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尚书的女儿自是金贵的,沈令仪这么说也没错。
“那你叫什么?”柳娇娇柔声问。
“奴婢唤名令仪。”
“令仪。”柳娇娇启唇重复,“恺悌君子,莫不令仪的令仪吗?”
“正是。”
“倒不太像是个丫鬟的名字呢。”
柳娇娇微垂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锐色,但却完完全全地隐在了铺天盖地的暮色之中。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很快就到了北殿的照壁前。
柳娇娇随即指了指前方墙外栽著几株石榴树的院落道,“那就是陆大人住的地方。”
“多谢姑娘!”沈令仪福身行礼,由衷感谢。
“不过是顺路。”柳娇娇闻声一笑,又指了指不远处已经亮着灯的那方院子,“我住的不远,你若是闲暇无事,可以来找我聊天。”
沈令仪但笑不语,只觉这位柳姑娘虽出身金贵,但性子倒很是随和。
两人随即分了道,沈令仪目送著柳娇娇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后方才转身推开了院前虚掩著的门……
那边,柳娇娇踩着投落在地上的月辉回到了自已的住处。
一进门,便有个青衣丫鬟端着凉茶速速地迎了上来。
柳娇娇接过茶喝了两口,还未喘够气,就听丫鬟小声地问自已,“姑娘可见着那女子了?”
柳娇娇敛眸,将杯盏放回丫鬟的掌心,点了点头。
丫鬟皱了眉,咬牙切齿道,“这个陆大人,竟真堂而皇之地带了个外室来赴宫宴,简直不成体统!”
柳娇娇看了贴身丫鬟一眼,轻轻一笑,再开口,嗓音里已没了方才与沈令仪说话时透出的那股子随和热情。
“是外室,所以能屈能伸,人家此番随来了,前后做的可都是丫鬟奴才干的活儿。”
丫鬟闻言撇了撇嘴,“姑娘怎么回事,反倒还夸起那人来了。”
柳娇娇抬眸瞪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掸了掸裙衫上的草屑,“我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那……那人知道姑娘今日上画舫去见陆大人的用意吗?”丫鬟见状忙不迭地半跪下身,一边帮柳娇娇整理著裙摆一边好奇的问。
柳娇娇笑得更大声了些,“知道又如何,不知道又如何?且先不说我也未必就愿意嫁于陆晏廷,就说即便是嫁了,她一个外室,难不成还想在我掌心里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那日咱们在醉仙楼却是看到陆大人很维护她呢。”丫鬟不禁又小声嘀咕。
柳娇娇闻言,嘴角扬著的弧度渐落,声音也随之变得有些凌厉起来。
“所以我说,这些永远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才是真麻烦!”
与此同时,正殿之内丝竹未休。
行宫这边的内务管事盼了一年,终于等到了再一次在孝帝面前露脸的机会,便是一早就命人安排好了新奇有趣的戏文。
孝帝看得龙心大悦,下首的众人自然也都含笑捧场。
只坐在前面的陆晏廷时不时地揉着眉心,总觉心中有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一旁的太子还在喋喋不休地和他说著即将推行的“火耗归公”之法,颇为慷慨激昂。
“……此法即可充盈国库,又可抑制贪腐,本宫之前就同父皇提议,父皇也深觉此法可行,陆大人觉得呢?”
陆晏廷扭头看了他一眼。
太子殿下生了一张方脸,眉宇英武粗狂,鼻挺耳阔,单从面相说确是有福之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有福之人,却睿思不足鲁莽不细,治国行政全凭自已的一腔自负热情,既不听忠言之谏,又不纳良言之策,一头热起来的时候只会闭门造车,让一众围着他的文武百官苦不堪言。
用五皇子当时百般不服的话来说就是——他周宣綦若不是会投胎,生在了皇后娘娘的肚子里,这东宫之位,还真指不定落在谁的头上呢。
只是啊,估计谁都想不到,五皇子当年的这句气话,可真是一语成谶了的!
第120章
是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殿中,站着一个蓝衫黄裙的舞姬,身材曼妙有致,腰间长长的束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那盈盈一握的样子我见犹怜的。
孝帝略精音律,目光一直随着殿中舞姬翩然的舞步而动,一旁的内务管事见状,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
毕竟,没有什么能比拢住圣心更重要了。
一舞曲毕,圣上拍手大悦,竟当庭纳了那婀娜妖艳的舞姬为六品贵人,还顺道赏了内务管事不少金银绢帛。
一旁的皇后娘娘上官氏见状始终面不改色,脸上挂著端庄而温婉的笑意,一动不动地坐着。
可是当那舞姬笑颜盈盈地跪在御座旁为圣上斟酒伺候的时候,皇后娘娘却不著痕迹地看了一眼正在与太子说话的陆晏廷。
彼时,陆晏廷的目光也恰好扬起,两道视线随即交汇在一起,明暗晦涩地叫人捉摸不清。
正殿中的丝竹弦乐一直奏到了约上中天,孝帝终于摇摇摆摆地起了身,准备摆驾回寝宫。
他脚步虚浮,俨然已经有了一些醉意,此刻正半靠着身边柔弱无骨的新晋贵人。
皇后娘娘见状并没有跟着,而是站在东首高台之上,率领群臣行礼恭送。
待孝帝一走,陆晏廷便也没有多留,与太子浅说了两句话后便起身要走。
“陆大人……”
“陆大人。”
结果,从高台上走下来的皇后娘娘和一并站起身的太子殿下竟一同喊住了他。
陆晏廷的目光在面前的母子二人身上来回转了转,然后对着皇后娘娘拱手作揖。
“娘娘有何吩咐?”
上官皇后轻轻拍了拍太子的手臂,示意他先退下,然后又松开了一旁搀扶着她的侍女,说道,“本宫与大人一道回去,可好?”
“微臣遵命。”陆晏廷颔首,侧身请皇后娘娘先行。
“肖家的事,让大人多有费心了。”皇后娘娘先开了口,不疾不徐地提着旧事,“本宫心里知道,肖立为官不正,若不严加惩治,危及的很有可能是我大周朝的根基。只是……人心肉长,那日见着他的骨灰,本宫确是悲从心来。肖立此人虽然官心不正,但也是从小看着本宫和先皇后长大的,舅甥一心,本宫只是有些不能接受罢了。”
“请娘娘节哀。”陆晏廷落后半步,应了一声。
四周一片静谧,皇后娘娘的贴身宫女辛夷正举著宫灯走在前方给两人照路,摇曳的灯火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带,卷著皇后和陆晏廷两人的步子缓缓向前。
皇后娘娘等了片刻,却见陆晏廷并无下文,她不由微蹙凤眉,镇定自若道,“如今太子已正式开始监国,下月便有西羌使者进京,太子首见来使,到时候还是需要大人在旁辅佐一二的。”
“娘娘放心,微臣定当竭尽全力。”陆晏廷答得滴水不漏。
上官皇后不禁站定,借着朦胧的月色和摇晃的烛火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这个看似卑躬屈膝的男子。
她承认,浮沉后宫三十余载,她当真是一点都看不懂眼前这位首辅大人。
满朝文武皆以为他面向圣上却背靠太子,是实实在在的东宫权臣,然后只有皇后娘娘心里清楚,陆晏廷那颗看似靠拢著东宫的心,实则有多虚浮。
但要说他不向着太子,好像也不尽然,因为确实每回太子在圣上面前出了错,最后出来帮着他兜底挽尊的,都是眼前这位首辅大人。
上官皇后于是深吸一口气,忽然柔了声音道,“此番行宫之游,本宫特意将吏部尚书的小女儿带在了身边。柳文敞柳大人你也是相熟的,此前在南陵之乱中,吏部也帮衬了你们内阁不少,擢升的几位外放官员也都能入大人的眼,就是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皇后的话已是不言而喻,陆晏廷不著痕迹地看了她一眼。
“柳大人素来慧眼识人,他选的人,微臣自然是放心的。”
“那么柳姑娘呢?”皇后笑了笑,看似怎么都要把这台阶递到陆晏廷的面前了。
陆晏廷闻言也是八面玲珑地应道,“娘娘有心了,微臣性子冷然,只怕是讨不得柳姑娘欢心了。”
可皇后娘娘却觉得陆晏廷这话是自谦了,“常言道三十而立,大人如今只隔着一岁的槛,是应该考虑终身大事了。”
陆晏廷但笑不语,又听皇后娘娘温婉唏嘘,“不过陆大人近日是颇为辛苦,为了南陵之乱操碎了心。家父之前认得一位江南名医,前两日到了上京城,大人若是不嫌弃,本宫改日请他去陆府走一走。”
“有劳娘娘记挂。”陆晏廷疏离道谢。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岔路口,陆晏廷随行了个半礼,恭敬告退。
不远处的辛夷直待陆晏廷的身影融在了夜色之中彻底看不见后方才提着宫灯上了前。
“娘娘,山间夜寒,您也早些回宫吧。”
可上官皇后的目光却依然停留在陆晏廷身影消失的方向。
“你说这般油盐不进的人,他是真心向着太子的吗?”
“娘娘您实在是多虑了,试问这满朝文武,若非向着太子,那岂不就是身怀了二心?”辛夷轻笑。
皇后娘娘眼底闪过一抹异色。
只是她很快就抚平了微乱的情绪,淡淡地笑道,“是了,确是本宫多虑了,太子乃嫡统之承,陆晏廷身为当朝首辅,不辅佐太子,又能辅佐谁呢?”
辛夷附和一笑,忽然眨了眨眼轻声道,“对了娘娘,奴婢方才遇着从宫里来的薛大人,他说昭元公主明早就入城了。”
“真的?”皇后一愣,“怎么比预计的要提早了这么多天。”
辛夷点点头,“奴婢也不知道,但薛大人的消息总不会错。”
皇后娘娘若有所思了片刻,“这样,一会儿你就回一趟宫,去宫里候着昭元,等她一到,你就把她和驸马带来行宫。”
辛夷附和道,“那行宫这里可要奴婢提前去安排一下?”
皇后娘娘摇头,“这里本宫会亲自安排的。”
她说著遥望了一眼远处灯火通明的飞龙殿,嘴角溢出一抹冷笑。
“毓妃以为靠个舞姬就能翻身,她也未免太小看本宫了。且先不说皇上那颗薄情凉意的心能在新晋贵人的身上留多久,就说太子如今监国在任,她的五皇子还想在太子的眼皮子底下翻身?简直是痴人说梦!”
第121章
他回回得逞回回乐
陆晏廷下榻的寝殿中一片寂静。
伺候在此处的宫人们见着他归来,纷纷退避行礼,垂首问安。
陆晏廷将目光略过众人,没看到熟悉的脸庞,开口就问,“她人呢?”
宫人们满脸茫然,还是为首的崇岭最先反应过来,猜测道,“沈姑娘应当是在后殿,我这就去……”
可崇岭话音未落,陆晏廷已转了身往后殿走去。
沈令仪的确是在后殿,娇小的人儿正围着一只偌大的木盆,挽着衣袖探著身,也不知道在那儿做什么,神神叨叨样子。
陆晏廷从廊下绕过去,故意放轻了脚步,无声无息的。
然后,他便忽如鬼魅一般地压在她的耳畔,出声道,“这是在做什么呢?”
沈令仪自然有被吓到,人险些倒栽葱般摔进木盆中,好在陆晏廷手快,小臂一圈,将她稳稳地扣入怀里。
如此吓她,他回回得逞回回乐,明明是一件无聊至极的事儿,堂堂首辅大人却莫名其妙地屡试不爽。
两人靠得近了,沈令仪便闻到了男人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那隔着衣物也能喷薄而出的乌木沉香。
两人的呼吸在这一刻皆有些凌乱,好在四下的回廊处还有人来人往的身影和脚步声,方才让陆晏廷敛了突兀放纵的思绪。
沈令仪也在彼时回了神,想着后殿的厨房中还温著自已提前煮好的醒酒汤,便问陆晏廷要不要喝一碗后再沐浴。
陆晏廷应声松开了她,探头看了一眼小女人脚边的木盆,顿时了然道,“行宫里又在搞这些事儿?”
沈令仪看了一眼木盆里泡著的箬叶,笑道,“大人以前来行宫过端午也亲自包粽子吗?”
这些箬叶是之前一个管事嬷嬷亲自送来的,说每年圣上来此处过端午,都会亲手包些粽子,所以行宫这边早早地就备足了所需的物什,她问沈令仪要不要叶来一些,沈令仪自然便应下了。
结果首辅大人却嗤之以鼻道,“麻烦不麻烦?”
“不麻烦啊。”见男人说完转身就走,沈令仪便快步跟了上去,“送箬叶来的嬷嬷说了,糯米馅料什么明儿一早都会备好送来,咱们只要包一下就成了。”
“谁包?”陆晏廷边走边问。
“大人是不会吗?”沈令仪忍着笑,没有拆穿他。
陆晏廷则老神在在道,“孟子云,君子远庖厨,怎能驳了老祖宗的圣贤话?”
沈令仪瞪了他一眼,“大人切莫断章取义了老祖宗的话,孟子分明是想告诉齐宣王『故远庖厨,仁之至也』的道理。”
“哦,我都忘记了,是不能和我们皎皎引经据典的,你肚子里可是有些墨水的。”陆晏廷笑着夸了沈令仪一句。
只是这一声“皎皎”,却让沈令仪愣了一下,生出了旁的一点心思。
就在这时,有宫女端著盛了温水的木棚过来给陆晏廷净手,但陆晏廷站定后却并未动一下。
沈令仪见状,知他这是不喜外人近身伺候,便连忙从面露难色的宫女手中接过木盆,然后让她去把后厨温著的醒酒汤端过来。
待沈令仪端盆上前,陆晏廷这才挽起衣袖,沾了水。
她顺势低头看去,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怅叹。
陆晏廷的手真是生的极好,指节修长且有力,无论是执笔还是执弓亦或是漫不经心地舒展开,都显得那么赏心悦目。
可忽然,那有力的手指就抵住了她的下颚,没有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指节缓缓落下,洇在了挽起的袖口处。
“今日折腾了这么久的箬叶,明日准备包什么馅儿的粽子?”
沈令仪眨了眨眼,倒是没想到陆晏廷竟会惦记着这口吃的。
她于是不假思索道,“咸的甜的都包一点,嬷嬷说什么馅料都有的。”
陆晏廷点点头,单手将小女人端著的盆移到了桌上,倾身的时候饱含笑意道,“甜的就算了,我还是更喜欢吃肉!”
……
第二天,沈令仪惦记着包粽子的事儿,便起了个大早去整理昨晚泡好的箬叶。
陆晏廷见她如此上心,便也就随她去了,只笑道,“年年来行宫年年倒腾这些,他们也不嫌累得慌。”
“不是说圣上也会包吗?”沈令仪一边叠著箬叶一边好奇地问。
陆晏廷白了她一眼,刚想说圣上不过就是图个噱头,可话还没说完,崇岭却在门外传话,说皇上要见陆晏廷。
沈令仪连连伺候陆晏廷更衣穿戴,待把人送走以后,她才又坐下开始整理箬叶。
不一会儿,外头又传来了脚步声,沈令仪抬头看去,直接就对上了柳娇娇的笑脸。
“令仪,你在做什么?”柳娇娇似是来串门的,亲热地喊着她,手上拿着几个新鲜的莲蓬。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对襟振袖收腰丝制罗裙,眉心还点了一抹朱砂,看上去清新而又不失秀雅,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柳姑娘。”沈令仪忙站起身迎她,“你怎么来了?”
柳娇娇闻言举起手中的几个莲蓬吐著舌头道,“方才路过荷园,我偷偷摘了两个莲蓬,本想带来给你尝尝的,但可惜了,没熟。”
沈令仪抿嘴直笑,让她赶紧过来坐。
柳娇娇见她面前的那张矮几上放著很多泡过的箬叶,便问,“你这是要准备包粽子吗?”
沈令仪点头,问她要不要一起包。
柳娇娇忙摆手拒绝,“包粽子这事儿我可不行,我只会吃。”
她说完,两人便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沈令仪于是又问她喜欢吃什么馅儿的,是甜的还是咸的。
柳娇娇认真想了想道,“白水粽或豆沙馅儿的我都喜欢,我还是喜欢甜口的。”
“那我回头就给姑娘多包两个甜的。”沈令仪说。
“当真?那今日我岂不是就有口福了?”柳娇娇闻言似眼前一亮,连忙站起了身道,“既然如此,我得礼尚往来的。令仪,你先忙着,我这就回去准备一下,让人煮好消食茶等你来。”
见柳娇娇说完转身就走,沈令仪不由笑在心中。
看来吏部尚书家的这位千金也是个心直口快的急性子,说是风就是雨,叫旁人拒绝不了呢。
第12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