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不是还有我么?”陆晏廷瞪了小女人一眼,显然对她没有把自已放在眼中感到有些不满。
“那……那我也没银子在万州这里……”沈令仪也是觉得委屈。
这么大的事儿,为何这人就不先和她说一声呢?她是有些存银的,但是都放在隐竹院自已床头的那个小匣子里了。
沈令仪之前一心想的是要在上京城置办个落脚地的,谁知道现在计划赶不上变化,阿爹他们要在万州城落脚了呢?
第92章
你且想想怎么求我
“是哦。”陆晏廷闻言竟点了点头,仿佛跟着沈令仪一并在思考那般,“这要是住下了,应该也不是一两天的事儿,衣食住行都是问题。”
他说著看了一眼小女人,假装认真道,“要不……找你的齐隽哥哥接济接济?”
陆大人这话一出口,沈令仪就算再傻也听明白了。
她连忙在男人怀中坐直了身,也假装低眉顺眼道,“那还是问大人借吧。”
“问我啊?”陆晏廷心想小女人这回倒是变聪明了,嘴上却还是不饶人,“凭什么呀?”
“大人比齐隽哥哥有钱!”沈令仪言之凿凿。
陆晏廷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只狠狠地瞪了小女人一眼,冷笑了一下以后捏了捏她的鼻尖,然后突然沉了口吻道,“不过有个事儿,也是要和你商量一下的。”
“什么?”沈令仪问。
“你弟弟,你准备要他留在万州照顾你阿爹和阿娘,还是此番回上京城,一并把他给带回去?”
沈令仪的胞弟沈淮竹,当年离开上京城的时候才八岁,如今算算已经十六了。
别人家十六岁的男孩子,别说有什么功名利禄在身,就是家里着急些的,兴许都已经开始给物色家世合八字合的姑娘了。
可是沈淮竹却把最好最宝贵的八年留在北辽那片苦徭之地。
沈令仪想到这些不由地又红了眼。
结果这一回她眼泪还未掉下来,眼睑上就被人覆上了一块帕子。
帕子带着乌木香,白绢纱料,柔柔软软的很是舒服。
可是随之而来的男人的声音却生硬的很,和这帕子的质地判若两者。
“你要是再哭,明儿就别跟我去万州了!”
陆晏廷是真见不得小女人红眼睛,她这一哭,把他的心都给哭得揪了个紧,他只是嘴上不说,可看在眼中,就觉得心烦意乱的。
沈令仪只知陆晏廷是言出必行的,吓的一个哆嗦,捏着帕子捂著嘴,小声的啜泣了两下以后还真就把眼泪给逼了回去。
“我……我就是……我也不知道。”沈令仪抬眼去看陆晏廷,小声问,“大人今儿见着我弟弟了吗?”
陆晏廷点点头,“小孩儿长得倒是挺高,都快到我肩膀了,瘦瘦长长一个,看着是不够结实。”
“这么高了!”沈令仪不禁惊呼,随之而来的便是一声长叹,“他走的那年才……和喜鸢差不多吧,他小的时候挑食,一直不长个子,我娘总担心他……”
世人久别重逢,大多有两种刻骨铭心的情绪。
一种是相逢的喜悦,另一种,则是相聚的陌生,是那种我们血脉相通至亲至爱,却因为时间的阻隔而生生活成了不认识的生人的陌生。
而此时此刻的沈令仪,内心滋长的便就是这种无助又无奈的情绪。
不管是哭泣还是方才和陆晏廷借银子的那几句短暂的调侃,都是她在刻意掩盖自已此刻真实情绪的伪装。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面对心心念念的一家团聚,她其实比谁都害怕。
忽然,有人轻轻地吻了吻她泪痕未干的脸颊,笑着说道,“有什么可担心的,不是有我吗?”
沈令仪猛地看着陆晏廷,在那一刻,她竟仿佛在这个男人的眼中看到了不应该属于他的温柔缱绻。
“大人……”
她呢喃喊他,也不知这一声能勾起男人内心怎样的波澜。
“方才同你说借你银子,这话不假。”顺着她的轻唤,陆晏廷把唇凑到她的鬓边,将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细致的耳廓上,“不过你且想想,怎么求我。”
她的耳廓极为敏感,如此又湿又痒,瞬间就让沈令仪整个人都软了七分。
再开口,她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能任由陆晏廷松开了她的衣衫,用微热的指尖一点点地描绘着她纤细精巧的锁骨,然后再低头吻去她颈间浮起的细汗。
沈令仪咬唇不语,心里那点关于明日要与家人团聚的欢喜和担忧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陆晏廷今晚倒是温柔,欢愉之下让沈令仪尝到了一些不一样的滋味。
她水汪汪的乌眸此刻已有些迷离了,长长的睫羽上沾了点点水雾,脸颊泛起潮红,瓷白的窄腰上被掐出了红印,明晃晃的煞是醒目。
陆晏廷看的眼热,俯身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哄著,让她喊一喊他的名字。
沈令仪最开始大脑还勉强听着自已的使唤,咬着牙狠狠地摇头,怎么都不肯就范。
可他要的狠了,她就遭不住了,甜腻的声音便断断续续地从嗓子里溢了出来。
“珣笙,珣笙。”
她喊他,仿佛一汨春稠甜水,就这样在他的掌心中完全融化开了。
……
翌日一早,沈令仪起身在床榻上呆坐了很久以后方才缓缓地回了神。
可是与她的萎靡不振不同,早已经起了身又洗漱完的陆晏廷却是一脸的神清气爽,精神抖擞。
见小女人一直坐着未起,陆晏廷笑着走到床边,坐下身刚想伸手拉人,却见沈令仪如临大敌一般猛地推了他一把。
力道之大,差点把陆晏廷给推下床。
“怎么,你这是要翻脸不认人啊?”陆晏廷忍着笑,扯了扯被子轻轻松松将人拉向自已。
“你……你放开我!”昨晚的记忆顿时又在沈令仪的心底沸腾起来。
被褥中的春潮还未完全散去,隔着衣料,她能明显地感觉到男人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沈令仪不懂,陆晏廷那些花样百出的招式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每一次都能让她……羞得大开眼界。
忽然,男人轻轻一笑,然后拍了拍她发热的脸颊道,“行了,赶紧起来,然后我带你去看你爹娘。”
见陆晏廷说完就站起了身要出去,沈令仪忽然喊住了他道,“要喊上齐隽哥……孟大人一起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沈令仪发现陆晏廷很不喜欢听到她喊“齐隽哥哥”四个字。
只是她早些年真的喊习惯了,一时半刻还有些难改口,总是会忘记了。
果然,陆晏廷闻声转过头的时候脸色就已经沉了下来。
“当然要,就算不找他借银子,他人也是要出力的,他不去,谁来安排你爹爹他们的事儿!”
第93章
我最受不得别人威胁
万州城这一趟,不管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孟齐隽确实都是要跟去的。
只是三人齐齐出动,又要出发去万州城,自然就引来了温久卿和池凌洲的好奇。
但巧的很,凌洲城那边池大将军也飞鸽传书送来消息,让池凌洲和温久卿若是处理好了庐江的事,就可以准备打道回府了,不要找什么赈灾援救的借口在外面玩儿得乐不思蜀。
五人于是在庐江驿站就此别过。
分开的时候,池凌洲找了个机会悄悄地挨着陆晏廷小声警告他,“首辅大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千万别忘记之前答应过我的事儿!”
陆晏廷目不斜视地看着不远处正在与温久卿话别的沈令仪,冷声冷语道,“你这么想做平昌侯的媳妇,不如我想法子去和圣上帮你讨个口谕如何?”
“什么口谕?”池凌洲还没反应过来。
陆晏廷睨眼看了看她,“赐婚的口谕。”
池凌洲瞪大了双眸,眼露希冀,“当真?”
陆晏廷撇了撇嘴,头一回发现“矜持”这两个字在池凌洲身上怕是半点影子都找不到的。
那边,温久卿正在和沈令仪算日子。
“……应该要晚你们差不多半个多月的时间吧,凌洲城那边还有些琐事要处理,我与池将军要等涑柔的使者过境来谈一些事。”
“涑柔要来谈和吗?”沈令仪有些好奇。
温久卿笑着摇头,“未必,不过庐江一稳定,涑柔也知自已胜算又小了一层,谈和的意愿就会更强烈些。”
“那我就祝小侯爷你们旗开得胜!”沈令仪由衷一笑。
温久卿点点头,“借皎皎你的吉言,那我们上京城再见。”
……
与池凌洲和温久卿分开之后沈令仪就跟着陆晏廷和孟齐隽上了马车。
时辰还早,马车走的不算特别快,晃晃悠悠了没多久,就把沈令仪的睡意给晃出来了。
她昨晚被陆晏廷折腾了大半宿,今儿早上又强打了一阵子精神,撑到现在已是哈欠连连了。
陆晏廷见状,顺手揽过小女人的肩,让她靠在了自已的膝盖上,用眼神示意她赶紧睡一会儿。
若是换做以前,车厢内没有人,沈令仪躺下也就躺下了。
可这会儿还有个孟齐隽正挨着车厢门坐着。
沈令仪躺下后刚好背对着他,顿感如坐针毡,便是睁着眼冲陆晏廷直眨巴,满是抗拒。
“怎么,要不换我抱你?”但陆晏廷仿佛就是故意的一样,不仅压着她的肩不让她动弹,还出言调侃,毫不避讳。
沈令仪暗中白了他一眼,却也是因为闻到了他身上浅浅的沉香而昏昏沉沉了起来。
只是,睡意来袭以前她还想到之前与温久卿聊的话,不由好奇地问陆晏廷,“庐江县的事,大人就算是处理好了吗?”
“怎么,还要替我忧国忧民?”陆晏廷一手持书卷,一手卷起她落在自已膝盖上的发,轻轻地缠在指尖,问的漫不经心。
“小侯爷说,他要晚我们半个月回上京城。”沈令仪鼻音浓浓,倦意真就上了头,“我要算算日子。”
陆晏廷绕发丝的动作一顿,将目光从手中的书卷缓缓地移到沈令仪的脸上。
“算什么日子?”
“鸣岐先生给我留了课业,小侯爷答应帮我把课业寄给先生,我要算算时间,半个月来不来得及写完。”
陆晏廷嗤之以鼻,“就是那本《稽首和南帖》?”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却是浅浅的呼吸声。
陆晏廷见状,抬手扯过了放在一旁的披风,撑开后将其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小女人的身上。
然后,他抬眼,迎面就对上了孟齐隽那双充斥着不甘和忿怒的眸子。
孟齐隽满以为陆晏廷会就此说些什么,但是首辅大人并没有。
这个男人竟就这样轻飘飘地勾著嘴唇微微一笑,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在了手中的书卷上。
孟齐隽觉得那一瞬间,自已满腔的怒意仿佛是挥出的一记重拳生生地砸在了一捧棉花上,悄然无息又毫无损伤。
他整个人都抑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
“孟大人想好了吗?”忽然,陆晏廷还是开了口,只是说话的内容和沈令仪却无半点干系。
孟齐隽一愣,只觉得自已现在整个人被两股思绪左右拉扯著。
于公,他不得不承认,这短短几日的相处,让他对陆晏廷这个人有了全新的认识。
此人不愧是位高权重的当朝首辅,处事果断敏绝,丝毫不拖泥带水,把控全局的当下还能坚持一心为民之道。
庐江万难,因为有他,竟生生的杀出了一条血路。
不管是人力、物力还是财力,陆晏廷都给整个庐江城开了直通的先河,更甚者他还承诺他,接管庐江,一切要事可先斩后奏,这因地制宜的法子也只有首辅大人能一言即出,盖棺定论。
但是偏偏于私,孟齐隽对此人却是万般憎恨。
他趁人之危强占民女,拿捏住旁人的弱点肆意践踏,却只为了满足一已私欲,此等卑劣行径,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不,他非但不是君子,简直就是无耻至极。
孟齐隽只要一想到沈令仪日日夜夜活在此人的“淫威”之下不见自由,他就恨不得提剑抹了陆晏廷的脖子。
如此冰火两重天的思绪纠葛反复困扰著孟齐隽,让他这几日过得简直是苦不堪言。
“此事,我要等见过师父以后再做定夺。”
但其实孟齐隽心中已对接管庐江一事默认了,只不过认不认是一回事,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毕竟他清楚了,庐江城,好像是他可以拿捏住陆晏廷的唯一把柄了。
但这一次,孟大人又失策了。
只见陆晏廷闻言轻轻一笑,然后他将手中书卷往身侧一甩,盯着孟齐隽一字一句道,“孟大人或许不太清楚我的脾气,我这个人,最受不得的就是别人威胁。”
孟齐隽一愣,心跳骤然快了快。
“我第一次问孟大人,是尊重大人支援庐江的义举。可是第二次,我就没什么耐心了。”陆晏廷声色凌厉道,“我不是皎皎,不会轻声细语地给大人分析那些利弊关系,大人是实打实在官场上干了这么多年的,脑子不会还比不过一个天天待在后院描红作画的小丫头。孟大人若是这点都拎不清,那这庐江城,就不劳烦大人接手了!”
第94章
阖家团聚
马车停下没多久,沈令仪就醒了。
从陆晏廷怀中坐起身时,她便察觉到了车厢里的气氛有点奇怪。
但是不等她细问,孟齐隽已经先推开车厢门下了车。
“孟大人怎么了?”沈令仪睡眼惺忪地甩了甩头,觉得脑子还有点混沌。
陆晏廷摇头,只伸出拇指擦了擦她的嘴角,出言警告道,“一会儿不准再哭鼻子了,听到没有!”
沈令仪顺着他的手势摸了一下自已嘟著的嘴,小声问,“大人帮我擦什么?”
“口水。”陆晏廷面不改色道。
简简单单两个字慌得沈令仪差点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然后,她就听到耳边传来了陆晏廷一声戏谑的轻笑。
沈令仪当即知道自已被人耍了,伸出手直接垂了一下陆晏廷的肩,抱怨了一句“你胡说”,然后头也不回地掀开帘子下了车。
马车停在一处偏安一隅的小院,院子看门头就不大,在一处窄巷的最里面,隐蔽性好,但又毗邻闹市,将来若是要出门办事什么也都方便。
门边站着一个身形偏瘦的少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发髻高束,体态挺拔。
少年背着光,清晰的轮廓隐在了暗处,沈令仪跳下马车的时候看得不清楚,可心中却俨然已经猜到了他是谁。
说实话,在今日之前,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家人团聚的场面。
或温情脉脉,或激动无言,更甚者可能他们一家四口会因久别重逢而相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但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沈令仪竟觉得内心无比的平静。
她缓缓走上前,少年的面庞也随之越来越清晰。
他皮肤黝黑,还显稚嫩的脸上留下了一些被烈日侵蚀的痕迹,深一道浅一道的,看上去不似寻常深宅大院里的那些公子少爷般金贵儒雅,反而因此显得比同龄人要更沉稳内敛。
“淮竹。”沈令仪轻轻地喊他的名字,就像小时候姐弟俩彼此的称呼一样。
“……阿、阿姐。”少年轻启薄唇,生涩动情。
沈令仪微微一笑,脚下步子却颤了颤,若不是一旁的陆晏廷眼疾手快地搀了她一下,只怕她这头一回见,就要在弟弟面前出洋相了。
眨眼间,她默不作声地伸出手,紧紧地抓住了少年的手。
少年的十指粗糙,每个指腹上都留有大大小小的裂口,口子深浅不一,虽大多都结了痂,但是十指连心,沈令仪甚至可以想象到那种钻心的痛感。
她下意识地握了握沈淮竹那双粗糙的手,内心流淌过一种完全无法言语的哀伤。
这双手,本该是一双提笔写字、挥洒丹青的手,可现在,沈令仪甚至不敢问沈淮竹一声,他究竟有多久没有提过笔,写过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