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久卿微微后退一步,冷了眉眼拱手作揖道,“儿子不敢。”
平昌侯闻言仍不满意他的温驯,刚想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提点儿子一番,忽听温久卿问他,“所以父亲确定行刺一事的后患都除尽了吗?”
平昌侯脸上闪过一丝阴鸷狠绝,“呵,怎么,是嫌你爹老了,不经事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了吗?”
温久卿低下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不是”。
平昌侯方才转身将还在扑腾的窗户猛的合上,然后说道,“我不傻,当然知道行刺公主与驸马是死罪,你放心,参与的死侍一共七个,最后一个活口也已经解决了。况且此番我也不是为了要夺那二人的命,只是想看看,他们这次从金陵来,带了多少人。”
“公主与驸马无兵权可使,圣人在这一点上对昭元公主也并无例外,不过世事难料,驸马以前到底是大理寺的人。”温久卿垂眸,冷静地就事论事。
平昌侯见状眼里终于露出了一点满意之色。
“对啊,兵不厌诈,试一试总没错,毕竟他们这一回来,哪怕无一兵一卒,对内阁那位而言都算是锦上添花的事,我们不得不防!”
第157章
此地不宜久留
被束缚了右手的沈令仪日子变得百无聊赖了起来,白日里唯一的乐趣就是看喜鸢跟着翎月扎马步学基本功。
说实话,之前沈令仪一直都没有太关注喜鸢学武的进度,眼下一看才知道,小丫头是真的很刻苦。
一大早起来跟着翎月练基本功,入伏的天气,即便是汗流了满脸,喜鸢也不叫一声苦,咬著牙坚持,小小的内心却是无比的强大,也难怪翎月对她也是耐心满满。
沈令仪看过一回,中午就给了赵妈妈一笔银子,让她以后每日都给喜鸢加个菜。
“尽量多带点荤菜,若是银子不够您就开口和我说。”沈令仪道,“她到底是在长身体的时候,不差这一口。”
赵妈妈点头应下,“姑娘放心,你交代的事,我肯定办好。”
就这样过了两日,陆晏廷从宫中回来,趁著用晚膳的时候问她,明晚想不想去看花灯游船。
沈令仪闻言眼前一亮,“我……可以去吗?”
陆晏廷擦了擦嘴道,“太子殿下要宴请西羌使者,在琼楼阁顶楼设了宴,你要是想去看,我就在旁边订个小雅间,你带着喜鸢和翎月一起,不仅安全,也有个伴。”
“要的!”沈令仪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她长这么大还从没有身处高处俯瞰过上京城的花灯游船。
小的时候阿爹倒是带她去香江河边看过一回,但是那时候她人太小了,即便后来阿爹将她抱在了肩头,小小的她也只能勉强的看到那一艘艘缓慢而过的游船的船顶,完全解不了眼馋。
所以这次难得的机会,她定是不会错过的。
陆晏廷见她喜欢,脸上也沾了笑意。
“但我们先约法三章,要去可以,只是不准随随便便跑出琼楼阁,那日使臣在场,我定是要陪同太子殿下他们的,三伏节街上乱的很,万一有什么事儿我都未必顾及得到你,你就给我安安静静地待在厢房里,等太子那里散了我来接你。”
沈令仪猛点头,眨了眨眼后还抬起了左手,竖着三根手指发著誓,“我保证一定不乱跑,你让翎月看着我。”
陆晏廷被她狗腿巴结的模样给逗乐了,斜眼睨了沈令仪一下,警告道,“口说无凭,若是你再出什么幺蛾子,当心回来我家法伺候你!”
……
第二天晚上,陆晏廷先跟着太子殿下陪同西羌使者去了琼楼阁,沈令仪则并了翎月、喜鸢晚了半个时辰抵达。
三人一入阁宇,就看见了一直候着她们的崇岭。
崇岭将三人带去了顶楼最西边的厢房,细说道,“爷陪着太子殿下他们在最东边,晚点游船结束以后姑娘可以先回府,爷指不定还要陪同殿下回宫的。”
“好,辛苦你啦。”沈令仪点头,亲自将崇岭送出门。
那边,小喜鸢已趴在露台上目不转睛地欣赏起了不远处的花灯游船,屋子里就听小丫头的啧啧称奇声在暖暖的夜风中缥缈散开。
楼下,是热闹的长街和攒动的人头,喧闹鼎沸的声音唤醒了暮色下的古城,热情洋溢的欢笑抵消了暑气逼人的燥热。
三伏已至,上京不夜,今年的酷暑天也才刚刚开始。
沈令仪是难得寻着这样的空闲,美景在侧,美酒在桌,四下无人管束,左右皆是惬意,她便开口让翎月也放松些,坐下与她喝杯酒。
翎月笑着摇头,坐倒是坐下了,却始终不肯端杯,“姑娘喝酒,我有凉茶,我们一样的。”
沈令仪闻言也不勉强她,只把茶壶往她手边摆了摆。
翎月似担心沈令仪误会,便又连忙解释道,“眼下我在外的职责就是照顾姑娘的安全,所以是万万不能沾酒的。”
沈令仪有些好奇,“照顾我?”
翎月点头,“是大人吩咐的。”
“那你以前呢?”沈令仪问,“是像我在五殿下府中遇见你的那样,替大人做些打探情报的事儿?”
翎月点头,“我与栖山虽是姐弟,但是却自幼分开,我很早就被阿爹阿娘送去了峨眉学艺,师成以后才下的山……”
两人这话匣子一打开,就从峨眉山一路说遍了大周的群山峻岭,直到在露台上看得津津有味的喜鸢好奇地转过头看着她俩,稚声发问。
“姐姐,师父,你们不是来看花灯游船的吗,怎么一直在那儿说话呢?”
沈令仪和翎月一愣,方才面面相觑地笑出了声。
很快的,沈令仪喝的那一盅梅子酿就见了底,她于是起了身,准备去外面喊了店小二进来添酒添茶。
翎月见状也跟着起身,却被沈令仪皱眉按下了。
“我知你有令在身,但也不至于这么一惊一乍的,我就是去找一下店小二顺便散下酒气,马上回来。”
沈令仪说罢转了身就出了厢房。
琼楼阁是皇家酒肆,进出的宾客非富即贵,寻常百姓人家即便是有银子也无法踏足,所以即便每一层的雅阁都满了座,可阁宇的外堂却依然是安安静静的。
沈令仪在顶楼的过道中没有见着候命的店小二,便想着下到一楼堂中去找一下掌柜。
结果她人才刚走到楼梯口,迎面就见一抹玄色身影冲她跑来。
沈令仪一愣,觉得来人应该也是想要下楼,便不争不抢地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自觉地垂下了头。
结果那身影竟在她的面前一闪而过以后又折了回来。
然后,沈令仪只听一声欣喜的惊呼——“是你!”
沈令仪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饱含笑意的琥珀色眸子。
“桑吉公子!”
见着来人,沈令仪也很吃惊,惊呼了一声以后便用手捂住了唇。
桑吉眉眼弯弯,目光在她吊于胸前的右手上打了个转儿,刚要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了碎碎的脚步声。
“此地不宜久留,你先跟我走。”桑吉说着就抓起了沈令仪的左手往楼下跑。
沈令仪大惊,连连喊他,“桑……桑吉公子,你……等等!”
“等不了了,我若再被抓到,事儿办不成不说,还免不了一顿骂。”
桑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直接将沈令仪整个横著抱起,然后飞一般地冲下了楼,向着扶梯后面的那扇小门跑去……
第158章
什么叫不见了
翎月其实还是很警觉的!
沈令仪出去没多久,她就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便让喜鸢乖乖待在原地,自已则出了雅间去找人。
结果,自然是空手而归。
喜鸢一听沈令仪不见了,立刻也紧张了起来。
“姐姐是不是顺道去净房了?”她人小,说话做事却俨然已经有些大人般的稳重模样了。
翎月摇头,“我去看过,此地共两处净房,都没有人。”
“掌柜的呢,或者店小二,师父你问了吗?”喜鸢闻言脸都白了,这好端端的,沈令仪怎会凭空消失呢?
翎月也是有些揪心,“问了,都说没看见她。”
“那……得马上告诉大人!”喜鸢皱眉,觉得这事不能再拖了。
那边,桑吉抱着沈令仪是从琼楼阁的后门跑出来的,所以当时在外堂的掌柜和几个小二都不曾看到他们。
沈令仪吃了酒,桑吉抱着她脚程又快,一来二去,待桑吉将她在一处马厩前放下的时候,沈令仪只觉得胃烧得翻腾,扶著栓马的木桩就想吐。
但是,现在她再后悔,已经晚了。
桑吉这边也是一心跑路,压根儿就没太注意到她的一举一动。
沈令仪满以为他跑到这里也算是到了头,谁知他竟又牵出了马,然后二话不说将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的她拽上了马背。
沈令仪一声尖叫,人晕乎乎地差点倒栽下去,好在桑吉手臂一圈将她稳稳地抱入怀中。
“今日真是巧,遇着姑娘你,那就正好与我做个伴,咱们来一趟真正的夜游上京城如何?”
桑吉爽朗的笑声在沈令仪的耳边犹如催命的鼓点一般细细炸开。
她顿时将满腔的怒意化成了一句怒吼,冲著桑吉大喊,“你这个混蛋,赶紧把我放下来!”
桑吉一愣,嘴角笑意竟更深了一层。
“你们上京城的姑娘连骂人都是这样软绵绵的吗?”
他说着便猛摆了双腿,使劲地夹了一下座下马匹的肚子。
沈令仪只听骏马长鸣一声,即刻就如离弦的箭一般撒开蹄子冲了出去……
初伏天的夜风扬起湿润的暖意,夹杂了周围断断续续的欢声笑语,让沈令仪如坠梦境。
可骏马的飞驰又让她忍不住尖叫,这一刻,她不知道疯的是桑吉还是她自已。
呼啸的风声自耳边穿过,沈令仪甚至都不敢睁开眼去看一眼前方的路,只能任由桑吉带着自已往不知名的地方狂奔。
两人穷途末路,如飞蛾扑火一般决绝!
与此同时,琼楼阁顶楼最大的雅间内,陆晏廷侧耳听完了翎月的话后,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什么叫不见了?”他目光看向坐在东首高座上的太子殿下,问题却是问的翎月。
翎月摸了一把额头渗出的汗,小声道,“就是不见了,姑娘说要去找店小二添酒茶,但是去了好久都没上来,我和喜鸢下去找,掌柜的和几个小二都说没有见到过姑娘。”
翎月话音未落,陆晏廷已簌簌站起了身。
“陆卿?”太子醉得摇头晃脑,举著半满的酒杯问突兀起身的陆晏廷,“你有何事要奏?”
“殿下,微臣得知东文街沿街的观景口有人聚众闹事,准备前往查看一下。”
陆晏廷说完转身就走,将太子殿下的呼声甩在了脑后。
只是他与翎月才刚走出雅间,迎面就撞到了两个气喘吁吁的西羌侍者,其中一人陆晏廷还挺熟,就是九王子的贴身侍者哈木。
“出了什么事?”眼见哈木慌慌张张的,陆晏廷心中便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大……大人……我、我们……”哈木会说京话,只是说得不算顺溜,一紧张就更结巴了。
“你若隐瞒什么而出了事,我敢保证,不管是我们太子殿下还是谁,都不会认的!”陆晏廷眯着眼,语出威胁。
哈木一听腿都抖了,脱口而出道,“陆大人,我们九王子又不见了,哪、哪里……哪里都找不到!”
陆晏廷几乎是气急败坏的走出琼楼阁的,外面把守的护卫见了他皆纷纷压下了佩剑行礼。
陆晏廷摆摆手,问他们方才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人带着个姑娘从这里走出来。
众人纷纷摇头。
陆晏廷一寻思,当即转过身就往回走,一边走他还一边问跟在身边一头雾水的掌柜。
“琼楼阁有没有偏门或者后门?”
掌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无不言道,“有两处后门,一处通向马厩,一处通向厨房。”
“带路,去马厩那边的后门。”陆晏廷闻言二话不说下了命令。
……
话说桑吉带着沈令仪并非是漫无目的地跑,两人一路夜奔,香江河的花灯都已经远远地看不见了,两边的人影也渐渐稀少了,最后两人就这样来到了西城门口。
夜近亥时,城墙高门紧闭,左右也不见有土兵把持看守。
桑吉四下看了看,勒住缰绳,然后抱着沈令仪跳下了马。
沈令仪一路被冷风吹散了酒气,虽还有些晕眩,可人已经清醒了大半。
是以当她双脚站地后,人就有了底气,便是忿忿地推了桑吉一把。
“你……放开我!”但吼了一声,沈令仪到底还是把“疯子”两个字给咽了下去。
可她这点弱不经风的力道根本没有推动桑吉,反而引来了他的阵阵笑意。
沈令仪见状步步后退,直到背脊靠在了坚硬的城门石墙上。
“你是……西羌人?”月色下,沈令仪的脸色惨白,极喘的气息依旧没有平复。
“你怎么知道?”桑吉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大方承认,“是啊,我是西羌人。”
沈令仪皱眉,不答反问,“你……这样把我从琼楼阁带出来,到底为了什么?”
今日太子人就在琼楼阁顶楼,设宴请西羌使者赏花灯游船,所以沈令仪猜,除了陆晏廷有这个能耐把她安排在同一层楼以外,顶楼今晚应该再无宾客入座。
“不为什么啊,就是想谢谢你。”桑吉说著耸了耸肩,一脸真挚,完全看不出像是在说假话的样子。
沈令仪这一路颠簸下早在心里设想过了无数种可能,但却唯独没有桑吉这个答案。
况且她确实不能理解桑吉的一举一动,按说她之前对他不算恩惠也算帮助,可这人为什么要这样恩将仇报?
“什么,谢我?”她怔怔地看着桑吉,觉得这个男子真的有一股子莫名其妙的疯劲!
可桑吉闻言还连连点头,然后从怀中掏出了一把精致小巧的白玉梳,在沈令仪的眼前晃了晃。
“谢谢你那日帮我追回了这个,这是我额姆的遗物,她就留了这么一样东西给我,如果弄丢了,这世上可就找不到第二件了。”
“额姆是……”沈令仪对异邦的那些称呼不算太了解,所以也不敢乱猜。
“哦,就是你们大周人喊的祖母。”桑吉咧嘴一笑,露著八颗白牙解释道。
第159章
这是在开玩笑吗
沈令仪点点头,但很快又摇了摇头道,“不用客气,我也就是举手之劳而已。”
“不、不,怎么是举手之劳呢?这世上我额姆留给我的只有这一件东西了,如果弄丢了,我一定会良心不安的。”
桑吉摇著头,忽然将目光投向了沈令仪吊在脖子上的小臂,问道,“你这手,不会是我伤的吧?”
想到当时自已因为不相信她而拽着她执意质问的时候,他使的劲有多大他心里清楚的。
沈令仪看了桑吉一眼,很想说一句“你知道就好”,但话到嘴边她还是忍了忍,只笑道,“也不是,就是旧疾未愈而已。”
桑吉闻言脸上也闪过一抹歉意的笑,不过很快的他就耸了耸肩道,“我很抱歉,但是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不知者无罪』,我算不算是?”
沈令仪自认见过脸皮厚的,却从未见过桑吉这样厚的,她除了一笑了之,一时都不知道要接什么话。
不过很快的,沈令仪就反应了过来自已眼下的处境。
她四下看了看,然后谨慎地对桑吉说道,“既公子现在已经谢过我了,那……是不是就可以把我带回去了?”
西城门这边漆黑一片,城门口连个把守的人都没有,看着实属有些诡异。
“不。”谁知桑吉却拒绝道,“既然今日我在出琼楼阁的时候撞见了你,那便就是缘分,姑娘不如陪我去个地方吧。”
沈令仪一听简直头大。
她觉得这个桑吉的身上有种世家公子的凌傲感,说话做事都是横冲直撞的。
你要说他是个有心眼、坏心肠的人倒也未必,但是他看着也绝对不像是好说话会妥协那一列的。
再加上单从他的衣着打扮来看,此人也绝非是普普通通的随行使者,只怕是个位高权重的官吏。
沈令仪虽不知道西羌使者此番上京来访朝贡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但是她清楚,这些人不是她惹得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