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公子想去哪里?”于是,沈令仪便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声。
“去抚仙湖。”桑吉道,“我有些东西要送去那里。”
“抚……”沈令仪惊得被自已的口水给呛了一下,“抚仙湖在城外啊,现在这个点,我们……”
可她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却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沈令仪回头看去,见一个土卒模样打扮的人正从夜色中走出来。
她吓得后退了一步,却见那土卒站定后冲著桑吉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压着声音吐出一句脏话。
“丫的,不是说一个人嘛,怎么变成两个人了?”
桑吉却老神在在地从腰间抽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眼都不眨地直接扔在了那个土卒的怀中。
“这是我的女人,你放心,不会给你添乱的。”
沈令仪猛的转头看去,夜色中,桑吉那张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土卒闻言掂了掂荷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掏出腰间那一整串钥匙,叮叮当当地取了其中一把,上前就把紧闭的西城门给打开了。
沈令仪觉得自已简直要晕厥过去了。
这、这是在开玩笑吗?
他们眼前身处的可是上京城的西城门啊,大周国的都城,重中之重的地方,纵使西门比起其他三处的城门确实是最小最窄的一个,但是,它也是城门无疑啊!
今天好在她与桑吉都不是乱臣贼子,哪怕是出城,沈令仪觉得桑吉多半也不会做什么不利于大周子民的事。
可但凡他们两人之间有一个存了二心,那还了得?
城门重地,土卒守军形同虚设,拿了银子就能开门放人,这……这件事回头她一定要全盘告诉陆晏廷,半个字都不替这个桑吉隐瞒。
沈令仪越想越慌乱,刚准备想法子阻止桑吉出城,却见桑吉已经重新跨上了马。
一时间,沈令仪直觉就是转身跑。
偏她身后这会儿正站着那个收钱办事的土卒,沈令仪被他堵住了去路,还没绕开,人就被桑吉长臂一圈,又一并带上了马……
与此同时,在琼楼阁马厩那里得知之前策马离开的两人正是一男一女之后,陆晏廷就大概知道了沈令仪莫名消失的原因。
只是这会儿他已经没时间去细究沈令仪为何会和桑吉待在一起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要找到这两个人。
一刻钟后,百余皇城护军集结东华门前,随着陆晏廷的一声令下,众将纷纷策马散开,瞬间隐没在了茫茫夜色中。
一旁的薛承枫在一片飞扬的尘土中咳了两声,然后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陆晏廷,满脸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陆晏廷负手立在宫门前,凝望着不远处被马蹄溅起的飞尘,面无表情道。
“这……那个,大人您私调护军出宫,回头万一上面怪罪下来……”
“西羌九王子夜迷京城至今下落不明,大周护军全城搜索安抚一众使者,错在哪里?”
陆晏廷说著,转过头看了薛承枫一眼,那双充满厉色的深眸冷得薛承枫直接乖乖地闭了嘴。
是啊,这理由用的好!
西羌九王子失踪,朝廷派护军探寻,此事就算日后被有心人翻出来,怕是连圣人都说不出一个“错”字。
但是,首辅大人私调护军,到底是为了谁,别人不知道,薛承枫心里可是门儿清的。
不得不说,百余护军出动,全城密集搜索,如此大的动静,很快就闹得满城风雨。
琼楼阁内,已微醺上了头的太子殿下一听桑吉又出事了,恼得当众就摔烂了手中的酒杯。
“这是怎么回事!”太子厉声责问跪在下手的侍者,气的脸色发青,“你们这么多人看一个九王子都看不住吗?”
这脾气,堂堂太子没法冲著西羌使者们发,最后只能发在今日随驾出宫的那些内侍宫女的身上。
可是太子殿下这火到底是冲著谁,在座的心里全都有数。
这脸,等于是“啪啪啪”地打在了那几个西羌使者的脸上。
但他们确实理亏,闻言也只能默默地低下头,悄悄地互相对望一番,闭紧了嘴巴不敢多吭一声。
第160章
上京城的女子都娇滴滴的
护军的办事效率很高,不过半个时辰,有人就查到了沈令仪和九王子的行踪。
但是让陆晏廷和薛承枫都十分诧异的是两人竟然这会儿已经出了城。
“出了城?”薛承枫把来传达消息的护军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护军点头,也是一脸的难色,立刻屈膝跪地道,“西城门那几个玩忽职守的土卒已经拿下,只等大人发落。还有,卑职等看守不力……”
眼见着陆晏廷脸色是越来越不好看的薛承枫当机立断地挥手打断了下属的认错,厉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既然人出了西城门,那他们到底去向何处了呢?”
“按着地上的马蹄印看,应该是往抚仙湖的方向去了。”护军回到。
话说策马夜奔这种事,沈令仪以前是想都不敢想,但现在,她却颠得五脏六腑似移了位,人都差点要散架了,但是反观桑吉,却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毕竟西羌是游牧之地,那里的人从小都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沈令仪曾在书上看到过,说西羌各族不论男女老少皆会骑马,且人人马术精湛。
看桑吉,沈令仪就知道这话不假。
只是桑吉马术越好,他驭马就越游刃有余,而沈令仪就觉得越慌乱,那种凌空而坐前后不著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已好像随时都会从马背上掉下去一般。
但她又没办法抱住桑吉,所以不管如何颠簸,沈令仪的左手都死死地捏著座下的马鞍,但即便是这样,都只是让她勉强地稳住了身子而已。
苍茫夜色下,前路迷濛不见光亮,只有依稀的星光月色透过官道两边的树影投射下来,朦胧可辩。
就这样不知道跑了多远,沈令仪终于见到桑吉勒紧了缰绳,“吁”了一声让马儿止了步。
下马的一瞬间,沈令仪就扑向了一旁的大树,瑟瑟发抖地干呕了起来。
桑吉这才发现了她的异样,不禁跟在她的身后关切地问道,“你没事吧?”
沈令仪恨不得反手就给桑吉一个耳光,但理智还是战胜了她的冲动,只是再开口的时候,她的声音听着就不那么友善了。
“桑吉公子。”沈令仪缓了好久才喘过气来,“我不知你这般大动干戈地究竟是要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但是我想说,你私下买通城门土卒擅自出城是大罪,若是被人发现,是要出事的。”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但桑吉却将此事看得格外轻松,“况且你们大周的规矩也太多了,像我们西羌,一望无际的全是大草原,根本不需要什么城门,大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丝毫不受约束的。”
沈令仪只觉眼前这个男人的思维方式过于独断和自我了,忍不住反驳道,“但我家大人见不到我,一定会找我的。我们两个大活人出城,怎么可能神不知鬼不觉!”
“你家大人是谁?”桑吉闻言好奇地低下头问她。
沈令仪被他宽厚健硕的身躯欺压在树下无处可躲,但她却依然不敢在这种不清楚对方是谁的情况下随意地提及陆晏廷的身份。
“我说了,公子也未必知道。”沈令仪顾左右而言他,“况且今日与我同行的还有我的朋友,她们也不会对我置之不理的。”
“那今晚你怕是见不着你的朋友了。”桑吉说著又咧嘴一笑,一脸无辜。
沈令仪简直要被他那种万事无谓的姿态给惹恼了。
“为何?”她气地一把甩开了桑吉撑在树干上的手掌。
“因为那个城门,我只让他帮忙放我出去,并没有让他等我回去啊。”桑吉耸肩,“再说了,让他半夜放我进城,他更没那个胆子!”
“你可是西域来使啊!”沈令仪觉得眼前的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好,咱们现在先撇开身份不说,就说我之前还帮着你找回了荷包,荷包里也有对公子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那么我不求公子你对我要感恩戴德,但起码你不能如此恩将仇报吧!”
可桑吉听了却依然嘴角带笑,“怎么就恩将仇报了呢?正因为你帮我找回了我额姆的遗物,我才觉得你与我是有缘人。”
桑吉的这番话让沈令仪觉得哑口无言。
可就在这时,桑吉忽然从腰间拿出了一个小盒子,然后和沈令仪说道,“因为有缘,所以我想把你介绍给我额姆。”
沈令仪一愣,皱了眉,“这是什么?”
“我额姆的骨灰。”桑吉说。
沈令仪瞪大了眼睛,吓的往后一退,整个人顿时撞在了宽粗的树干上。
“哦,应该说是我额姆的一点骨灰。”桑吉说着握紧了手中的盒子,飞扬的神色立刻黯然了不少。
“我从小啊,是跟着我额姆长大的,我额娘身份低位,我一生下来就被抱回了我阿玛身边,要不是我额姆带着我,我很小的时候就要病死了。”
桑吉的这番话,让沈令仪的情绪变得跌宕起伏,再也说不出一句指责的重话来。
“我额姆以前和我说过她很小的时候曾跟着当时的使者来过一次大周,那次大周之行让我额姆记忆深刻,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提及大周,我额姆都是满脸的开心,说要是有机会,想再去城外的抚仙湖看看,吃一吃湖边渔家酿的米酒,再来几块米饼,她就一生无憾了。只可惜啊……”
桑吉没有把话说完,沈令仪也没有接话,因为这个故事的结局她基本也已经猜到了。
可是很快的,桑吉似乎就从忧思中缓过了神。
“不过我额姆走的时候很安详,她高寿仙逝,被真主阿拉带走的时候已经八十岁了。我额姆这辈子啊,大概除了没法再来一次抚仙湖之外,也没有什么让她恋恋不忘的俗事了。”
“公子的一片赤诚孝心,你额姆在天之灵肯定都会看到的。”沈令仪不禁出言安慰他。
桑吉点点头笑道,“那是自然,本来这次动身来上京城的使者中是没有我的,我不过是偷偷躲在队伍里面一路溜出来的。”
“你……”沈令仪一听又觉得眼前一黑,人都差点背过气去。
“你怎么这就害怕了?”桑吉眼见沈令仪惨白著脸,突然放声笑了出来,“我发现你们上京城的女子真的都是娇滴滴的,大惊小怪,就这点事儿而已,看把你给吓的?我本还想着一会儿让你和我一起水葬额姆的骨灰呢,现在看来,你大概是不敢的!”
第161章
我觉得我与姑娘有缘
这边,沈令仪实在是不懂桑吉。
说他孝心当道,可这人做出来的事儿却根本不按常理来,不管是二话不说将她带出琼楼阁,还是私下买通城门土卒偷偷溜出城,件件都不著调,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但要说他疯癫,偏偏方才他和自已说的那段关于“额姆”的故事却让沈令仪动容不已,甚至突然就完全忽略了桑吉那些不著调的行为。
都说百善孝为先,沈含章以前就说过,有孝心的人,本性都不会太坏。
那边,得知了两人最终去向的陆晏廷已经集结了一队禁卫军,齐齐奔向抚仙湖。
路上,薛承枫还在琢磨,一队护军满打满算有二十几人,可九王子深夜出城目的不明,万一……
若是抚仙湖那边有埋伏,这区区二十几人只怕寡不敌众。
可这担忧他根本没法和陆晏廷说。
一来,他觉得按着陆晏廷那缜密的思维,这点小事儿不应该考虑不到。
二来,那就是陆晏廷这马实在是骑得太快了,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薛承枫就已经看不见首辅大人策马而去的背影了。
话说这抚仙湖确实是上京城外的一处赏景之地,深湖水清,夜色下倒映出墨空之景,水天一色,湖面上因此泛起星光点点。
桑吉说要来抛他额姆的骨灰,这话还真不假。
只见他走到水边,打开了一直随身带着的小盒子,从里面取出了一点点面粉状的细末,抓在手中,然后奋力地抛向湖中,嘴里还振振有词。
只是那咿咿呀呀的话语沈令仪听不懂,她觉得应该是西羌话。
他这一连串虔诚的举动让沈令仪也为之安静了下来,逝者已逝,沉默怀念是对其最大的尊敬。
桑吉直到把小盒子里的骨灰全撒向了抚仙湖以后方才深吸一口气转过了身,然后冲著沈令仪狡黠一笑。
“好了,心愿达成!”
沈令仪亦向他笑了笑,只是那笑中多少掺杂着一丝无奈。
“你们西羌,是把去世的人都火葬的吗?”但无奈归无奈,沈令仪却依然对异族的风土人情很好奇。
桑吉摇头和她解释,“其实还是土葬多的,只是我额姆生前和我阿玛说想要火葬,我额姆很风趣的,她说不想死了以后被那些虫子啃了全身的骨肉,我额姆天不怕地不怕,但就是怕虫子。”
沈令仪闻言不禁感同身受,却又好奇道,“所以我们要是被一把火烧了,只有那么一点点……东西留下吗?”
想着方才桑吉好像也就抛了两、三下吧,那个小盒子就空了,沈令仪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怎么可能就这么点儿!”桑吉挤眉弄眼地笑道,“这些只是我从我额姆的祭灰坛里偷出来的一点点骨灰而已,要是全拿出来撒完了,我回去不被我阿玛打死!”
他这话一说出口,沈令仪实在是哭笑不得。
可忽然,她却见桑吉正惊讶万分地看着她,然后还伸手指了指她的背后。
沈令仪吓得猛回了头,却见一点一点飞舞闪烁的萤虫竟慢慢地从四面八方向两人靠拢。
那场面说不上震撼人心,却足以令人过目难忘。
沈令仪诧异的转头去看桑吉,却见桑吉也狐疑地看着她。
“你做了什么?”
然后,两人竟异口同声地问了一句。
“不是我啊。”沈令仪摇头,却见那些无害的萤虫确实是冲着自已来的。
她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双手连连后退。
“也不是我啊……诶,你当心!”桑吉见沈令仪还在往后退,不由喊了她一声。
这抚仙湖岸边的前滩上堆满了石砾,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看着堆叠得很结实,但其实并不是。
方才桑吉站在一块平石上想要往前再走两步的时候,就发现周围的石砾很松动,再加上湖水涨涨落落,石砾被冲刷地圆润光滑,其实非常得不好走。
而沈令仪显然没有注意到这些,她一心想要摆脱向自已靠拢的萤火虫,人退著退著就踏在了石堆上,桑吉怕她站不稳崴了脚,便伸手去拉。
结果一个退一个进,两人竟就一起踩了空,然后双双摔进了湖中。
就在这时,不远处骤显一阵火光,顺着骏马奔腾的声音,那一簇簇火光越来越近,好像是冲着抚仙湖来的。
沈令仪的直觉在这一刻灵光乍现,她当下忽然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划动着双手往湖岸边游去。
她觉得,这波人应该是来找桑吉或者她的,兴许,陆晏廷也在其中。
可忽然,她却觉得裙摆一沉,是有人在后面拽住了快要爬上岸的她。
沈令仪诧异回头,却见果然是桑吉拽住了她。
沈令仪差点就要骂出声了,方才生出的那一点点对桑吉的好感在此刻又烟消云散了。
“放手,那些可能是来找我们的护军!”沈令仪忍着浑身湿哒哒的感觉,强忍着脾气和桑吉解释,“如果是护军,他们若是不找到我们,就不会善罢甘休的。”
“正因为是护军才要躲啊!”结果桑吉却强词夺理,“我和你可是擅自出城啊,万一被抓到带回去,那不是……”
“是你,不是我!”沈令仪哭笑不得,“若不是公子你二话不说将我带出来,我又怎么可能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
“我和你不是……你们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一条……哦对,一条船上的蚂蚱嘛!”
桑吉见着沈令仪发火竟觉得有趣,忽然将她拽向了自已道,“说起来我还没有问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我觉得我与姑娘有缘,这都是真主阿拉的指引。”
这一刻,沈令仪真的很想拿石头敲开桑吉的脑袋,看看他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怎么这种时候了,他竟还能轻飘飘地说出这种毫不相干的话来。
就在这时,远处的马蹄声仿佛渐渐跑远了,夜色下,桑吉和沈令仪两人隐在湖边,远处疾奔而过的护军确实很难发现他们。
眼看着火光好像也渐渐微弱了下去,沈令仪忽然扯了嗓子放声尖叫了起来。
“救命!”
桑吉一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周女子竟还有如此烈性的一面。
“救……唔……救……!”喊第二声的时候,沈令仪就被桑吉捂住了嘴。
情急之下,她张开嘴一口咬在了桑吉的掌肉上,然后,一股血腥味就在她的唇齿间弥散开来……
第162章
我的女人
沈令仪倒是没想着要把人给咬伤,可是她确实被桑吉给逼急了,一用力,就见了血。
她心生歉意,想着道歉,又觉得错不在自已,当下便咬着嘴唇盯着桑吉不说话。
“性子倒挺烈,有些像我们西羌的姑娘。”
结果桑吉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令仪一眼,笑意更深了。
沈令仪被他看得头皮一阵发麻,转了身想奋力挣脱他。
就在这个时候,本已经跑远了的马蹄声忽然又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接近,火光也是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