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来她不知道自已这一趟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还是没完成,二来则是不清楚她都把话说的这样明白了,桑吉会不会就此放过她。
马车就这样载着两个心怀各异的人回到了东城门,结果还未入城门的引道,缓行的马车忽然就停了下来。
沈令仪和桑吉一起好奇地推开车厢门看去,发现东城门前竟站了一整排的禁卫军,各个披甲佩剑,神情严肃。
沈令仪直觉有事发生,刚想找栖山让他去前面问问,忽见一个护军已经踱步走了过来。
对方倒也是礼貌,站定后先向着桑吉和沈令仪行了个军礼,然后才细细地对两人进行了一番盘问。
在确认了桑吉的身份后,那护军松口放了行,不过,却将沈令仪扣在了原地,既不让她进宫,也不放她出宫门引道,说是要等排查完之后才能放其离去。
桑吉当时正要下车,一听护军这话便顿了下身,重新坐回了车厢内。
“殿下还有何吩咐?”沈令仪见折返而回的桑吉,以为他是要交代什么。
谁知桑吉竟开口问她,“要我进宫帮你去找陆晏廷吗?”
沈令仪一愣,立刻笑着摇头,“不用劳烦殿下,我就在此处候着便可,那护军方才说了只是例行排查,他们回头查完了应该就能放行了。若实在不行,还有栖山可以去给大人传个话。”
桑吉闻言清了清嗓子,难得结巴道,“你……你也不用对我有什么芥蒂,我们西羌男子与女子示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但喜欢不喜欢都是自已的自由,我只是……只是觉得与姑娘你有缘,如果不把我的喜欢告诉你,我怕等我回了西羌以后会后悔。”
沈令仪听了这样的话自然心一软,只觉得再也不好对桑吉板著脸装严肃了。
“殿下的心意我明白,只是要辜负殿下的这份抬爱了。”沈令仪说着想了想,不由压下声音提醒桑吉,“不过宫门设卡,怕是有什么事发生,殿下一会儿入了宫便要处处小心,赶紧回下榻的寝宫休息,不要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了。咱们大周国繁文缛节众多,殿下身份特殊,只怕万一有心人惦记了,会惹祸上身。”
桑吉闻言点了点头,“你放心,事情轻重我还是分得清的,那么沈姑娘,咱们改日再见咯!”
“啊……”沈令仪冲著桑吉的背影喊出了声,“什么改日?”
桑吉彼时已经推开车门要下去了,闻言便转过头,冲沈令仪挤眉弄眼道,“对啊,改日,怎么,难不成你以为今天这一天就能打发我了?”
“不是……我,不殿下你……”这一刻,沈令仪是真的有些语无伦次了。
感情两人一路过来聊的这些“肺腑之言”都是白搭了?
结果桑吉却狡黠笑道,“我们西羌人做事,从来都是一码归一码的,马市的事是马市的事,我与姑娘的事,是我与姑娘的事,所以啊,我让姑娘陪我游遍上京城,也就是单独的一件事咯!”
第179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宫门设卡,引道排查,在这一连串的动作下,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出宫里多半是出了事。
只是沈令仪怎么都没有想到,那晚她在马车内等了足足一个半时辰之后,等来的却不是护军的放行令,而是扣押令。
当时因为实在等得久了,栖山觉得有些不对劲,便交代了车夫务必要照顾好沈令仪,自已则跑去校场想找人进宫去给陆晏廷递个口信。
结果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沈令仪还没有等来栖山,就先被一个护军给勒令喊下了马车。
当沈令仪被绳索束缚住了双手,由护军看押著驱往校场营地的时候,她还是一头雾水。
“烦请问一下这位大哥,不知我犯了什么事,要被扣押去校场。”
撇开今日晌午前不说,这一整个下午她都与桑吉待在西市,皇城重地,她连个边儿都没沾上,不过就是最后坐着马车送了桑吉一路来到此地而已。
沈令仪不懂,她何来扣押之罪。
“姑娘别多问,我也只是奉命行事,上面还在排查,只要姑娘是清白的,就一定会没事的。”
索性押送她的护军大哥还算客气,虽一板一眼看着很凶,但话倒是交代得清楚明白。
“那……方才与我一同的侍者呢?他是首辅陆大人的侍从,不知道这位大哥……”
“姑娘还是少费口舌吧,宫里眼下乱的很,首辅大人根本没空管这些琐事。”护军打断了沈令仪的话,还推了一下步子渐慢的她,无声地催促她快点走,“总之姑娘要是没事,我们会放人的。”
协商无果,沈令仪非常识趣地闭了嘴。
皇城距离校场不远,即便走得慢,一盏茶的功夫也到了。
只是眼下夜幕已深,森严的皇城门前却连一盏宫灯也不曾点亮,黑漆漆的宽路卷著四面八方吹来的夏风,闷热压抑,又肆无忌惮。
沈令仪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墨色的夜空仿佛一张细密无孔的暗网,照得人仿佛要喘不过气来。
热风吹乱了沈令仪鬓边的发丝,呼之欲出的潮湿感让人格外不适。
这天,好像要下雨了。
……
事实上,那护军并没有同沈令仪说谎。
此时此刻,阴云密布下的金銮殿宇之上已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乱象,朝堂各派的自私牟利与后宫各势的剑拔弩张全交织在生死未知的孝帝身上。
无数双眼睛都在死死地盯着养心殿,大殿之上气氛凝沉,所有人都被迫困于此地,权和利的明争暗斗被包裹在了最华丽的琼楼玉宇之间,绕成了一个繁复又血腥的死结。
其实,今日距离孝帝炼丹问道出关还有整整五天。
夕食前,各宫各院都在按部就班地准备晚膳,内阁院因为桑吉出宫而暂缓一口气,且六部今日也无要事呈上,陆晏廷已准备提前关院落锁,让大家早些出宫回府休息了。
然而,就在陆晏廷正准备出内阁院的时候,外面突然吵吵嚷嚷了起来,紧接着几个浑身沾了血迹的小太监就发了疯一样的冲了进来,逢人就喊——
“救、救命!杀人了!邵宗道长杀人了!救命啊……”
小太监们一开始的话喊得断断续续乱糟糟的。
当时六部和内阁院的人还没有走,很多人听到喊声跑出来一探究竟,大多数人都还没听清楚小太监们说的话,却是先看见了那几个披头散发浑身沾血的人。
慌乱感顿时袭来,怕死的几个大臣不管青红皂白就连连后退,也不看自已的身后有没有站着人。
但后面不明所以的人还在拚命往前挤,于是,两拨人直接就撞在了一起,跌倒的跌倒,骂人的骂人,场面一度混乱。
但是那几个陷入了癫狂的小太监还在拼了命往里面冲,见了人就抓,爆突的眼珠子里也全是血丝,嘴里喋喋不休地喊著“杀人了”,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
慌乱的尖叫声随即一阵盖过一阵,直到陆晏廷带着一队禁卫军从后面冲了出来。
发了疯的小太监们对上孔武有力的护卫军,几下就全被按倒在地。
陆晏廷站在廊下看着园内的一片狼藉滑稽,不由恼从心起。
可当他冷著脸刚想让人把几个趴在地上的小太监带去内阁院审问的时候,忽见一个一个小太监竟不约而同地抽搐了起来,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痛苦万分的表情。
不一会儿,其中一个开始不停地咳嗽,每咳一下,就吐一口浓血,再咳再吐,然后很快就咽了气。
这一场面,几乎把在场的所有六部以及内阁的朝官们都看傻了眼。
一时之间,四下鸦雀无声,反倒是那几个还奄奄一息的小太监的抽搐声变得格外的清楚可听。
“快找太医!”这时,人群中也不知谁突然清醒过来,高喊了一声。
而就在那一声高喊声落下的时候,纷纷后退的众人只见一抹颀长的身影已经从廊下冲了出来。
陆晏廷几乎是三步并做了两步直接来到了其中一个还未咽气的小太监面前。
千钧一发之际,首辅大人已经顾不得什么了,直接用手抬起了那个小太监的脸,任由他吐出来的鲜血顺着自已的手腕滑下,渐渐污染了他不曾卷起的宽袖。
“说,怎么回事!”陆晏廷见对方的意识似乎还算清醒,便捏着他的下巴不让他动弹。
小太监认识陆晏廷,看到他的一瞬间,小太监眼里似顿时燃起了一点求生的欲望。
“邵……邵宗道、道长杀、杀人了……皇、皇上已……”
一句话,不过十来个字,却还是没有说完。
小太监用尽全部力气,大喘了一口气以后就没了声息。
咽气的时候,他那来不及合上的嘴还在往外冒着浓稠的血水,血腥味四下弥漫开,似黏在了陆晏廷的鼻息间,令他也一度喘不上气来。
“快传太医!”
彼时,又有人高喊了一句,然后,纷乱的脚步声就“啪嗒啪嗒”地响了起来。
可惜,这突变来的太迅速,快到让人根本来不及做反应,那几个方才满园乱窜的小太监就全都咽了气!
第180章
哭喊声一片的修罗场
可是当天晚上,这金雕玉琢的皇宫殿宇中,乱的却不止是内阁前院,还有后宫腹地。
话说当时正是各宫用晚膳的时辰,高悬的宫灯下时不时地能看到端著食盒食盘来来回回的宫女。
暮色尽沉,各处殿宇已经都亮起了灯,从未合拢的菱格窗内,依稀还能听见阵阵的欢声笑语,左右各处的宫殿楼宇中皆是一派融洽之气。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闷响突然从后宫西南角的方向传来。
响声联动着震感,让住在附近宫殿中的几位嫔妃和一大群内侍都吓得从内殿跑了出来。
“是地震了吗?”
“出了什么事,谁,赶紧去前面给本宫看看!”
“别踩,哪个没长眼的敢踩本宫的裙角……”
当时众人都以为是地震了,惊吓之余,有人嘴里还嚼著东西,有人手中还端著碟盘,有人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场面一度非常混乱。
只是那一声闷响过后,四周便再无动静,有嫔妃便命身边的小太监去前面发出声响的地方探探情况。
就在这时,不知是谁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怎么那声响像是从陛下炼丹的长春殿里传出来的。”
然后,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站在最靠前的几个人就齐齐地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叫声!
那叫声撕心裂肺,似一柄利剑刺破了静谧的后宫之夜。
然而,确实是真有利剑!
随着那阵阵叫声一并而来的,是一个发著怪声,披头散发,横冲直撞从暗处跑过来的人。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明晃晃的道袍,可道袍上却沾满了鲜血,他的手中正提着一柄利剑,银器森森冒着寒光,剑身上也流淌著鲜血!
“是邵、邵宗道长!”站在前面的小太监眼尖,立刻就认出了从黑暗中冲出来的人。
可他才刚喊完,只见一道寒光闪过,邵宗就把手中滴著血的剑直接刺向了小太监的腹部。
那一瞬间,长春殿附近如同炸开了锅的沸水一样,每个人都抱着自已的头到处乱窜,尖叫声响彻天际,富丽堂皇的宫殿内外顿时变成了哭喊声一片的修罗场。
当晚正好是沈淮竹随队值守后宫,出事的时候他们一行护军刚从凤栖宫那里出来,长长的甬道上本安静无声,忽然从不远处就传来了急切又纷乱的脚步声。
为首的护卫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带着沈淮竹他们小跑着就迎了上去。
结果等一行人赶到长春殿前面的时候,那个身披道袍的邵宗已经挥剑砍伤了不少人。
石子路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伤者,涓涓血水从卵石路的缝隙间缓缓流出,顺着众人的鞋底,渗入路边的灌木地。
沈淮竹几乎是愣在了原地。
说实话,就算身处北辽服刑地那几年,他也没见过几次真正的“血流成河”。
可眼前,不是血流成河又是什么?
“沈……沈护、沈淮竹!”
忽然,一个熟悉到带着哭腔的声音冲破了四周震耳欲聋的尖叫,猛得牵引住了沈淮竹的神经。
“沈淮竹!”
纤细的福贞披头散发,站在暗处拚命向沈淮竹求救,那哭腔中充满了恐惧和害怕。
“别愣著,都赶快救人!”与此同时,回过了神的护卫长也迅速下达了命令。𝓍ļ
沈淮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轻轻地喊了一声“公主”以后就冲著福贞冲了过去。
但是福贞那声嘶力竭的叫喊不仅引来了沈淮竹的注意,同样也引来了邵宗的注意。
当时邵宗距离福贞公主只有几步之遥,听到惊叫声后,已经完全杀疯了眼的邵宗径直就向着福贞冲了过去。
眨眼间,当沈淮竹赶到的时候,脸色苍白的福贞已经被呼吸急促的邵宗挟持在了胸前。
福贞公主吓得手脚僵硬,整个人根本抑制不住颤抖。
忽然,寒光乍起。
癫狂的邵宗已经举起了手中沾满鲜血的冷剑。
沈淮竹几乎没有任何的犹豫和思考,从剑鞘中抽出了佩剑,敏捷上前,快、狠、准地将剑自上而下地刺进了邵宗的左肩。
那一刻,福贞只觉得眼前一片猩红,脸颊上像是被人泼了一掬温水,点点暖意夹杂着血腥味,瞬间在她的鼻息间散开。
可邵宗吃痛倒下的瞬间,左手还一只死死地圈著福贞公主的喉咙。
就在福贞觉得呼吸越来越困难的时候,她映着一片猩红的双眸中骤然显现出了沈淮竹的脸。
熟悉的怀抱如期而至,福贞如同一只被折断了双翅的雏鸟,依偎在沈淮竹的怀中瑟瑟发抖,任凭沈淮竹如何喊她,她就是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张著嘴,却是发不出半点的声音……
很快的,一盏又一盏的宫灯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前朝后宫,该来的不该来的,在这一刻都挤在了长春殿的门口。
最先发号施令的是皇后娘娘,她命众嫔妃暂时都移步凤栖宫,留了一波宫女和内侍在长春殿里善后。
紧接着,陆晏廷便吩咐跟在自已身侧的薛承枫,让他把今晚当值的护卫分成三波。
一队保护皇后娘娘以及嫔妃们的安全,一队留在长春殿外善后,最后一队立刻跟着他去长春殿内查看情况。
可是当陆晏廷带着人马冲进烟雾腾腾四墙着火的长春殿时,抬眼竟看到了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九王子,你怎么会在这儿?”
陆晏廷吃惊地看着桑吉,一边示意跟着他的护卫们先进去查探,一边将腰间揣著的剑微微握了握紧。
桑吉一眼就看出了陆晏廷戒备又自保的举动,彼时连忙举起了双手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不好意思,真不是陆大人你想的那样,我也是在长春殿炸了之后才赶过来看情况的。”
知道陆晏廷未必会信自已,桑吉连忙又指了指身后直接被炸穿了的两堵高墙道,“你瞧,这儿已经被炸通了。”
可是不等陆晏廷走上前去查看,就听偏厅那里传来了叫声。
“陆大人,皇上在这儿!”
站在门口的陆晏廷和桑吉闻言竟格外有默契地互望了一眼,然后一起拔腿往里跑去……
第181章
从头到尾什么都要查
混乱的内室中,孝帝倒在炼丹炉边,身上的龙袍破了一道一道的口子,染了深深浅浅的血迹。
陆晏廷最先的反应就是上前去探他的鼻息。
当那微弱却连续的幽气从指尖拂过的时候,陆晏廷方才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但是很快的,他又提嗓厉声一呵,震响满室。
“来人,速宣太医!然后把长春殿的内侍和小道徒全扣押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太医院那边很快就来了一行人,一并赶来的还有衣衫不整的太子殿下,乌泱泱的人头,将炸破了天顶的炼丹房围得水泄不通。
直到陆晏廷站在大殿之内责令众人散开后退,内室方才清净了大半。
红着眼的太子这才亲自引了几个太医上前给孝帝诊脉。
眼见几个太医把圣人左右护住,陆晏廷便准备带着人去外面看看刚才被沈淮竹一剑制伏的邵宗道长。
可路过炸破的丹炉时,他却看到桑吉还蹲在炉边摸著散落在地上的那些五颜六色的粉末出神。
陆晏廷好奇驻足,看了一会儿后刚想喊桑吉,却听不远处有人先喊了他一声。
“陆大人!”
那风风火火赶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温久卿。
两人打了照面,彼此都为寒暄,温久卿就开门见山地问,“到底是什么回事?陛下呢?陛下可还安好?”
陆晏廷指了指身后被太医围住的孝帝,说道,“气息尚足,但具体的不清楚。”
温久卿点点头,看了一眼陆晏廷身后那一纵排开的护卫,温久卿便立刻识趣地让了道。
“我去看看陛下的情况,不妨碍大人办事,回头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出力效劳的,大人尽管吩咐。”
话音落下,两人就此颔首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