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陆晏廷带着那一队护卫重返长春殿外园的时候,四周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混乱无序。
月影稀疏的夜色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依然将福贞公主抱在怀中的沈淮竹,以及沈淮竹面前横躺着的邵宗。
陆晏廷快步走了过去,看了沈淮竹一眼后刚想弯腰去看邵宗的情况,忽听沈淮竹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开了口。
“死了,我已经看过了。”
陆晏廷伸手的动作一僵,最终还是亲自探了探邵宗道长的鼻息。
确实,已经没了气。
他于是拍了拍沈淮竹的肩,格外难得夸了他一句,“做的好。”
沈淮竹这才缓缓地抬了眉眼,强迫自已压下第一次“亲手杀人”的恐惧和震惊,咽了一下口水后对陆晏廷说道,“公主……吓坏了。”
他怀中的福贞公主确实吓得不轻,小小的人依偎在他的胸前,这会儿竟不哭也不闹,呆呆愣愣地像只瓷娃娃,没有半点声响。
陆晏廷刚想转身吩咐人赶紧去找个太医过来,忽见不远处的照壁前又匆匆跑来几个高矮不一的身影。
待那纷乱的脚步声渐渐近了,陆晏廷才看清,来的是几位今晚都未曾离宫的皇子。
五皇子、六皇子都在其列,但人群中,陆晏廷还是最先看到了周宣文。
两人在夜色下不著痕迹地互望了一眼,然后周宣文立刻就冲到了沈淮竹的身边。
“三殿下。”沈淮竹喊了周宣文一声,却没有要将福贞交给他的意思。
周宣文点点头,客道地对沈淮竹说了声多谢,然后强行将福贞公主揽入了自已的怀中。
“多谢沈护卫拚命护着公主,我已经让太医赶去君澜殿了。”
周宣文话音刚落,内殿就起了一阵骚乱。
站在外面的众人顺势看去,见是太子殿下指挥着人将孝帝仔细地抬了出来,七七八八一簇一簇地,准备前往养心殿。
陆晏廷让几个护卫留在原地待命,自已则迎了上去。
周围依旧是乱糟糟的一片,太子病了太医们先行,几个侍从紧跟其后,陆晏廷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一个慢一步的温久卿。
“圣上如何?”陆晏廷径直问。
温久卿摇了摇头,如实回他,“太医看过了,说外伤那些倒是并无大碍,只是……只是不知为何昏迷不醒。”
最后半句话,温久卿的声音压得有些低。
陆晏廷心中一沉,饶是八面玲珑如他,当下也被这措手不及的一击震得颇有些不知错所。
“邵宗呢?”温久卿随即问他。
“死了。”陆晏廷道。
温久卿皱了皱眉。
这长春殿内外的侍者虽然已经全部被陆晏廷吩咐著扣押住了,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当时圣上进殿闭关,是只带了邵宗道长一人的。
这么多天,孝帝的吃喝全由道长负责,也就是说长春殿的炼丹室为何会炸,孝帝又为何会昏迷不醒,除了邵宗,谁都不清楚。
可现在邵宗死了,那就意味着死无对证。
“炼丹炉查了吗?”
就在这时,周宣文与六殿下周宣礼两人并肩走来,周宣文开口就问。
陆晏廷这才想起刚才一直蹲在丹炉边上的桑吉。
“去看看!”他随即点头,倒是也没看三殿下一眼,只招呼了身后的两个护卫,急急地又冲进了炼丹室。
内殿通盈的烛火扑面而来,顿时拢住了两人。
温久卿当时站在门口,怕挡了两人的道儿,便侧身往暗处挪了挪,然后,他的目光就落在了三殿下周宣文的长袍上。
周宣文急速的步伐带起了翻飞的袍襟,在殿内烛光的映照下,几只不显眼的萤虫扑腾著飞翅一闪而过。
一点一点微弱的光转瞬即逝,若是不仔细看,根本察觉不到,可那一眼,却让温久卿内心激荡不已!
“小侯爷,你不进去看看吗?”
一旁的六殿下也准备三殿下和陆晏廷进去看一眼,走了两步却见温久卿愣在了原地,他不禁出声喊了一句。
温久卿猛的一回神,脸上神色顿时恢复了自然。
“殿下去里面看看,我去外面看看,兴许外面还会有什么被遗漏的线索。”
“小侯爷当心。”六殿下不疑有他,点点头以后转身就走。
温久卿随即敛了眸,转过身一边走,一边换来了候在暗处的石修。
“去查三殿下。”
温久卿压低着声音,没头没脑的吩咐了一句。
石修闻言一愣,抓了抓耳朵问,“查什么?”
温久卿神色凝重地看了他一眼,肃然道,“所有,从头到尾,什么都要查,尤其是……他和陆晏廷的关系!”
第182章
陆大人还不出宫
炸裂的炼丹炉旁,桑吉还在绕着地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粉末转圈,陆晏廷这一次倒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边,一直等到桑吉抬起头。
看到自已身后的陆晏廷,桑吉吓的“呵”了一声退了一大步,脚底踩在打滑的粉末上,险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怎么站在人背后都不出个声儿,想吓死谁?”桑吉说话一迅速,语调里会冒出一点西羌音,京话听上去就会有些滑稽。
“就是想问问殿下,查出什么了没有?”可陆晏廷这会儿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桑吉挑了眉,嘴里嘟囔著“没想到首辅大人也有求我的一天”,然后将手心展在了陆晏廷的面前。
“是硼砂。”桑吉说。
“硼砂?”陆晏廷凑到他的掌心看了看,一堆颜色七七八八的粉末,肉眼看,除了颜色以外,完全看不出有什么区别。
“爆炸是因为这个?”他随即直起身,不耻下问。
“哦,你说爆炸啊,爆炸不是,爆炸大概是因为硫磺和硝石。”
桑吉说著转过身,摸了一把残破的炼丹炉壁,随即把黑漆漆的掌心凑到了陆晏廷的鼻尖处。
“你闻闻,那股酸涩的味道,就是硫磺。硫磺遇到硝石,控制不好就容易爆炸,但炼丹少不了这些玩意儿,所以很容易炸炉,这个不奇怪。”
桑吉说罢又把另外一只手转了过来,重新放在陆晏廷的面前,掂了两下以后一字一句道,“但是奇怪的是这个东西。”
“硼砂如何奇怪了?”陆晏廷皱着眉问。
“这个硼砂,在我们西羌那边是入药的,主要用来喂给牛和羊,当然还有一些血统不纯的幼马。因为少量服用,可以使发抽的牲畜变得更健康,延长它们的寿命。”
见陆晏廷听得有些一知半解,桑吉干脆言简意赅了,“这玩意儿是药,但是必须控制量,量多必死。我不知道你们大周的那些道土拿它来炼什么丹,但是这个东西,在我们那儿,只给病了的畜生吃,不是给人吃的。”
陆晏廷闻言,从桑吉的掌心里捏了一点细细的粉末,用指腹一点一点捻开,先是闻了闻,然后又大了胆子用舌尖舔了一点点尝了一下。
无色无味,杀人无形。
桑吉看他做的这一系列举动,有些震撼,又有些敬佩。
说实话,他刚才的那番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但即便在知道硼砂有毒的情况下,这人竟还是亲口尝了此物。
桑吉知道,陆晏廷并不是因为好玩,前有神农尝百草,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彻底地了解证物。
“来人,把地上这些粉末都收集起来,全部转交刑部,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准碰一下。”
一旁的护卫闻言,领命后麻利地上了前。
眼见事情有人接手,桑吉也乐的闲,转眼就把掌心里的那点粉末全倒在了地上,然后撩起衣摆擦了擦手。
可他刚准备走,却见陆晏廷竟继续踩着地上七零八落的丹炉碎片,好像准备继续往里走。
桑吉一愣,“诶”了一声就叫住了陆晏廷,“陆大人还不出宫吗?”×ļ
“此地还未摸排清楚,我应该要去哪儿?”陆晏廷沉着脸反问桑吉。
桑吉指了指身后,“可是沈姑娘送我回宫的时候,被皇城门口的护卫截在了城门前的引道上,等着你去接她啊……”
然而事实上,沈令仪并没有被关押在校场多久,就又被带到了别处。
这一次,带她走的是个看上去面相很凶的嬷嬷,走以前,嬷嬷还老不客气地给她灌了一口凉茶。
毋庸置疑,这口凉茶肯定有问题。
但老嬷嬷满脸都是岁月的痕迹,深深浅浅的沟壑衬出了一张格外不近人的脸,灌了茶以后还强迫沈令仪张开嘴,就是防止她把东西再给吐出来。
然后,她就拽了沈令仪出来,一路把人往宫里赶。
走着走着,沈令仪就感觉偏了道儿,可当她正要再问一问这个嬷嬷的时候,此人就换了一副嘴脸,抬手猛地推了沈令仪一把。
“赶紧走,哪儿这么多的废话!”
沈令仪一个踉跄差点扑在地上,但老嬷嬷根本也不给她时间,赶什么牲口一般一直在催促她。
狭长的甬道漆黑一片,沈令仪越走越觉得冷,身后的那个老嬷嬷又仿佛是鬼魅一般,贴着她的背。
她其实不是没有想过要跑,但是沈令仪也能感觉得到,那个嬷嬷掌心的力道很足,看着年纪虽大,但脚下的步子却迈得很稳,身影也并无那种老态龙钟的佝偻状,反而精瘦挺拔。
她猜,这人可能手上有些功夫,若是和她硬来,沈令仪觉得自已未必有胜算。
就这样,沈令仪被推进了宫墙下的一扇小门,门上的朱漆看着很新,走进去是个小院落,花草茂盛,廊檐完好,石阶干净。
沈令仪一愣,刚想问那个嬷嬷这是哪儿,却听对方先声夺人。
“姑娘就在这儿乖乖待着,一会儿自然有人过来,姑娘不用做什么,只需把那人伺候开心了即可。”
沈令仪一愣,当下都没法消化这些话。
“什么叫伺候开心?我……你可知我是谁的人,你们这样擅自囚禁我,回头若是首辅大人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嘛!”
结果那嬷嬷竟冷冷一笑,眼露不屑道,“首辅大人只怕现在也是焦头烂额自身难保了,姑娘别天真了,不拿镜子照照自已是个什么货色吗?首辅大人就算这会儿有闲心,又怎么会为了姑娘你得罪了……”
许是觉得自已话说多了,那老嬷嬷突然就不自然地假意咳了两下,然后阴沉着脸冲沈令仪呵斥道,“你就乖乖待着,不用想着谁会来救你,今儿我可以把话撂这儿,没人有这个闲工夫!”
老嬷嬷说着就快步走出了那扇崭新的朱漆小门。
沈令仪见状追了上去,可是迎向她的却是门板“哐当”合上的声音和窸窸窣窣落锁的声音。
小院里没有掌灯,无尽的漆黑瞬间笼罩在沈令仪的头顶。
她说不上害怕,但此刻心里也是乱做了一团。
在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的画面之后,沈令仪立刻抬起手猛敲起了门板。
“放我出去!救命,放我出去……”
第183章
直接提剑拿下
朱漆木门外面,老嬷嬷上了锁以后还用力的拉了两下,确保万无一失以后也不管里面沈令仪呼天抢地的拍门声,冷笑了一下以后转身就走。
再次穿过长长的甬道后,转了个弯的嬷嬷抬头就看到了已经在回廊下等她多时的辛夷了。
见了嬷嬷,辛夷很客气地冲人点了点头,然后笑着问,“事儿都办妥了吗?”
“是,办妥了!”嬷嬷也是客气点了点头,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下,问道,“我那大侄子呢?”
嬷嬷口中的“大侄子”,正是之前把沈令仪押去校场的护卫。
“已经在东偏门等著嬷嬷了。”辛夷说著递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过去,“出了皇城一路往东,今后嬷嬷就与娘娘再无瓜葛了。”
“多谢辛夷姑娘。”老嬷嬷笑着将荷包收下塞在怀中,又说了一句,“那姑娘是一刻钟以前吃的药,这会儿怕是药效要上来了,辛夷姑娘若是要办事,得抓紧时间。”
辛夷闻言眼神一冷,看了老嬷嬷一眼道,“后面的事儿就不是您要操心的了,您且记住了,少管,才能长命。”
嬷嬷一愣,脸上瞬间堆起了笑意,然后连连点头哈腰地冲辛夷行了礼,速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那边,一路按著城门守卫的话来到校场的陆晏廷依然没有找到沈令仪。
小女人仿佛就如同是人间蒸发了一样,突然就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皇城前。
好在陆晏廷还算沉得住气,命人立刻四下散开去找,只是大半个时辰以后,连从内阁院绕了一大圈的栖山都跟着寻人的护军一并回来了,沈令仪却依然下落成谜。
“人呢!”看到气喘吁吁的栖山,陆晏廷的脸色就更铁青了。
栖山一看,立刻把之前发生的事儿说了一遍,“我走的时候让车夫在原地等著的,也和姑娘说了哪里都不要去,务必要等我回来。”
可现在沈令仪和车夫都不见了。
陆晏廷站在偌大的校场门口,转身看了一眼皇城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脸上有多波澜不惊,心中就有多暗波汹涌,他身体仿佛忽然被掏空了一大块,有风声呼呼地往里灌,直接盖过了他的呐喊。
曾经陆晏廷以为内阁宫中没有他不能运筹帷幄的事,但现在他却发现,原来他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去查!”忍了半晌,强压住了心里飙上来的怒意和狂躁,陆晏廷的眉眼和声音都冷如寒剑,“长春殿丹炉爆炸一事另有蹊跷,现众护卫军听令,速速清查各宫各殿,若有可疑之人,直接提剑拿下!”
……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
皇后娘娘站在宫灯照不见的廊下静立许久,直到一旁传来一阵熟悉又急切的脚步声。
“娘娘?”
快步前来的辛夷显然没有料到皇后竟会站在这儿等著自已,她不禁微微一愣,当下连行礼都忘记了。
“事情办得如何?”皇后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不远处匆匆而来的一列护卫,沉着脸反问。
“嬷嬷已经将人送进了偏殿。”辛夷回道,“剩下的事奴婢也已经都处理妥当了。”
辛夷说完垂首而立,等了许久却没有听见皇后的声音。
正当她以为自已是不是有什么环节没有办妥当的时候,忽听皇后娘娘竟莫名地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轻轻笑了起来。
“辛夷,你今年多大了?”皇后冷不丁问了辛夷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辛夷忙回,“禀娘娘,奴婢今年过了中秋就要满二十了。”
“豆蔻双十,正是如花一般的年纪。”皇后娘娘的声音忽然微微地变轻了,“想当年本宫嫁给陛下的时候,比你还要小两岁,那时候,陛下还是太子,温文尔雅,清朗如玉,哪怕是站在百人之中,陛下的风姿也是出类拔萃令人过目难忘的。”
皇后娘娘神思远游,趁著浓稠的夜色竟意外地回忆起了往昔。
“本宫当时就想,如此天资加成的一个人,变成了本宫的夫君,本宫一定会敬他一辈子,爱他一辈子……”
说到这里,皇后娘娘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可是他不是,他娶本宫,并不是因为喜欢本宫,他喜欢的,是本宫的母族,是整个上官家的权势。我们上官家啊,当时为了能帮他稳住帝位,可以说是拼尽所有肝脑涂地,这份忠心,谁敢说一个『不』字?但是圣人却觉得上官一族功高盖主,外戚……”
“娘娘!”辛夷越听越觉得不对,连忙上前重重跪下了身,然后仰起头用微颤的手握住了皇后娘娘冰冷的十指,轻柔又认真地提醒她,“娘娘,仔细隔墙有耳!”
皇后微微一怔,身子因此颤栗了一下。
再低头看向辛夷的时候,皇后娘娘的眼中已恢复了素日里那种孤傲独立的姿态。
“找两个可靠的人去盯着偏殿,桑吉这个人油头滑脑,不可多信,即便我们丢出了诚意,但他也未必会领情。又或者可能领了请也未必会办事,所以你替本宫盯紧他!”
辛夷应了声。
皇后娘娘继续吩咐,“还有,之前本宫出来的时候看到桑吉一直绕着丹炉在打转,万一被他发现了什么就不好办了,那些丹药之物,该毁的,全都毁了。”
“是,奴婢马上去办。”辛夷闻言速速行礼起了身,刚想转身走,却见不远处匆匆跑来了一抹娇小的身影。
辛夷给皇后娘娘递了个眼色,两人于是一同看了过去,待那人影跑近了,才发现喘着气而来的竟是太子妃的贴身大宫女罗扇。
罗扇见了上官皇后便站定行礼,然后不等人发问就先开口道,“启禀皇后娘娘,太子妃娘娘让奴婢来传个信儿,首辅大人带着护卫兵已经来排查东宫了,太子殿下有些不悦,但首辅大人却非常强势。太子妃娘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着急,有些动了胎气。”
罗扇口齿伶俐,三两句话就把事情交代完了。
可皇后闻言却冷了眉眼,声声的冷笑溢出的唇角。
“看样子陆大人此番是准备拿着鸡毛当令箭了?圣人抬举他,本宫可未必要抬举他。他这般堂而皇之地强闯东宫,也分明是没有把本宫放在眼中。好,让他们先来养心殿,本宫今儿就在养心殿等著会会他。”
皇后娘娘说着掀开裙摆就往殿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