三人落座,又命小厮给大家斟茶递水,然后才笑着问温久卿此番前来万州要住几日,是否还要再去别的地方云云。
温久卿笑着一一回答,末了才道,“听闻先生今年又完成了几幅佳作,不知道我们可有幸先开开眼?”
“佳作倒是谈不上的,不过就是闲来无事练笔而已。”鸣岐也是爽快,大手一挥让小厮立刻去画室取画。
小厮应声跑去后院,不多时就小心翼翼地捧著几幅画卷返回了厅内。
鸣岐顺手接过,稍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桌案,将画卷一一推开平展在桌上,然后说道,“都是一时兴起之作,有些还没有落款题字。”
沈令仪随即欣喜看去,眼前的几幅新画依然还是以猫犬为主,活泼可爱的小兽在画纸上活灵活现,煞是可爱。
不光是沈令仪,便是连素来对这些都不感兴趣的池凌洲见了都不禁啧啧称奇。
鸣岐与温久卿私交匪浅,见状便笑道,“沈姑娘和小池姑娘若是喜欢,挑一幅,在下现在就题个字,送你们。”
先生慷慨,小辈欢喜,厅内气氛一下子就活络了起来。
沈令仪原是想着推辞的,但见一旁先生已经乐呵呵地在池凌洲选中的画作上题词了,她想着若是自已拒绝,未免显得太过刻意,便也仔细地挑了一幅拿起,然后将其摆在了鸣岐先生的手边。
先生落笔题字,每一笔下去皆胸有成竹。
沈令仪乖乖地站在一旁,目光随着鸣岐先生的笔尖游走,将他一笔一划的走势记在了心中。
忽然,她听到坐在前面的温久卿说道,“皎皎,鸣岐先生通常写的是赵体,你那一手行楷,确实可以让先生点拨点拨。”
沈令仪吃了一惊,连连摇头说“不敢”。
可鸣岐先生闻言却好奇地停了笔,看着沈令仪道,“沈姑娘写的是行楷啊?”
“是。”沈令仪乖巧点头。
“姑娘家的写行楷可不多。”鸣岐先生笑眯眯地点头,“说明姑娘心中有沟壑,眼中存山河啊。”
“先生谬赞,只是……家父也习行楷,我不过是模仿了一二罢了。”
“来,既今日遇着,那就让老朽来看看姑娘的字。”鸣岐先生说著把笔递给了沈令仪。
沈令仪有些局促的接过笔,颇有些骑虎难下。
鸣岐先生见状反倒笑得更甚了,“姑娘可别怪老朽唐突,这半山屋舍清冷,难得能有今日这般热闹,姑娘不用觉得不好意思,咱们就是笔墨切磋而已,说不定啊,老朽这一手行楷,都未必有姑娘写的好。”
沈令仪闻言自然不敢再怠慢,连连握笔蘸墨,然后微微想了想,便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这屋舍门前木匾上的四个字——不入樊笼。
最后一笔刚落下,沈令仪的耳边就响起了鸣岐先生的夸赞。
“是真的有一手好字!”
先生的不吝赞美让沈令仪微微红了脸,她还悄悄地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温久卿,然后才小声说道,“先生谬赞了,我也……很久没写了。”
其实这话倒也不尽然,毕竟之前在隐竹院的时候,她闲来无事,倒是一直有在练字的。
“不过……”可是很快,鸣岐先生便拿着那幅字左右看了看,颇有深意道,“姑娘习的是什么体?”
“我……没什么固定的字帖。”沈令仪如实道。
“老朽看姑娘这一手字很是眼熟的。”先生揉了揉下颚,忽而眼前一亮,拍了一下脑门道,“嗐,这一手行楷,和陆珣笙写的简直一模一样嘛!”
乍一听到“珣笙”这两个字,沈令仪都有些恍惚了。
脑海中,在隐竹院中的那些闲来无事的午后,她确实是在一边仿他的画,一边仿他的字。
以至于连她自已都没有发现,她现在只要提笔落字,笔尖游走下,便全都是他的痕迹。
“珣笙,珣笙是谁?”站在鸣岐先生身边的池凌洲闻言插了话。
“他就是……”
“先生火眼金睛!”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沈令仪俨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连忙出声打断了鸣岐先生的话,故作镇定道,“许是之前我一直在仿珣笙先生的画,便是连他的字也一并仿了。”
“难怪。”鸣岐先生不知深意,闻言只就事论事地点拨道,“沈姑娘下笔有神,可见功力,只是这行楷吧其实讲究形似,书写洒脱不羁,到底还是比较适合男子,若是姑娘想在书画上多有精进,老朽倒是推荐姑娘习卫夫人。”
先生说著还疾步走到了书架边,抽出了一本书册,又绕回到了桌案前。
“卫夫人师承钟繇,乃书圣之师,我这儿有她的一本《稽首和南帖》,虽是拓帖,但姑娘若是用来练手,也足以了。”
鸣岐先生说著就要把拓帖送给沈令仪。
“这……这可不行!”沈令仪慌忙摇头,“我怎能收您的东西。”
“皎皎,没事。”温久卿站起身打圆场,“鸣岐先生素来喜爱看见小辈精研字帖,若是遇着有愿意习字的,他巴不得多送人家几份字帖才好呢。你若愿意就收著,回头练好了字就交给我,我帮你书信给先生让他过目你的功课。”
“可不是。”先生又乐呵呵地笑了,“若是收下,那沈姑娘这也算是我的半个关门弟子了,这本卫夫人的帖子,你可要好好写啊!”
“如此……那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
沈令仪闻言也不再推辞,只四下看了看,然后顺手从身后的茶桌上端起了一只蓄满水的杯盏,敬了鸣岐先生后,仰头就喝。
她本就是想以茶代酒,谢过半师的。
结果杯沿还未碰到她的唇瓣,一股浓烈的酒香就扑鼻而至。
沈令仪一愣,可手中那下意识的动作却已经止不住了。
然后,她只听鸣岐先生在旁惊呼道,“糟了,孩子,那杯是我刚酿好的原浆酒啊!”
第86章
令仪姐姐是陆大人的人
要问先生的茶桌上为何放著一杯满满的原浆酒,这事说来也巧。
今日本来就是鸣岐新酒开坛的日子,结果就在他东西都准备好的时候,却发现装新酒的容器还没清洗更没有晒。
于是才有了开始沈令仪他们刚进门的时候,看到鸣岐蹲在一口大缸前拿着一根搅棍在搅东西。
其实那时的鸣岐就是在洗酒瓶子。
因为要洗酒瓶子,所以从屋子里出来的时候,他顺手就把刚盛的那一杯原浆酒给放在了桌上。
清酒如水,色泽纯净,乍一看就像一杯清水似的。
沈令仪将杯盏端起来的时候完全没想过茶桌上会摆着一杯酒,纵使当时她是有闻到一阵奇异的酒香,但是那会儿先生亲自开口说要收她为半徒,她心下一激动,遇着事儿就没有细想。
结果清酒穿肠,她才发现,这满满的一大杯,竟是纯酿!
沈令仪的酒量不说差,但是绝对也算不上好。
鸣岐的自酿酒,酒纯液浓,酱香绵柔,那一杯下去,绝对能震得人五脏六腑全颠了位。
刚开始沈令仪还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慢慢的酒气上了头,她整个人就开始犯起了晕……
话说这天下午,陆晏廷自打出了驿站以后就开始马不停蹄地一路巡防。
偌大的一个庐江城,他硬是骑着马跑了一整圈,只在汛口堤坝那儿下马仔细盘查了一番。
孟齐隽嘴上说不愿接管庐江,但今日倒意外地跟了陆晏廷一路。
两人沿着之前被大水冲垮的河岸堤坝走了很久,一路就如何固堤防汛细聊了很多。
虽然私交不合,但两人就如何治理庐江水利的理念还是惊人的相似。
陆晏廷主张疏大于堵,孟齐隽亦是。
陆晏廷主张去坝引水,孟齐隽亦是。
陆晏廷主张依天然地势条件让防洪和灌溉相互依存,孟齐隽亦是。
所以这一圈转下来,孟齐隽对陆晏廷是既佩服又暗恼,心态真正分成了两半。
离开坝区,见陆晏廷跨上马就要走,孟齐隽连连将其拦下。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大人不去下面那个元家村看看了吗?”
陆晏廷抬头看了看天色,“我还有些事,后续的事就麻烦孟大人继续跟进。今日赈灾粮已到,等明日我们准备好了就布粥开仓。孟大人一会儿回去的时候记得清点一下粮草,这第一批过来的应该有整整五十车,虽是杯水车薪,但好歹也是能缓解一阵子的。”
陆晏廷说完也不等孟齐隽回应,提起缰绳后便策马扬长而去。
此去万州城,陆晏廷单枪匹马走的是山间小路,路虽颠簸崎岖,却胜在节约时辰。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当他风尘仆仆地赶到逐鹿山的半山腰,敲开鸣岐那间屋舍的木门时,看到的竟是温久卿正横抱着脸颊绯红似昏昏欲睡的沈令仪从里面走出来。
长衫清绝的翩翩公子,抱着个惊艳娇媚的羞涩娘子,那画面,似梦似幻,倒让陆晏廷生出一丝看折子戏的身临其境之感来。
而屋舍里的几人见了陆晏廷也是一惊,池凌洲更是当即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会撞见陆晏廷,她刚才应该坚持扶著沈令仪,而不是把沈令仪交给温久卿的。
“陆大人!”几人之中,只有鸣岐先生对陆晏廷的造访表现出了热烈的欢迎,“真没想到,您也会来我这儿,您快请进啊!”
陆晏廷站在门口对着鸣岐先生寒暄作揖,可那淬了寒意的目光却从温久卿的脸上缓缓掠过,最后停在了池凌洲的身上。
“大人是来接我们的吧!”池凌洲心里一“咯噔”,只能硬着头皮开口笑道,“这不是巧了吗,我们……也正要走了。”
“这么快就要走吗,陆大人用膳了吗,要不进来喝口热羹?”
鸣岐以为陆晏廷是来会他的,便一个劲地努力挽留他。
陆晏廷闻言提了衣摆上前,先同鸣岐说了声“抱歉”,然后才迎著温久卿的目光道,“把她给我吧。”
温久卿淡淡一笑,伸手将依然晕晕乎乎的沈令仪放入了陆晏廷的臂弯中,眼露歉意道,“确实是个意外,不过她没事,就是喝了先生酿的原浆酒,醉了而已。”
事已至此,鸣岐便已看出了其中的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