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这是太子妃故意安排的,躲应该是躲不过去了。
“沈姑娘爱看戏吗?”桑吉挑眉问她。
沈令仪诚实地摇了摇头。
“巧了,我也不爱。”桑吉见状又道,“倒也不是不爱,只是……你们大周的这些戏文,我听不懂。”
他这话一出,倒是引来了沈令仪的轻笑,“那么殿下是专程来等我的?”
与桑吉,沈令仪觉得用不着拐弯抹角的。
一来他是异邦人土,那种文绉绉的大周礼节多半也不适用于他。
二来此处是东宫内园,再往前就是女眷看戏品茗的地方,外男应该都是要有所避讳的。
那么眼下这位九王子都已经毫不避讳了,沈令仪觉得两人不如就开门见山了吧。
而桑吉闻言果然点了点头,眼眸中闪过一抹欣喜。
“殿下等我做什么?”沈令仪又问。
“我只是想告诉姑娘,我非常钦慕姑娘,姑娘若是愿意,我可以带着姑娘回西羌,纳你为妃,让你享尽荣华富贵!”
桑吉话音落下,沈令仪只觉得自已喘著的那口气都卡在了嗓子眼儿。
异邦人直来直往热情不倦的处事之道她确实早有耳闻,但沈令仪真的万万没想到,桑吉会突然对自已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我……承蒙殿下抬爱,我……我可能……”沈令仪语无伦次了几句话以后方才找回了神,认真说道,“可我不愿意!”
“为何?”桑吉一愣,显然没料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你若跟着我回西羌,那就是我们西羌的九王子妃,这不比你在大周朝这儿伺候人来的强吗?”
“可我是大周人,我生在这里,我的父母弟弟都在这里,我的……”
“那你喜欢陆大人吗?”桑吉打断了她的话,琥珀色的眼眸眨啊眨的,“如果没有陆大人,你会愿意跟我回西羌,会愿意嫁给我吗?”
桑吉的直接让沈令仪哑口无言。
说实话,当时在出手帮桑吉之前,沈令仪完全没想到他有朝一日会变成自已手中的一颗烫手山芋。
可现在,她对他真的是理也不是,不理也不是。
况且,桑吉这身份确实特殊,若非如此,只怕太子妃也不会如此自降身份安排她与他见面。
所以,沈令仪只能耐著性子回道,“这件事,与陆大人并无瓜葛。”
“怎么并无瓜葛了?”桑吉闻言神色不屑,很不赞同,“我瞧他这个人小气的很,也坏的很!”
沈令仪被桑吉刻意装着狰狞的表情给逗笑了。
其实,西羌人的热情直接只是有些突兀和鲁莽而已,但是两人话说到现在,沈令仪是真的没有感觉到桑吉对她有什么恶意的。
于是她便顺着他的话问道,“陆大人怎么坏了?”
“你不知道吗?”桑吉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然后压低了声音道,“就是那天我们出城,我不是提前探了消息买通了西城门守城的土卒嘛,后来我才知道,陆晏廷这个人,把那晚西城门当值的土卒全都……”
最后的话桑吉没有用嘴说,不过却抬起手对着沈令仪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第168章
我不为难沈护卫
说实话,对于陆晏廷的这种处罚,沈令仪并不意外。
或许人不同亦立场不同,对桑吉而言,西城门的那个土卒暗中助他出城,对他亦有帮助,即便犯错,却错不该死。
但是对于陆晏廷而言,守夜土卒玩忽职责,三更半夜随意放任异邦人土进出城门,兹事体大,关乎国本,也关系到整个上京城黎民百姓的生死安危,斩首示众,亦不为过!
可是这个问题,沈令仪知道与桑吉是说不清楚的,她于是便冷了眉眼岔开了话题。
“所以殿下这般私自拦我,是为了唐突冒犯于我的?”
桑吉一愣,偏了头道,“你们大周的姑娘管这叫冒犯?”
他说著又立刻摇头,“你们说话做事果然都喜欢文绉绉的,一点都不爽快直接。”
“你们西羌管这叫爽快直接?”沈令仪也觉得闻所未闻。
“当然。”桑吉真挚点头,“我喜欢姑娘,自然是要当面告诉你的!”
“那我能说我不喜欢殿下吗?”沈令仪这下明白了,兴许大周和西羌的风俗,是真的不一样的。
“可以啊。”桑吉又点了点头,却忽然笑得不怀好意,“只是接下来你们陆大人可就要难办咯。”
“难办什么?”沈令仪本以为自已说清楚就可以全身而退了,结果没想到这个桑吉竟又杀了个回马枪。
但就在此时,一旁忽然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有个听着很是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那边是什么人?”
声音落下后,沈令仪就看到了身穿铠甲手持佩剑的沈淮竹从廊下走来。
姐弟俩这是第一次在宫中打了照面,彼此皆微微一愣。
桑吉不知两人的关系,见了沈淮竹,他便非常熟稔地和他打起了招呼。
“沈护卫,真巧,又遇到你了。”
“参见九王子。”沈淮竹不著痕迹地看了沈令仪一眼,很机敏地装作并不认识她的样子,只恭敬地对着桑吉说道,“此为东宫内院,男女有别,还请殿下移步外殿。”
姐弟间有默契,沈令仪闻言也面无表情地转开了头。
“是吗?”桑吉颇有些装傻地意思,“这我倒真不知道了,我们西羌没有这些文绉绉的规矩。”
“卑职也是职责所在,还请殿下原谅卑职的鲁莽。”沈淮竹压剑行礼,恭恭谨谨的。
“罢了,沈护卫帮过我,我不为难你。”再开口,桑吉倒是爽快地摆了摆手,然后又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令仪一眼,反对她说道,“姑娘不如再考虑考虑我的提议,我对姑娘是真心诚意的,只要姑娘点头,这辈子就有享之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他说罢,对着沈淮竹一抱拳,也并未继续对沈令仪“死缠烂打”,只甩了一下衣摆后便潇洒而去。
看着桑吉远去的背影,沈令仪半天才憋出一声不知所谓的轻笑,透尽了五味杂陈的茫然。
“阿姐你认识九王子?”沈淮竹听了方才桑吉的那几句话后不禁看着沈令仪,一脸的不可思议。
他虽是护军,但在后宫的时候更多些,以至于前朝的一些消息他其实知道的并不及时。
沈令仪摇摇头不想多解释,只在心中默念了“孽缘”两个字。
然后她才好奇地反问沈淮竹,“他说你帮过他,你帮了他什么?”
沈淮竹一愣,脸上表情又变得不自然了起来。
“他们西羌使者第一天进宫的时候对宫里很不熟悉,我在后宫门口撞见了九王子,他说自已是迷路了。但当时他要是再往里走一点就能看见凤栖宫了,我便给他指了条外路。结果他诓我说自已是帮着搬运贡品的人,问我宫门往哪个方向走……”
“你告诉他了?”
沈令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时桑吉竟是这样出的宫!
沈淮竹其实也很无辜,“我当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身上有使者的腰牌,我也不知道他会擅自出宫。”
事实上,沈淮竹是直到第二天傍晚才知道西羌九王子离宫的事,但是那时候已经没人追究到底是谁给九王子指的路了……
东宫前庭,得了消息的陆晏廷正与昭元还有池凌洲并肩往内园走。
昭元还没见过桑吉,却对他此番随使来京的一连串壮举早有耳闻,自然的,对这个人昭元也就喜欢不起来了。
“身为王子,竟会如此行为不端性格浮躁,真是丢了他们西羌的脸。”
“他是那边出了名的闲散王子,因为是端金的老来子,所以格外受宠,行为举止便就有些乖张。”提到桑吉,池凌洲也是难得的有发言权,“早两年,我爹和那边做联防的时候也会时不时地听到一些关于他的荒唐事,不过说来也奇怪,就桑吉这个浪荡的性子,却很对端金的胃口。”
凌洲城地处要道,一城三门,东、西、南三处通了异邦三界。
池将军镇守当地之后便与交好的南疆和西羌做了联动预防,意在稳定边界,所以池凌洲才会对桑吉有所熟悉。
而池凌洲口中提到的“端金”,就是如今在位的西羌王。
昭元默默地听池凌洲说完后转而看向了陆晏廷,皱着眉道,“太子不至于真无能到要推个女人出去挡事吧?”
可她才刚开口,就引来了陆晏廷的侧目。
结果昭元见状是闭了嘴,可池凌洲却心思活络地闹腾了起来。
“什么意思,什么叫推个女人出去挡事?难怪了,我就说太子妃她没安好……”
“凌洲!”
三人当时正走到后庭廊下,忽听一声厉怒从回廊上传来,打断了池凌洲的话。
昭元最先抬头,目光扫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下意识往陆晏廷身侧站了站,还未做出反应,就见身旁的池凌洲已经朝着来人飞快的跑了过去。
“温久卿,你什么时候进宫的,怎么也不同我说?”池凌洲笑着站定,立在石阶上仰头看他,“早知道你也要来,我就蹭你们侯府的马车了。”
温久卿先是对着遥遥可望的陆晏廷和昭元公主颔首一笑,然后才垂眸瞪了一眼池凌洲,口味颇有些无奈。
“难怪你爹一直不同意你回京,你这口无遮拦的性子真的应该改一改。这是哪儿?你身处东宫,还敢这般不顾左右地编排太子妃娘娘,你不要命了?”
第169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昭元公主显然不知道今晚温久卿也在太子妃娘娘邀请的名单中。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陆晏廷,似在用眼神询问他。
更巧的是,就在这时,廊下拐角处又走来一人,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走路也没个正形,颠儿颠儿的似故意踏着外八字,肆意随性的很。
陆晏谈顺势循声看去,墨黑的眸子立刻眯了起来。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桑吉.
眼见面前站着的一拨人,桑吉先是一愣,然后才四下环顾道,“哎呦,怎么太子妃娘娘的戏台改在这里了吗,这大晚上的,大家都不去前厅看戏,全站在这儿抓瞎玩捉迷藏吗?”
“九王子这不是明知故问吗?”昭元提了裙摆上前,笑眯眯地看着桑吉,话问的却是很不客气。
“问我?”桑吉指了指自已,还真有些不明所以,“问我什么?”
“沈姑娘呢?”昭元很不喜欢桑吉仗着自已的特殊身份在人前装傻充愣。
旁人需要忌惮他,可她是大周国最尊贵的公主,真要论身份,她不亚于桑吉,自然也就不用看他的脸色。
“沈……”桑吉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哦,原来她姓沈啊!”
昭元突然一愣,这才反应过来之前陆晏廷有提醒过她,西羌的这个九王子,说话做事异于常人,跳脱的很。
“你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已这般心心念念的惦记着她?殿下的这份心思,还真是随意呢!”昭元想笑,但碍着人多,忍住了。
谁知桑吉却沉了脸,极为难得地认真说道,“我心心念念于她,和知道不知道她的名字并不冲突。其实我要知道她的名字不难,只是在我们西羌,亲自问姑娘的名字,是对她的尊重。而我,很尊重沈姑娘。”
桑吉的这番话,直接把在场的几个人都说愣了,同时愣住的,还有与沈淮竹并肩站在不远处的沈令仪。
姐弟俩一路从内园过来,走到垂花门的时候,就看到前面后殿的廊下站着几个人。
天色渐暗,前殿临水的戏台上已经开始敲锣打鼓了,可这后殿的宫灯却还没来得及点上。
沈令仪和沈淮竹站得有些远,分不清前面几个人具体都是谁,但是桑吉那身打扮很特殊,他的发型也异于大周男子的冠发,所以沈令仪一眼就认出了他。
正因如此,沈令仪才拉住沈淮竹没有继续往前走,谁知,偏偏就这么巧到听到了桑吉这番特别的说辞。
周围顿时静谧一片,隔着郁郁葱葱的灌木,大家甚至可以听见临水戏台那里传来的袅袅仙音——
“……江山风物,偏动别离人。回首高堂渐远,叹当时恩爱轻分。”
也不知前面听戏的是谁,这么没有眼力劲儿,竟在太子妃娘娘设的宫宴上点了一曲期期艾艾的《琵琶记》,很煞风景。
“皎皎!”
忽然,沈令仪只听一声熟悉的呼唤隔空传来。
那一刻,她甚至觉得世人谣言将陆晏廷魔化并非没有依据,否则为何隔得这么远,天色又这么暗,他却依然能看见她。
“还不过来?”
昭元彼时还没反应过来,正想反问陆晏廷哪儿有沈令仪的时候,只听不远处竟真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碎步声。
众目睽睽之下,沈令仪只觉得这几步走的格外艰难,好像每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她的身上。
前面,首辅大人已经适时地伸出了手,然后将挪著步子走近的小女人一把握住。
沈令仪有些不习惯,不著痕迹地挣扎了一下,但是男人的手使了劲,她没挣脱开。
紧接着,一声警告就在她的耳边响起。
“你敢松开试试看!”
首辅大人一边说,一边牵着沈令仪就往回走。
暮色茫茫之下,陆晏廷挺括的官袍衣角因他转身的动作翻飞而起,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萤虫绕着衣角来回转圈,但很快又没入了暮色。
点点萤火其实并不起眼,但偏巧不巧,就落进了廊下一人的眼中……
可周围几人的目光大多还是看向了陆晏廷和沈令仪踱步而去的背影。
然后就听池凌洲轻轻一笑,存了看好戏的心情对桑吉说道,“你对沈姑娘有意,也要看我们首辅大人答应不答应呢!”
“为何?”桑吉和池凌洲相熟,说话的态度就更随意了。
“因为她是我们陆大人的人啊!”池凌洲说得理所当然。
“你们首辅大人娶沈姑娘了吗?”桑吉闻言追问。
池凌洲说的这句话,桑吉已经从陆晏廷口中听到过了,但是他觉得这也不是什么理由。
这下,还站在原地的几个人都没声儿了。
桑吉见状嘴角的笑意便越发明显了,“呵,男未娶,女未嫁,我为何不能对沈姑娘表达爱慕之意?你们大周还有一首词是怎么说来着?哦对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怎么,难道我不是君子吗?”
“殿下自然是君子。”眼见桑吉脸上浮现起来的飞扬之色,站在廊下的温久卿忽然抬步上前,对着桑吉作揖行礼道,“但是殿下此番举动,还是有些唐突冒失的。”
“你是……”桑吉不认识温久卿,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在下平昌侯府,温久卿。”温久卿自报家门。
桑吉一听却瞪大了眼去看池凌洲,然后张开嘴直接“哦……”了一声。
可他还来不及把话说完,池凌洲已经眼明手快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奋力地捂住了桑吉的嘴。
“唔……你、我……”
池凌洲到底是练家子,捂得桑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偏偏她这番举动入了昭元的眼,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但昭元又觉得无趣,收回了目光转身就走。
廊下的温久卿见状,喊了她一声,然后迈开步子也跟了上去。
一眨眼,如水倾流的月色下,只剩下桑吉和池凌洲对面对站着,大眼瞪小眼。
“那个人就是你心中的萨日?”
萨日,是西羌语月亮的意思。
池凌洲看了桑吉一眼,撇了撇嘴没说话。
桑吉咋舌道,“我看是不怎么样的。”
“我看你不才不怎么样呢!”池凌洲不管桑吉的身份,抬脚就往他的小腿上踹。
“诶……你怎么……你们大周人不是说好了动口不动手的吗?你怎么反著来呢?”
桑吉一边说一边往边上跳了跳,躲开了池凌洲的突然袭击。
池凌洲这会儿的心思已经不在他身上了,眼见一旁还站着个一板一眼的沈淮竹,她便招呼人过来,咬牙切齿地吩咐道,“辛苦沈护卫赶紧把九王子送去前殿,免得他这人心思一活络,脚底抹油又溜了!”
第170章
他是司马昭之心
这天夜里,东宫临水戏台的灯火亮了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