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一个能写字的人都找不出了吗?
“孟齐隽呢?”火大到压不住,首辅大人对着栖山直呼孟知州的名讳,“不是说孟齐隽在办这个事儿吗,让他来写!”
“孟……孟大人在写啊……”栖山抬手擦了一把额头的汗,回得小心翼翼的。
陆晏廷一愣,觉得自已方才挥出的无形的一拳仿佛是打在了一坨软软的棉花上,让素来巧言令色的他一时半会儿都有些接不上话。
就在这时,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一个护卫,向陆晏廷行了个军礼以后便附在他的耳畔说了两句话。
陆晏廷闻言神色微变,只吩咐了栖山务必要照顾好沈令仪,又让薛承枫留在驿站统领大局,自已则带着那个护卫转身就走。
毡棚内,被流民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的沈令仪则完全不知道陆晏廷刚才有回来过。
此时此刻的她正在奋笔疾书,专心致志地给一个又一个的流民做名册记录。
这法子确实是她想出来的,但是沈令仪完全没料到,这件事儿办到后来,它竟完全是个力气活儿。
说实话,便是小的时候被爹爹罚抄字帖,她都不曾一口气写过这么多的字,可这会儿,她写到手腕都已经开始隐隐有些发酸了。
“令仪妹妹,先歇歇吧,我让张大夫他们来帮忙了。”
忽然,孟齐隽走到她的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沈令仪当时正好写完一个人的名册,闻言抬起头,发现之前在驿站里帮那些流民诊脉的万州城的大夫们果然出来了好几个。
这会儿正坐在孟齐隽为他们准备好的桌椅前,帮着一起誊名册。
沈令仪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抖着手搁下笔,失笑道,“没想到,这事儿看起来简单,办起来却很不容易!”
“主要还是人多,可也幸好,还有这么多人活下来!”
孟齐隽说著看了看那些还在日头下排队等著被记录名册的流民,也生出了无限感慨。
沈令仪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点头附和,“有人就有希望,庐江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更何况还有齐隽哥哥你在呢。”
孟齐隽闻言拧眉看向了她,面色微沉道,“你是帮陆晏廷来做说客的?”
沈令仪摇头,“不是,我是帮庐江城的这些百姓来做说客的。”
孟齐隽敛眸摇头,口吻里有一种浸淫官场多年的圆滑感,“此事我并未答应。”
“为何不答应?”沈令仪好奇,“因为这庐江城是个烫手山芋不好接,还是因为陆大人?”
孟齐隽依然摇头,“此事并不简单,不是我今日说一句『愿意接手』,它就万事大吉了。”
沈令仪闻言也不反驳他,只诚实点了点头,“官场的事我确实不懂,但是我知道,如果今天我是这庐江城的百姓,眼下只有一个希望,希望可以有一个一心为民的好官出来替我们重整家园!”
“令仪,你这是在给我戴高帽。”孟齐隽轻轻一笑,笑声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可知重整家园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背后需要付出多少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但现在的庐江,就是个连底都兜不住的烂摊子啊。”
“那孟大人就去和陆大人谈条件啊。”沈令仪转头迎上了孟齐隽的目光,冷静地替他分析,“齐隽哥哥,你现在是身在此山中,不见此山貌,但是这件事,理应是陆大人求你,而不是你求陆大人。人力、物力和财力,缺什么,你应该开口和陆大人要,而不是一筹莫展地站在这儿自怨自艾。”
或许当真是旁观者清。
沈令仪话音刚落,孟齐隽竟突然有一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
“你……这些法子,是谁教你的?”孟齐隽问。
沈令仪笑着摇了摇头,甩了甩稍微有些缓过了劲的手腕道,“我再去写两页名册,然后就要让人去准备晚膳啦。”
她说罢转了身,速速地弯腰进了毡棚。
谁教的?不需要。
这些年,她为奴为婢看着旁人的眼色度日,早就学会了一身察言观色的自保本事。
为人奴婢虽没有多大的话语权,但是只要寻着机会,一样可以反客为主拿捏权贵。
这个道理,她在十二岁入奴籍那年,就懂了。
这天,驿站闹哄哄了大半日,直到日落西山时,沈令仪和孟齐隽才目送走了最后一波录完名册的流民。
池凌洲在一旁早就饿得肚子咕咕叫了,见两人终于忙完了,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拉着沈令仪就往厅堂处走。
“快快,沈姐姐,我可是要饿死了!”
池凌洲今儿从头到尾都在巡视布粥的场子,差点把嗓子都给喊哑了,这会儿人一饿,说话没了力气,声音听上去就像是一管漏了风的竹笛,沙沙哑哑奇怪的很。
可沈令仪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道,“你先去吃,我去找一下大人。”
“谁,陆晏廷吗?”池凌洲闻言非但没放开她,反而一把将她拽的更紧了,“哎呀你别找他了,他出城了。”
“出城?”沈令仪闻言一愣,“去哪里了?”
“不知道。”池凌洲摇头,“方才在城门口换防的人回来和我交代,说下午就看到陆晏廷带着护军出城了。你说这个人,留我们在这儿忙得脚不沾地,他倒好,还跑出城去偷懒了。”
沈令仪哭笑不得,随即又问,“他出城,一定是去办别的事去了,既陆大人不在,那小侯爷呢?”
“他?”池凌洲这才恍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狐疑地皱起了眉道,“对哦,温久卿呢,他……我也半天没见着了!”
第90章
我只是想要他的命而已
温久卿确实不在驿站。
那会儿布粥还没结束的时候他就带着石修去了邻街的司教坊。
此刻,主仆二人正并肩立在坊门前,与守在门口的崇岭周旋着。
“小侯爷,您别为难小的,小的奉大人之命守在此处,大人说了,没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崇岭提剑作揖,恭恭谨谨的话语里全是劝退之意。
石修一听就不乐意了。
“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小侯爷是那普普通通闲杂人等的身份吗?你见了我们小侯爷不也得尊称一声主子?现在主子要进去看人,你个做奴才的拦什么?”
可崇岭却压根不在意石修的话,闻言依然笑看着温久卿,“小侯爷,还请不要为难小的。”
“若是我今日执意要进呢?”温久卿也是嘴角含笑,用客客气气的口吻说著不太客气的话。
“那……就请小侯爷休怪小人无礼了。”崇岭说著举起了手中的银翘剑。
“崇岭,你敢!”石修见状忍无可忍,也“哗”地一声抽出了暗藏在腰间的佩剑。
就在这时,温久卿却缓缓抬手按住了石修的剑柄,然后对崇岭说道,“既然如此,我也就不为难你了,辛苦了。”
他说罢便拍了拍石修的手,转身扬长而去。
石修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隔空冲崇岭抡了一记拳头,方才后退著去追温久卿。
“主子!”等追上温久卿,石修不解又不悦地问,“你怎么还真给那个崇岭面子了?司教坊那里就他一个人呀,我负责拖住他就行了,你直接能进去呀!”
“确定肖立在里面吗?”温久卿负手背于腰后,仿佛正在沿街散步。
“确定。”石修点头,“我都看见崇岭一日三餐往里头送了,而且我打听过了,这个司教坊里确实有个铁狱,之前就是关押犯人用的。”
“那你说,我要见肖立做什么?”温久卿随即看向了石修。
石修被自家主子问懵了,一时都没答上话。
突然,温久卿脸上的笑意尽敛,眼底露出了极为罕见的一抹凌厉之色。
“你瞧,我其实也没什么要和肖立说的,我只是想要了他的命而已。”
石修一个激灵回了神,立刻心领神会地点点头,“是,主子,小的知道了!”
温久卿闻言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瞬间又恢复了以往那副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模样。
“看陆大人的意思,肖立这条命,他是一定会留着带他回上京城的。”温久卿轻启薄唇,语调凉凉,“但肖家这股子势头是应该要好好的挫一挫了,所以肖立这条命不能留,并且,一定不能让他活着出庐江城。”
“是,小的马上去安排。”石修领命作揖,然后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温久卿的面前。
听着耳边沙沙作响的风影之声,温久卿终于缓缓地停下了脚步。
他下意识回首看向了那座此时此刻已经隐在了暮色中的三层小院,忽然捻了捻衣袖对着空气说道,“这一局鹿死谁手,还真是不好说呢陆晏廷……”
驿站那边,沈令仪直到用完晚膳都未见陆晏廷回来,反倒是温久卿,在大家快吃完的时候姗姗而归。
沈令仪本来还以为温久卿和陆晏廷在一起,结果温久卿却说他也已经一个下午没有看到陆大人了。
见沈令仪眼露担忧,温久卿便体贴地笑着安慰她,“没事的,如今庐江已没有什么太大的危险了,陆大人也是知道轻重的人,皎皎你不用太担心。”
“我、我没有在担心他。”沈令仪闻言,仿佛是被人说中了心事一般赶紧否认,“我就是因为……因为薛大人一直在找他。”
“啊,谁,我吗?”偏偏这时薛承枫刚刚吃完站起身,闻言还端著一只空碗指了指自已道,“我没有在找陆大人啊。”
沈令仪的脸顿时更红了,只连连对着薛承枫挤眉弄眼,示意他不要再说话了。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了进来。
是喜鸢。
小丫头用完晚膳后就一直巴拉在驿站的门口,这会儿正一边往里跑一边喊,“姐姐,回来了,回来了!”
男人一身风尘痕迹,手中还握著马鞭,因为快步而扬起的风衣一角簌簌翻飞,卷著暮色中沉沉的湿气,宛如谪仙踏月一般潇洒飘逸。
彼时的厅堂里其实还坐了不少人,忙碌了一天后的这顿晚膳对所有人来说也是放松的一刻,所以不少人吃完以后都没有着急走。
因此那一瞬间,沈令仪与他之间有数人之隔,但她眼见男人踏进厅门的第一刻就在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
然后,她与他的视线便交汇在了一起。
“哟,大忙人终于回来啦。”忽然,一直坐在沈令仪身边的池凌洲故意掐著嗓子喊道,“你要是再不回来,沈姐姐只怕要带着护卫出去找你了。”
沈令仪闻言皱了皱眉,轻轻地推了一把池凌洲,让她别乱说话。
然后,她才快步迎上了陆晏廷,一边接过他的披风一边问他想要吃点什么,厨房里还有汤面和素包,都是热的。
但陆晏廷却摇头道,“我吃过了,你不用忙,先跟我回厢房,我有事和你说。”
他说完就拉住了沈令仪的手,把她往内院带。
沈令仪被他带得一个踉跄,险些撞到了已经冲到她脚边的喜鸢。
“诶,当心!”
眼见喜鸢差点没站稳,沈令仪便转身想要扶她,结果陆晏廷的力气比她大的多,完全不给她停下来的机会。
“陆晏廷!”沈令仪以为他这是又闹了什么情绪,气的又开口直呼他姓名,“你、你慢点啊,你……”
结果回应她的却是一声清脆又响亮的关门声。
紧接着,男人站定在她的面前,松开了她的手调侃地笑道,“一会儿听完我说的话后,你还能这么伶牙俐齿地喊我全名,我就不与你计较。”
“什么?”沈令仪被他弄的一头雾水,整个人直接背靠在了门板上。
“皎皎,你爹他们已经在万州城了。”沉默片刻后,陆晏廷的声音再度响起。
第91章
这不是还有我么
厢房的格子窗棂半开着,外面的空地上好像有护军在换岗,依稀可以听见整整齐齐的踏步声和口号声。
夜色不算浓稠,繁星却已依稀散在天际,站在屋内向窗外看去,倒恍惚地令人生出一种静观斗转星移的渺小感。
渺小吗?
对,渺小!
听到陆晏廷说这句话的时候,沈令仪才觉得,那一口堵在了她心头整整八年之久的气,似乎早就融入了她的骨血,变得渺小而细绵,让她抓不住,摸不著,这会儿都没法连根拔出。
她本以为,即将团聚的喜悦一定能冲破她所有的感官情绪,她会大笑,兴许还会大哭,又或者又哭又笑?
可是没有,竟统统没有!
此时此刻的她,仿佛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一般,安安静静地背靠着门,没有思考,没有声响,仅那点细微有力的呼吸声还勉强提醒着她,自已还活着呢。
“怎么,吓到了?”
陆晏廷是从未见过小女人这副样子的,呆呆滞滞如同痴傻,只睁著一双晶亮水盈的眸子眨啊眨的,却不见半点的反应。
他不由抬起手,轻轻地在她的脸颊上捏了一下,笑声随即响起。
“就这么不经事儿?”
忽然,他发现沈令仪直接抓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紧紧地按在了她的脸颊上。
陆晏廷的手因为常年提笔提箭而并不光滑,有温热的感觉透过起了薄茧的掌心传至她的肌肤中,微微的刺疼让她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忽然,五感归位,悲喜皆从心起,沈令仪终于没有绷住,眨了眨眼,任由清泪簌簌落下。
“你这……”
陆晏廷本因被小女人反握着手心而感到有些被动的不自在,可就在他想抽身的时候,忽觉掌心一片湿润灼热。
然后,一点点变成了一片片,最后,很快就湿了他的满掌。
男人万般无奈地在心中叹了一口大气,皱着眉道,“哭什么呢!不是小嘴很能说吗,这会儿怎么不说了?”
沈令仪本还咬著嘴唇在那儿闷声啜泣,一听陆晏廷这句话,她一个没忍住冲男人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干脆扯着他的衣袖当起了帕子,抹著脸上的眼泪和鼻水,啜泣声止都止不住。
“大……大人是、是铁石心、心肠……你……你根本不懂!”
沈令仪一边哭一边倒抽凉气,小脸因此涨的通红,“我……我等了八年,怎么、怎么就不能哭了,我、我哭又不犯、不犯王法!”
小女人这絮絮叨叨的话可把陆晏廷逗笑了。
许是真的心有纵容,男人单手圈住了沈令仪的腰,将她轻轻松松地抱了起来,然后转身就把人带入了一旁的贵妃榻中。
沈令仪还扯着他的衣袖在那儿抹眼泪,等发现的时候,自已已经松松垮垮地偎在了陆晏廷的怀里。
她当即一惊,将双手撑在他的胸前想要站起身。
“你、你不是,我……我们不去万州吗?”
可惜,小女人脑子还有些乱,开口依然语不成句。
陆晏廷伸手一拽将她重新拉入怀中,一边轻轻拍着她的背一边哄道,“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赶过去,怕是就要天亮了,怎么,你要赶去给你阿爹和阿娘做早膳吗?”
沈令仪揪着陆晏廷的衣襟,两道远山眉皱得快拧成了结。
男人一看她那个样子就知道她这会儿有满肚子的疑问,便大发慈悲一般清了清嗓子解释开了。
“人,确实是今儿才刚到的,而且到的本也不是万州,他们回城的大部队走的是东线,在入嘉陵关的时候我就特意关照了人,把你阿爹他们单独带出来,所以从嘉陵关到万州,又耗了三日。”
沈令仪咬着唇靠在他的肩头,安安静静地听着。
陆晏廷继续道,“你阿爹他们晌午前就到了,所以那会儿我出了趟城,赶过去把他们安顿好才回来的。”
他说罢停了停,伸手勾起了小女人的下颚,眯着眼,用微微一点点警告的口吻叮嘱说,“有个事儿,得提前和你打个招呼,你娘……病得有些重。”
沈令仪揪着陆晏廷衣襟的手猛的拽了拽紧。
“有……多重?”小女人的声音有些颤了。
她其实心里一直在害怕的就是这件事儿,但奇怪的很,当陆晏廷把这件事说出来的时候,她却觉得哪怕有天大的事,这男人都会帮她兜著的。
“我方才过去的时候带了大夫,大夫看了也开了药,我就让人留在那儿照顾你娘了。其实主要还是北辽那边疟疾滋生,你娘身子骨弱,染上了。大夫看了也说,命是肯定丢不了的,万州这边虽比不了上京城,但是药食什么也都是不缺的。可是你娘这个身子要养,养多久,要大夫说了算,你我都做不了准。”
“那接下来呢?”沈令仪知道,陆晏廷要说的肯定不止这些。
“所以,这次我们返程,你阿爹和阿娘怕是走不了的。”
沈令仪一听,眼眶一红,眼泪又吧嗒吧嗒开始往下落了。
陆晏廷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却也是皱着眉忍着脾气没有恼,还勉强耐著性子和小女人解释。
“你瞧,这一路回去,陆路再转水路,风餐露宿一程颠簸,你娘的身子骨还要不要了?”
见沈令仪撇著嘴点了点头,陆晏廷又说道,“万州这儿没什么不放心的,我已经找了个安静干净的小院,回头再置办个打杂干活儿的小厮,前后就让你娘安安心心的养病,闲杂人等也不认识他们,左右图个清净,不好吗?”
“那……他们是流犯,即便是大赦了,可是回到上京城不是还要去刑部画押消罪的吗?”沈令仪轻声说。
陆晏廷笑了,“这事儿你倒摸得门儿清了?”
沈令仪吸了吸鼻子,“程妈妈以前有亲戚在刑部做小卒,帮我打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