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心中大喜,冲着火光又大喊了一声“救命”。
但桑吉却不甘心地重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往后面拽。
两个人就这样扑腾在前滩边,身上的衣服已经全湿了,但桑吉却始终拉着沈令仪不让她挣脱开。
“你蠢不蠢啊,现在不能被他们发现,我们应该先找个地方收拾一下过个夜,然后第二天一早再大大方方地进城不好吗?”
桑吉一边拽她,一边还努力地想要说服她。
忽然,一匹黑色的骏马冲破四下的静谧直至两人面前,那画面似曾相识,沈令仪彼时已经挣扎得快没有力气了。
恍惚间,只见一张熟悉的俊脸在黑暗中显现,沈令仪几乎是用尽最后一丝精力朝着来人喊了一声——陆晏廷!
……
桑吉的闹剧很快就在陆晏廷的一声令下中结束了。
沈令仪甚至不知道自已是怎么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总之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就已经跌入了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
其实那一刻她倒是也没觉得有多害怕委屈,有的只是哭笑不得的无奈。
“陆晏廷……”沈令仪趴在他肩膀上,语无伦次道,“我……我就在想你会不会来,我想你不会那么笨,连我不见了都发现不了,你……你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对吧。”
她说著说著,就将整张脸埋在了陆晏廷的肩窝里,用颤抖而冰冷的唇去感受他肩膀上散发出来的温度。
然后,她就感觉到陆晏廷的双臂隐隐发了力。
男人二话不说地将她紧紧圈在怀中,也不管她身上那早已被湖水浸透的薄衫会不会打湿他的官袍。
“呵,你说说你,怎么看个花灯游船还能走丢了?”
陆晏廷的声音有些轻,飘在夜风中一下子就散开了。🞫ᒝ
但是沈令仪却在听到他说的话以后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与此同时,她也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要再和那个西羌男子有半点瓜葛了。
可惜了,沈令仪这个小小的愿望很快就落空了。
因为她和桑吉都落了水,两人这会儿湿哒哒的就像两只落汤鸡,所以陆晏廷大手一挥,让薛承枫下令收队以后直接去城外的驿站先歇个脚。
去的时候,沈令仪自然是被陆晏廷亲自带上了马,两人共乘一骑,走在队伍的最后面。
熟悉的怀抱让沈令仪立刻安心下来,可是迎面吹来的冷风却让她整个人瑟瑟发抖。
“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男人一手牵缰绳,一手抱着她,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话音里隐隐地含着不悦。
沈令仪仰头看他,刚想说话,却被冷风呛了一口,咳了两声。
陆晏廷立刻低头,刚想装凶训她,忽听沈令仪哑着声音说起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
“大人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在街上帮一个西羌人找回了荷包的事吗……”小女人没什么赘言,简简单单就把事情解释清了,“但我真的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奇奇怪怪的,带着个骨灰,说要撒在抚仙湖,那我想撒完是不是就能走了,但没有,他看到护军来了还要躲。真的,我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如此恩将仇报的人!”
说到这里,沈令仪才显得有些激动,“你说,他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他真的是西羌来使吗?会不会是什么人假冒的?”
见陆晏廷闻言还不为所动,沈令仪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襟,小声说,“还有,他买通了西城门的土卒,大晚上的,那土卒竟就这样给他开了城门!”
“他是西羌来使。”眼见小女人越来越激动,陆晏廷轻叹一口气,将人重新搂入了怀中,“而且他还是西羌的九王子,桑吉。”
沈令仪闻言忽然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
……
当桑吉在城外驿站再一次见到沈令仪的时候,他觉得这个有趣的大周小女人看自已的眼神有些不对了。
桑吉皱了皱眉,刚想上前去拦下她,面前忽然闪过一抹颀长的身影。
是首辅大人亲自拿着干净的衣物走到他的面前,礼貌而疏离道,“九王子浑身都湿透了,赶紧去换身干净的衣裳吧,免得夜冷著了凉。”
桑吉饶有兴趣地看了看站在门边低着头的沈令仪,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陆晏廷。
想着之前这个大周女子扑进陆晏廷怀中的模样,桑吉心里不禁就生出了好奇。
“她与陆大人你是什么关系?”桑吉一边问,一边想到了那日看到的马车旗帘上绣著的那个“陆”字。
之前他以为这女子姓陆,现在看来不是。
“那她与九王子你又是什么关系?”陆晏廷不动声色地反问。
“这位姑娘于我有恩。”结果桑吉倒是很坦荡,耸了耸肩膀后还冲沈令仪摇手打了个招呼,“要不是她,我可能会在贵国丢失一件非常珍贵的物件,是这位姑娘帮我找了回来。”
“是吗?”陆晏廷笑了笑,“如此说来,我的人也算是帮了九王子一个小忙了。”
“你的人?”桑吉眯了眼。
直到这一刻,桑吉才在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点与寻常人不太一样的盛气之势。
难怪人人都说,大周朝新晋的首辅大人,是个狠角色。
“是,我的人,我的女人。”陆晏廷说著转身牵住了沈令仪的手,看着桑吉道,“九王子先更衣吧,我也带人去收拾一下。”
他说完拉着沈令仪就往驿站里面走,桑吉见状刚想迈开步子追,一直站在他身旁的薛承枫却抚刀上前拦住了他。
“九王子。”薛承枫笑眯眯地看着桑吉,好像满是恭敬的模样,“城外驿站简陋,很多地方都年久失修,并不适宜四下闲逛。”
桑吉一愣,忽然对着陆晏廷的背影咧嘴一笑。
有意思,他这是被大周朝的这位首辅大人给看管起来了呀!
第163章
他忘算了一样东西
众人在驿站简单地休整了一番以后,方才踏着夜色重新出发回了城。
行至双井胡同前,陆晏廷便带着沈令仪与一行人先分了道。
谁知桑吉发现后竟调转了方向,策马将二人一并拦下。
“姑娘还未告知我芳名呢,怎么就这样走了?”桑吉笑眯眯地看着被陆晏廷搂在怀中的沈令仪,丝毫无惧首辅大人那慑人的目光。
沈令仪很惊讶地看着桑吉,这是头一次,她觉得自已好像真的招惹到了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可就在桑吉和沈令仪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一旁的陆晏廷忽然发出一声嗤笑。
桑吉一愣,转头看着陆晏廷问,“首辅大人笑什么?”
“九王子喜欢她?”陆晏廷收了笑意,深邃的眸子里透出了寒意。
结果桑吉竟真的就点了点头,“喜欢的,她是个很有趣的姑娘,长得很美,心地也很善良。”
西羌九王子单刀直入,对自已的心意一点都不藏着掖着。
“那真是可惜了,九王子喜欢她,先要问问我同意不同意。”
陆晏廷说完扬起鞭子用力地抽了一下马背,然后带着人扬长而去。
马踏飞尘,四蹄卷起首辅大人甚嚣尘上的怒意,扑了桑吉满脸,看得一旁的众将领面面相觑,人人心里都谱出了一首见解各异的八卦曲。
隔天晚上,从皇宫里就传出了古怪的流言,说首辅大人与西羌九王子两人剑拔弩张一怒为红颜,甚至差点当街打起来!
其实这种流言,换个人都未必会引来众人的口传议论,但偏偏,这流言的其中一位竟是几乎不近女色甚至一度被传有断袖之癖、龙阳之好的当朝首辅!
所以短短一天,各种奇奇怪怪的说法就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从皇宫飞出,窜进了千家万户……
这事,起初沈令仪是完全不知道的。
当晚与陆晏廷回到隐竹院的时候,沈令仪还很担心地问过他,桑吉的那些话会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麻烦。
小女人看上去也很自责,趁着陆晏廷更衣的时候绕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的。
“我就是举手之劳,根本没想过还会再遇到他,也没想过他竟然还是个王子!”沈令仪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满脸无奈,“可你说,这好端端的王子怎么感觉和常人不太一样呢?”
沈令仪说著突然又喊了一声,“啊呀,糟糕,我……我还把他给咬伤了,你说他会不会去告状?”
说实话,沈令仪是见过做事随性不顾他人意愿想法的人,但像桑吉这样随心所欲的人,她真是头一回见。
“找谁告状,他可是试试看!”陆晏廷冷笑一声,嗤之以鼻道,“再说,他要是和人一样,就不会连着两次偷跑出去了!”
沈令仪一愣,忽然抿嘴笑出了声。
“笑什么!”陆晏廷恼得曲指敲在了她的脑门上,“我哪句话说错了?”
“没有。”沈令仪捂著脑门说道,“只是很少看到能把大人你愁成这样的人,这个西羌的九王子还真是有点意思。”
“有意思?”陆晏廷衣裳换了一半也不管了,抬了手一把将小女人搂进自已怀里,压下身问她,“怎么有意思?三更半夜把你一个人带出城有意思,还是你和他两个人不顾男女之别扑腾在湖里有意思?还是他明知你是我的人却依然要打听你的名字有意思?”
男人一连几问,把沈令仪给问懵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陆晏廷一边和她咬文嚼字,一边就把吻落了下去。
当那熟悉的温热香软重新回到自已怀抱的时候,陆晏廷方才有了一种失而复得的安心感。
没人知道当时在醉仙楼,得知小女人不见了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多慌。
无数种念头一一闪过,他甚至有那么一刻做过很坏的打算。
毕竟眼下前朝纷争不断,有人会想用沈令仪来拿捏他也不是不可能。
也是直到那一刻,陆晏廷才觉得确实是世事难料造化弄人,想当初他把小女人留在身边为的就是避人耳目,让她帮自已挡了那些明枪暗箭。
不论是天家还是陆府,也不论是政务还是风月,他不在乎多养一个人,恰巧这个人兴许还能让他找到一些当年那件事的蛛丝马迹。
陆大人觉得,这笔买卖,一本万利。
但他却唯独忘算了一样东西,那就是——人心!
……
第二天一早,当沈令仪醒来得时候陆晏廷已经入了宫。
知春听到里屋的动静以后便端著水进来,在看到架子床上的凌乱和沈令仪满脸的倦意后,知春不禁嘟囔道,“我娘说的对,男人就是没有一个会怜香惜玉的,姑娘这手也还没好透呢!”
沈令仪一听,红着脸捂着被子半天都没有说一句话。
午膳过后,沈令仪看喜鸢打了一套拳就乏了,可就在她准备回屋去睡个午觉的时候,知春忽然带着昭元公主匆匆而至。
“公主,您怎么来了?”
沈令仪看到昭元很惊讶,大热天的,昭元这走了没几步路,已经是满头的汗了。
昭元闻言直摆手,沈令仪见状,忙递了一杯凉茶过去,然后又吩咐知春,“快去做一碗冰酪过来给公主降暑。”
见知春转身就走,沈令仪方才将昭元迎进了屋。
屋里南角摆着冰山,比外头凉快不少。
昭元这才捏了帕子一边擦汗一边抱怨道,“怎么才入伏呢,上京城就热成这样!”
“今年好像是比往年要热一些。”沈令仪点点头,顺势转身把窗子支开了一半,让穿堂风可以吹进屋来降暑。
可转过身,她便发现昭元公主正眯着眼细细地打量着她。
沈令仪一愣,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已的脸颊,问道,“我脸上有东西吗?”
“没东西,但我倒是想看出些东西来。”昭元神秘兮兮地一笑,然后单手托腮干脆大大方方地瞧看起了她来。
沈令仪没听懂她的意思,歪着头满眼疑惑。
昭元见状也不继续卖关子了,一掌拍在桌面上,冲沈令仪挤眉弄眼道,“你知道吗,今日在内阁院,陆晏廷当众和那个什么西羌的九王子打起来了!”
沈令仪瞪大了眼,摇著头问,“为什么呀?”
“还能为什么呀?”昭元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回答她,“都是为了你呀!”
第164章
怎么个如虎添翼
其实事情当然没有昭元说得这么夸张。
今日内阁院里,陆晏廷和桑吉不过就是隔着长长的桌案剑拔弩张地争执了两句,连吵架都算不上。
起因倒是简单,为了大周和西羌重开马市的事。
大周马市两开两关,密切关系著大周边境子民与周边各族落的关系,甚至关系著大周的兴旺之本。
前朝曾有诗词流传——黑茶一何美,羌马一何殊。羌马与黄茶,胡马求金珠。
赞美的就是当时边境之地茶马互市的热闹与繁荣。
是以这次三开马市,孝帝势在必得,要求在边境之地设立茶马司,定性官市,不得私下交易买卖。
这自然引来了西羌使者们的极力反对,桑吉当即拍案而起,指着陆晏廷的鼻子怒骂大周毫无诚意。
骂得快了,王子殿下的口中便蹦出了几句顺溜的关外话。
在座的大周群臣虽听得一头雾水,可看王子殿下那横眉冷对的表情,大概也能猜出那几句关外话的意思。
双方协谈顿时陷入僵局,彼此谁都不肯退让一步,吵到后来桑吉见商谈无果,干脆大手一挥带着自已的人扬长而去。
但走之前,桑吉却特意绕到了陆晏廷的身边,用在场每个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和首辅大人抬杠。
“我这条路,陆大人怕是走不通了,不过我们西羌人好说话,心肠软,我呢就给陆大人指条明路,大人让那位姑娘来同我谈,兴许我倒是能心平气和下来。”
姑娘?哪位姑娘?
众人面面相觑,交头接耳,只一旁的首辅大人顿时黑了脸。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入了太子的耳中。
半日后,太子妃就差了人去给陆晏廷传话,说明晚在东宫开戏台,请首辅大人携沈姑娘入宫听戏。
彼时薛承枫正好也在内阁院,待太子妃的人一走,薛统领皱着眉就骂开了。
“事关贸易通商边境繁荣,怎么能推个女子出去顶,成何体统!”
薛承枫说著还推了陆晏廷一下,好奇他怎么也没个反应。
谁知首辅大人却站起了身云淡风轻道,“呵,意料之中。”
当然,后面的那些细微末节,昭元是无从得知的,她这半道子的消息,还是今日入宫去见小时候带过自已的老嬷嬷时从多嘴的小太监嘴里听来的。
然后,昭元又添油加醋地说给了沈令仪听。
那天下午,自打送走昭元以后沈令仪就一直心神不定,左右差知春去前院看了好几次,就想知道陆晏廷回来没。
结果傍晚知春拎着食盒进来布菜的时候才和沈令仪说道,“姑娘今日怕是等不到爷了。”
“怎么了?”沈令仪自然想到了昭元的话,以为陆晏廷受了伤才回不来的。
知春连忙摇了头,“爷没事,但我爹说爷出宫以后就回了老宅。”
……
把陆晏廷传回陆府的,是陆府嫡出的大少爷陆晏珩。
暮色浓沉下,陆晏珩在书房等来了姗姗而入的陆晏廷。
兄弟俩已多日未见,面面相觑之下,谁都没有先开口。
陆晏珩的书房内一如既往地飘着一股子浓稠的苦药味,一年四季,挥之不去。
陆晏廷对这味道实在没有什么好感,每回闻,每回都会想到小时候他站在矮凳上被陆伯钧挥着戒尺罚抄陆晏珩描红字帖的场景。
回回想,回回厌,厌得多了,他对这种不太一样的苦涩味就记忆犹新了。
“坐……咳、咳咳……”两人对视片刻,陆晏珩见陆晏廷实在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张了嘴。
只是他才刚说了一个字,就咳喘得厉害。
陆晏廷依著门框看了坐在轮椅上的陆晏珩一眼,面无表情道,“有什么事你就吩咐,用不著作这种没意思的苦肉计。”
陆晏珩一愣,忽然轻轻一笑,“怎么,是他们又说我今日身子骨欠妥,让你回来看看我,免得我……咳、咳咳……不知何日咽了气?”
陆晏廷闻言从桌边拉过了一张椅子直接坐在了门边,转口道,“既不是就要咽气了,那你倒是说说,找我回来做什么?”
陆晏珩看了他一眼,抬手用帕子捂著口鼻又咳了两声,方才顺了嗓子道,“母亲今日见了柳夫人,我让你大嫂帮着留意了一下,说……是换好了八字。”
“谁的八字?”陆晏廷明知故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