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沈令仪只茫然地紧紧握著沈淮竹的手,却并不知道要与他说些什么。
最后,反倒是一旁的孟齐隽先反应过来。
他一边上前轻轻地拍了拍沈令仪的肩,一边对沈淮竹说,“我们进屋说吧,别在外面站着。”
沈淮竹点点头,刚要转身,却发现沈令仪还握著自已的手死死地不肯放开。
“阿姐。”他轻轻喊了沈令仪一句。
沈令仪恍然回神,方才如大梦初醒般堪堪地松开了他。
一行人随即齐齐进屋。
沈淮竹一路引著三人来到前厅,沈令仪刚跨过门槛抬起头,就看到一位年迈的老者正负手立在厅内。
沈令仪与他四目相接,瞬间就红了眼眶。
接下来的场面多少也是令人唏嘘的,沈令仪站定在老者面前后便直接屈膝跪下了。
三个响头,每个都铿锵有声,磕得她额头泛红。
沈含章亦是老泪纵横,伸着手颤颤巍巍得想把女儿扶起来,但是沈令仪却长跪不起,直对着沈含章说“女儿不孝”。
一旁的沈淮竹也是红了眼,湿湿的眼眶透出了属于少年的青涩和悸动。
屋子里顿时充满了久别重逢的深情,直到陆晏廷轻轻咳了一声,沈含章方才反应过来。
老者随即抹了一把眼泪,将沈令仪从地上扶起,然后引她进屋去见林氏。
屋外,留了陆晏廷、孟齐隽和沈淮竹三人。
沈淮竹默不作声地给两人倒了两杯温水,然后拘谨地站在了一旁。
孟齐隽拉了椅子落座,环顾了一下四周以后不由地又对陆晏廷的办事效率感到由衷佩服。
旁人或许不知,可他在万州多年,是很清楚这座宅子的来历的。
这是前朝一位内务大臣告老还乡时先帝爷御赐的轻宅。
宅子虽然不大只有一进院,但却是实实在在记录在内务府造册上的,连他这个万州知州都没有资格随意处置这宅子。
换句话说,陆晏廷既然能把人安排进这里,多少就表明了他对沈令仪爹娘用心的态度。
“此处还住的惯吗?”而不等孟齐隽开口问,陆晏廷倒先与沈淮竹闲聊了起来。
沈淮竹一愣,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却依然不答话。
孟齐隽见状微微叹了口气,轻声道,“淮竹,无妨,打从今儿起你就好好地在这儿陪着师父师娘养身子,咱们来日方长,不管怎么说,务必先把师娘的身子给养好。”
“不。”可沈淮竹闻言却斩钉截铁地摇了摇头,“我……要去上京城!”
屋子里,沈令仪正跪在床边,紧紧地握著躺在床上的林氏的双手,忍着钻心似的难受,轻声细语地与林氏说著贴已的话。
“娘,现在都好了,您就安心地把身体养好,虽然还未到上京城,但是万州这里也是什么都不缺的。齐隽哥哥是这儿的父母官,他和我们一样,等了盼了这么多年,就是希望爹爹和你能回来,我们一家团聚!”
躺在床上的林氏看起来精神非常不济,千里迢迢的长途跋涉耗尽了她的精力,若不是团圆的那一口气吊着她的命,沈令仪甚至怀疑,自已的娘到底能不能活着来到万州城。
那一路跌宕的万水千山啊,磨平了她娘亲的风华正茂,让此时此刻的她看上去形如枯槁,直叫沈令仪难受地潸然泪下……
第95章
他是那些人的帮凶
可怜林氏确实精神不济,哪怕知道此时此刻跪在床边握着她手的是她日思夜想的长女,林氏也只是微微地睁开了眼,扯了一下嘴角,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沈令仪见状也不敢哭出声,只静静握著林氏的手,然后看向了沈含章。
沈含章轻轻摇头,叹了口气道,“早上的时候大夫也来了,刚走,开了药,说还是要静养。”
“是什么病呢?”沈令仪轻声问。
“最开始只是风寒,但是北辽那边……”沈含章说着声音也有些哽咽,“主要还是缺药,没有好好的调理。后来我们就出发上路了。这一路……哎,不说也罢了,总之,你娘她真的吃了很多的苦。”
“爹!”沈令仪闻言松开一只手拉住了沈含章,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氏,咬著牙道,“都过去了,现在都过去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孩子。”沈含章伸出颤抖而粗糙的手,摸了摸沈令仪的头,终于也忍不住含泪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沈令仪重重摇头,“比起你和娘,还有淮竹,我在上京城至少还能吃饱穿暖,我不辛苦……”
此时此刻,外厅的茶桌边,陆晏廷正敛眸看着站着笔挺的沈淮竹,问他,“你要去上京城?”
满脸沧桑又倔强的少年无声地点了点头。
“去做什么?”陆晏廷饶有兴趣地问。
沈淮竹眸子微闪,轻声道,“想从军。”
这短短三个字不仅让陆晏廷愣了愣,也引来了孟齐隽的侧目。
“淮竹。”孟齐隽率先站起身,走到沈淮竹身边耐心地和他说道,“你今年才十六,虽说在北辽那边确实浪费了些时日,但是你自小就天资聪颖,又有师父一路替你启蒙安排,若是从今日开始你勤加苦学,几年之后等我们为师父洗刷了冤屈,届时你一样是可以考功名的。”
谁知沈淮竹闻言却淡淡地摇了摇头,眼神无比坚定道,“不,我要从军。”
孟齐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想再劝劝眼前的少年,忽见偏屋门帘被掀起,是沈含章和沈令仪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师父!”孟齐隽看了一眼沈淮竹,摇了摇头后转而迎向了沈含章。
沈含章冲孟齐隽笑了笑,抬手示意他稍等片刻,然后径直走到了陆晏廷的面前。
“陆大人。”沈含章冲陆晏廷拱手作揖,不卑不亢道,“烦请借一步说话。”
陆晏廷闻言利索起身,掸了一下微皱的衣襟后冲沈含章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随即一前一后去了一旁的耳房。𝙓ʟ
厅内立刻就安静下来。
孟齐隽左右看了看,先开口和沈令仪说,“你劝劝淮竹,不要一时冲动,大周从军无将无功,他要是和小池将军这般是名门武将之后,那从军营一路往上,最后还能搏个功名利禄。但他不是啊,你们沈家世代从文,到了你爹这边才好不容易有了功名入了翰林,你说这孩子……”
“我从军,不是为了功名利禄的。”可不等孟齐隽把话说完,一旁的沈淮竹就淡淡地驳了他的话意。
“你……”孟齐隽一愣,看着沈淮竹,颇有些怒其不争的挫败感。
沈令仪静静地站在一旁,既不帮着孟齐隽劝沈淮竹,也不轻易地点头表示支持。
八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那个曾经总是会把糖葫芦留一半给自已的胞弟,如今已经抽条长大,颇有些英气逼人了。
只是这英气的背后,确实与她有着陌生与疏离。
沈令仪不由地捏了捏裙摆,深吸一口气后抬头对孟齐隽说,“齐隽哥哥,能让我和淮竹单独聊一聊吗?”
孟齐隽一愣,想到了自已方才的那一阵急躁,不禁涨红了脸。
“令仪妹妹,我……我不是要干涉你们什么,我只是……罢了,我去街上给师父师娘置办些东西,你们姐弟俩好好聊聊。”
说到情急之处,孟齐隽还猛地用拳头锤了一下桌子,然后不等沈令仪应他,便匆匆地转身离开了小院。
看着孟齐隽绕出照壁的背影,沈令仪方才回头对沈淮竹说,“齐隽哥哥只是关心你,虽然大周律法规定,罪者可入军,但武将功名到底不比文官。况且我们沈家世代没有从军的人,你若想在军营中搏一番天地,那是……要拿命去拼的。”
沈淮竹闻言点了点头,清了清嗓子道,“可是阿姐,我从军,不是为了给自已搏前程的,我是为了可以保护咱们这个家。”
沈令仪眨了眨眼,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弟弟。
“淮竹,如今你和爹爹还有阿娘都安全了,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事,不管将来你想要做什么,阿姐都会支持你的。但是阿姐只希望你去做自已喜欢的事,而不是要为我们这个家再付出些什么。”
沈淮竹怔怔地看着自已的长姐,半晌才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就是想从军。”
沈令仪沉默片刻,忽而松口笑道,“好,阿姐知道了,阿姐会替你想办法的。”
“是找那位陆大人帮忙吗?”沈淮竹问。
沈令仪一愣,犹豫道,“不知道,兴许吧,如果大人愿意帮忙,那是再好不过了。”
“我记得他。”沈淮竹略显稚嫩的脸上不见什么表情,说话也是少有的沉稳简短,“当年在刑部司狱,他审过我,也审过阿爹。”
“是。”沈令仪并没有隐瞒此事。
“那么他是那些人的帮凶?”沈淮竹眯了眼。
“哪些人?”沈令仪觉得沈淮竹这句话说的有些奇怪。
沈淮竹缓缓地眨了一下眼,用平平的口吻道,“当年冤枉阿爹的那些人。”
结果沈令仪竟轻轻摇了摇头,“他当年应该只是参与审理了那桩舞弊案而已。”
不知为何,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她越发觉得,陆晏廷与当年陷害爹爹的幕后推手并无瓜葛。
见沈淮竹闻言若有所思,沈令仪又道,“若他真和案子有关,那他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地将你和阿爹、阿娘的名字添在大赦的名单上。亦或者以他现在的能力,完全可以一劳永逸地暗中解决你们,那他又为何要费心费力地将你们安置在万州城呢?”
第96章
皎皎与大人是何关系
“可他,不是好人。”沈淮竹开口直言,“阿姐,你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在一起?”
沈令仪闻言,偏头想了想。
陆晏廷是生的一副风光霁月的俊朗相貌,对女子而言,甚至还带着很大的欺骗性。
就好像秦归雀,似乎对陆晏廷那张脸就特别的感兴趣。
但其实不用沈淮竹说,沈令仪也知道,陆晏廷那性子,是真的连好人都算不上,更别说是什么君子了。
“确实不是。”沈令仪认同点头,然后看着沈淮竹道,“但是这个世道,好人都活不长的。”
沈淮竹哑然,一口气横在嗓子里,不知要怎么反驳自已阿姐的这句话。
原来这不长不短的八年,变了的不止是他,还有自已那个素来温婉心软,性子绵柔的阿姐。
沈令仪随即将垂落在肩的发丝轻轻地勾至耳后,然后尽量用轻松的口吻和沈淮竹解释道,“那些冠冕堂皇的话阿姐也不想同你多说,既你存了心思想要跟着我们回上京城,那么我与陆大人的关系对你就用不作什么隐瞒了。”
她说著顿了顿声,在心中微微叹息了一下,继续道,“我如今,是大人的外室。”
与此同时,耳房内,沈含章正在和陆晏廷回忆著当年的事。
“……从定罪到认罪真的很快,前后不过就一天吧。”沈含章皱着眉道,“前前后后都是面生的狱卒,并没有大人问及的什么宫内的人。”
“那您可曾在那时见过肖立此人,又或者认识他?”陆晏廷又问。
沈含章细细想了想,摇了摇头道,“不曾。”
事实上,当年出事的时候沈含章入翰林院都未满一年,整日除了在院内编修年史,入宫的次数几乎一个手都数得过来。
肖立当时已经在庐江任职,是京外权臣,沈含章不认识他完全不奇怪。
耳房内顿时陷入一阵沉默。
沈含章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陆晏廷不问话,他也就不开口。
他心里也是清楚的,当年的事一定没有那么简单。
说是秋闱舞弊案,可是当时已经快十一月了,距离乡试过去都快三个月了,桂榜早就放了,应试的名单也全部出炉了,也不知道宫里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消息,忽然说秋闱阅卷有舞弊之嫌,要上下彻查。
可是奇怪的是,说彻查,却只捣了翰林院,而当时参加秋闱的考生却一个都没动。
这事要说不蹊跷根本不可能,但是沈含章当时人轻言微,即便是想要伸冤都无处去说。
况且当时彻查的翰林院的八个人里面,还有两人是连性命都丢了的,沈含章觉得,他能保住一家人的命,已实属不易了!
“那么,您对黄忠义和董德顺两个人还有印象么?”
沉默过后,陆晏廷忽然又问沈含章。
沈含章将这两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含在嘴里无声地念了念,然后如实道,“当年我开始修编年史的时候,就是和黄大人一起的,在院中,我与他也是接触最多的。黄大人此人尽忠职守,要说他会泄露考题阅卷舞弊,我是断然不信的。”
“但是他还是因此丢了性命。”陆晏廷面无表情道。
沈含章一愣,被岁月侵蚀的脸庞上露出了极为难得的讥讽一笑。
“是啊,丢了性命的,可我们谁又不是屈打成招呢?黄大人但凡当时紧一紧口,兴许这条命也能留下来了。”
陆晏廷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又问,“那么董德顺呢?”
董德顺,是当年舞弊案中死的第二个人。
而即便是当年参与了整个案子审理的陆晏廷,直到结案那日,都不曾见过黄忠义和董德顺两人的口录证词。
也就是说,两人究竟是为何而定的罪,连陆晏廷都不知道。
“不熟。”沈含章摇头,“我与黄大人是编修史书的,董大人则是负责教习庶吉土的,我们平日当值都分在两个院,一般如果不是刻意碰头,都不一定见得着面。”
“那董大人为人如何,您在院中可有耳闻?”陆晏廷又问。
沈含章想了想,皱眉道,“克勤谨慎吧,他入翰林时已年近四十了,我若是没记错,董大人是考了三次的,也算是毅力不凡,其余的我真就不太清楚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您当时入狱后换过牢房吗?”陆晏廷声音沉了沉。
沈含章淡然摇头,“没有,我和拙荆一直都在最右边的第一间牢房中,不曾换过。”
“那么,沈小弟呢?”陆晏廷抬眼。
沈含章一愣,忽而点头道,“淮竹是换过的。”
陆晏廷挑了眉,心里大概清楚沈含章对当年的事应该也是无所隐瞒了。
他便站起身道,“我答应皎皎要帮您翻案,此话并非空穴来风,但是这案子时隔多年,很多的人证物证已经被人为的破坏了,说要翻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或许真相要比您预计的还要晚出现。”
“陆大人!”见陆晏廷说完转身就要走,沈含章轻轻喊了他一声,“是不是……并不只是舞弊案这么简单?”
沈含章是问心无愧的,这么多年来,他清楚自已一定就是被莫须有的罪名所诬陷的。
但是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何平白无故地,会有这样一桩案子落到自已的头上。
只是当年仅凭他一已之力,是完全没有办法弄清楚其中的真相的。
而如今他虽然已经大赦回京,可也远离了朝堂,要想再细查当年重重疑点,对他而言也是根本无从下手的。
其实官职、前途、名利,这些对于现在的沈含章而言都是身外物,他要的只是一个清白,一个可以还他全家老小的清白,仅此而已。
“是,没那么简单。”不曾想,陆晏廷闻言竟毫不含糊地点头承认了。
沈含章微微张了张嘴,眼底猛地喷涌出了一丝渴求,可很快的,他就微微地垂了眼,拘谨又谦卑地冲着陆晏廷说了一声“多谢大人”。
“不用谢我。”陆晏廷的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温度起伏,“要谢就谢皎皎,这些,都是她替你们求来的。”
沈含章闻言一愣,脸上闪过一抹异色。
“大人,皎皎她……与大人是何关系?”
有些话,暗着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但是一旦摆上台面,可能所有的体面就会在瞬间灰飞烟灭。
但是这个问题,沈含章在昨天刚见到陆晏廷的时候就想问了,一度没有开口,是因为确实也开不了这个口。
“她?”可陆晏廷闻言却笑了,鲜活的表情终于跃然脸上,“她就是我的人。”
第97章
我们都要往前看
晚饭就是在宅子里吃的,孟齐隽出门去买的菜,沈令仪下的厨,一旁的沈淮竹帮长姐打的下手。
这顿晚饭,算是名义上的团圆饭,孟齐隽甚至很贴心地准备了一小坛子酒。
“大家不饮醉,就是意思一下总是要的。”给众人倒酒的时候,孟齐隽还一直在碎碎念。
沈令仪看到沈含章的眼里有微微的泪光,她于是端著酒站起来,先敬了沈含章一杯。
千万言语仿佛都在这一杯中了。
沈令仪觉得她从来没有喝过这么苦的酒,酒入愁肠,一切过往涌上心头,那些委屈伤心和难过不管怎样刻意遗忘,依然都堆积在她的心里,从来不曾消散过。
可她也觉得从来没有喝过这么甜的酒,今日过后,他们家人团聚,所有遥望不守都已成为过去,即便再有风雨,也是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守在一起。
用完晚膳,趁著孟齐隽给大家煮消食茶,沈含章终于寻了空和沈令仪单独说了会儿话。
父女俩之间比沈令仪和沈淮竹的交谈要有默契。
沈令仪提出要把沈淮竹带回上京城,沈含章点头允了。
“你弟弟这些年在北辽吃了不少的苦,你不用再把他当成是小孩子看,说实话,这些年,要不是有淮竹,我和你阿娘只怕是难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