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廷是转了身没瞧见，沈令仪却看得一清二楚。
她当即抬手拍了小笙的脑门一下，然后眼含警告的瞪了他一眼。
小笙顿时感觉越发委屈了，搂住沈令仪忽然就嚎啕大哭了起来。
那听着撕心裂肺一般的哭声到底还是让陆晏廷缓了缓步子，可他视线一晃，却看到了依偎在门框边的阿念。
陆晏廷心里也觉得有趣，这姐弟俩虽是双生子，但长得却完全不一样。
屋里那个正搂着沈令仪狂哭的臭小子活脱脱像自已的翻版，但是姐姐那张脸，却是缩小版的沈令仪，眉眼鼻唇，和沈令仪有着七八分像。
只是呼风唤雨名震大周的陆首辅的确是没有什么应对小孩儿的经验，尤其孩子是他自已的，偏又从小没有长在他的身边，所以每次见着孩子，陆晏廷都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局促感。
这会儿也是，他迎面和阿念撞上，陆晏廷便在小丫头那双清澈明亮又略带慌乱紧张的墨瞳里看到了自已的倒影。
心中是有千言万语想说，可素来能言善道的首辅大人在这一刻突然就卡了壳。
尴尬之下，怕小丫头也和屋子里那臭小子一样抵触自已，陆晏廷只能挪开视线拔腿就走。
结果他步子才刚迈开，只觉长袍的下摆被人轻轻地扯了扯。
陆晏廷回头，见着一只粉嘟嘟的小拳头正压在他的长袍上，纤细的五指拽得紧紧的，好像生怕他会跑了不成。
陆晏廷皱眉，看向阿念，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她这是做什么。
阿念努了努嘴角，似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然后糯糯地开了口。
“你……真的是、是阿爹？”
第254章
真是天天咒他没命
里屋，小笙的哭声还清晰可听，陆晏廷皱了皱眉没有吱声，只是非常顺其自然地冲着脚边仰头看向自已的阿念伸出了手臂。
他想抱她。
那一刻，阿念懂他的意思。
小女儿脸上似闪过一丝犹豫，连拽着他长袍的小手都松了松。
但是很快的，阿念就张开了一双小手臂。
在陆晏廷的记忆中，他从未亲近过小孩儿，更别说是这样近距离的抱一个奶娃娃了。
小丫头比他想的还要轻，软软的身子仿佛一团奶呼呼的棉花，半依在他的臂弯里没有什么分量。
但不知为何，陆晏廷却觉得自已此刻正揣著千金一般重的东西。
一大一小就这样走了出去，将里屋的哭声抛在了脑后。
被陆晏廷抱至风荷居外院的时候，阿念才转着圆圆的乌眸怯生生地问他，“你……去哪里？”
阿念身上有一股皂角的清香，陆晏廷顺势看着她，发现小丫头穿着的襦裙都已经洗的泛了白边。
他挑了挑眉，不答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念闻言忽然用小手捂住了嘴，只瞪着一双眼睛紧张的看着他。
“你阿娘不让你说？”陆晏廷觉得她的反应有趣的很，不禁来了兴致，“那这样吧，你偷偷告诉我，我们不告诉你阿娘。”
阿念眨了眨眼，捂著嘴含含糊糊地再次问他，“你是阿爹吗？”
陆晏廷清了清嗓子道，“你觉得我和你弟弟长的像吗？”
阿念似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陆晏廷于是轻轻一笑，“所以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阿念闻言似乎真吓了一跳，不过很快的她就松开了捂著嘴的手，摇头道，“阿娘说我阿爹是大将军，大将军去打仗……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阿念的话说的有些断断续续，但陆晏廷还是听懂了，也因为听懂了，所以首辅大人就更生气了。
小女人真是天天咒着他没命呢！
可是黑脸归黑脸，当着小丫头的面，陆晏廷还是格外耐心地说道，“那是你阿娘和我吵架不高兴了，骗你们的。”
他说著还伸出手点了点阿念的小鼻尖，继续诱导她，“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了吧？”
“阿念。”这一回阿念倒是没有再犹豫。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阿叔虽然板着脸很凶很凶，但是他好像不是坏人。
“阿念？”陆晏廷心跳一快，“哪个念？”
但阿念却摇了摇头诚实道，“不知道。”
她和小笙都还没有启蒙，就算说话再利索，她也不识字。
陆晏廷闻言双眸微沉，又问，“那弟弟叫什么？”
“小笙。”阿念道，“弟弟那个是有竹子的『笙』。”
这个“笙”字阿念是见过，在阿娘画的那些画儿上。
念，笙。
有一些莫名的情绪在陆晏廷的胸口呼之欲出。
他下意识停下了脚步，深呼吸了一下平复了些心境，又问阿念，“这个是阿娘喊你们的小名吧，那你们的大名呢？”
“什么是大名？”阿念歪着头，不解地问。
陆晏廷一听，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沈令仪啊沈令仪，既你有心于此，又为何还要这么倔强得让人气到抓狂呢？
就这样，陆晏廷抱着阿念直接去了前厅的书房。
一路上，刚相认的父女俩聊得有来有往很是融洽，陆晏廷发现小丫头是真的很聪明，虽然也才三岁多，但是口齿清楚有条理，若是启蒙以后跟着先生好好学，说不定在课业上还会是个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与此同时，风荷居内，沈令仪还抱着满脸泪痕的小笙正在一个劲地安慰着他。
“……你这样本就不对，哪儿有见着人就喊人家坏人的？”可安慰归安慰，沈令仪对小笙犯的错却没有姑息。
想到陆晏廷之前那些气话说她没有心，说她太执拗，这些沈令仪都是认的，但是他说她“慈母多败儿”，这一句沈令仪却不愿点头认下。
想这几年来她一个人带着姐弟俩，一直都是又当娘又当爹的。
她很清楚，在爹娘骄纵下长大的孩子一定不会有什么好品行的，所以沈令仪虽看着和善好说话，但是只要孩子们犯了错，她就绝对不会轻易饶了他们。
“可……可他……”小笙眼见沈令仪板起了脸，知道阿娘这是真的不高兴了，当下便是连哭都不敢大声哭了，只能吸著鼻子小心翼翼地顶嘴道，“他欺负阿娘，坏！”
沈令仪闻言叹了口气，搂着小笙坐下了身，一边拍着他的背一边轻声解释道，“他没有，他没有欺负阿娘，他只是……”
但是只说了两句话沈令仪就词穷了，因为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和一个孩子解释自已同陆晏廷的关系。
小笙也是敏感，见沈令仪不说话后，便用软乎乎的小手捏了捏她的手臂，撇著嘴问，“阿娘，他……坏人真的是……阿爹吗？”
沈令仪有些哭笑不得，又不知要怎么启齿，想了想以后只能引导他道，“小笙以前不是总问阿爹去哪里了吗？”
小笙点头，忽然在沈令仪的怀中直起了身，瞪着一双大眼睛道，“阿爹……我阿爹大将军，大将军……打仗，打仗去了！”
沈令仪一愣，她没想到自已之前随口说的话竟被小笙这样小心翼翼地记在心里。
想着之前姐弟俩因为没有父亲而一直被村里大一些的孩子取笑，沈令仪心中就泛起一抹说不出的滋味。
其实她知道孩子们的身份不可能瞒住陆晏廷，而且她确实好像也没有资格阻碍孩子们和陆晏廷相认。
矛盾的情绪在沈令仪心中翻涌，看着小笙那一张满是茫然的小脸，沈令仪忽而捏了捏他的腮帮子，然后笑道，“他是阿爹，是阿念和小笙的阿爹。”
小笙一听自然更震惊了，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这会儿瞬间又盈满了眼眶。
“你……骗人……”小家伙直接松开了抓着沈令仪小臂的手，然后用力地摇著头，“阿娘你也坏，你骗人！”
“弟弟不喜欢他吗？”沈令仪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为什么不喜欢他呢？”
“他凶！”小笙学着陆晏廷的样子板起了脸，小手插著腰道，“人家阿隆的爹爹就不凶，还给我们吃豆饼，可好了！”
第255章
都是你阿爹让人准备的
沈令仪以为自已听岔了，眨了眨眼反问了小笙一句。
“你说什么，什么豆饼？”
小笙撇嘴，撸起袖子抹了一下自已脸上那不值钱的眼泪，委屈巴巴道，“阿隆的阿爹，他阿爹过年的时候给我和阿姐烤的豆饼，豆饼可好吃了！”
沈令仪一直都知道小笙是个小吃货，却不知道在小家伙心目中好吃的东西竟能占著这么大的分量。
她于是偏了头，假装思索了一下道，“那你还记得今儿早上你吃的早膳都有些什么吗？”
小笙眨了眨眼，一想到早上那一大桌子好吃的，湿漉漉的小眼睛立刻就放出了光。
“有肉包子！”小笙大喊。
那个肉包子真是好吃，皮薄馅多热乎乎的，他一口咬下去还烫了舌头。
沈令仪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白白的糕！”小笙不知道那个叫什么，但是那甜糯糯的糕他吃了两块。
“那是桂花白糖糯米糕。”沈令仪笑了笑，“还有呢？”
“还有热汤面。”小笙觉得那个汤面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那是鸡丝汤面，是单妈妈一大早天还没亮就在厨房熬鸡汤，再煮出来的面。”沈令仪慢条斯理地和他解释。
“还有那个……那个黑黑的蛋！”一说到吃，小家伙就跃跃欲试的，小小的身板挺得直直的。
“黑黑的蛋？”沈令仪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东西？”
“就是早上知春姨姨给我剥好的那个，我还想吃，姨姨不肯，说什么什么积……什么？”小笙说著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想不到早上知春说的那个是什么词。
“哦……茶叶煮蛋。”沈令仪恍然大悟，摸了摸小笙的头道，“姨姨说的没错，这个不能多吃，要积食。”
小笙这会儿倒是很乖的点点头，不过却凑到了沈令仪的耳边小声说道，“那明天我还能吃吗？”
沈令仪忍着笑，点点头道，“明天还能吃。”
见小家伙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沈令仪忽然正色道，“但你知道今儿一早你吃的这些东西，都是谁给你准备的吗？”
小笙眨了眨眼，努着嘴道，“不是姨姨吗？”
小家伙口中的“姨姨”就是知春。
这倒也是，毕竟一日三食摆膳的活儿，确实都是知春亲力亲为的，所以小笙这么说也是没错。
但沈令仪却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是哦，那些好吃的可不是姨姨准备的，那些啊，都是你阿爹让人准备的。”
沈令仪的这句话，仿佛一记晴天霹雳从天而降，哗啦啦打在了小笙的脑门上。
“你……你、你骗人！”再开口，小家伙都结巴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呢！
结果小笙就看到沈令仪冲自已摆了摆手，然后环顾著四周道，“阿娘怎么会骗你呢，还有啊，不止早上那些吃的，还有咱们这一日用的物件，住的这个宅子，全都是你阿爹的。”
小笙吓的捂住了嘴，小小的心脏“噗通噗通”地直跳，满脑子琢磨的话便是——那个坏人怎么这么有钱，比他们村的卖货郎还要有钱欸！
“不对，他就是坏人，他……他不是我爹爹！”小笙突然不知是哪里来的脾气，一根筋似地闹了起来。
“弟弟！”沈令仪终于沉下了脸，肃然地批评他道，“且先不管他是谁，你这样把『坏人、坏人』的挂在嘴上，就是不懂规矩的！”
“阿娘……”小笙跺着脚委屈的很，不懂为什么连阿娘都不向着他了。
“去，站那儿去面壁半个时辰，好好想想你今日对人的态度，是对还是错！”
沈令仪也是气的，毕竟和姐姐阿念比起来，小笙这个直愣愣的脾气以后怕是要吃亏的。
……
而大周朝鼎鼎有名的首辅大人怎么都想不到，自已在儿子面前已经输给了一块豆饼。
话说首辅大人把阿念带进书房以后就唤了赵妈妈过来。
赵妈妈听令而至，进门就见着阿念正趴在陆晏廷那张专属的紫檀木书桌上专心致志地看着陆晏廷写字，赵妈妈不由愣在了门口。
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人仿佛旁若无人一般，陆晏廷看着心情很是不错，落一笔就问阿念一句“看得懂吗”，见小丫头点头以后，他才会继续写第二笔。
赵妈妈就这样在书房门口干立了片刻，直到陆晏廷写完了一个字抬起了头，赵妈妈才连忙上前行了礼。
“成衣铺子的师傅是不是到了？”陆晏廷说著把手中那支玉管狼毫放进了阿念的小手中。
赵妈妈闻言就在心里狠狠地骂了知春一句，然后笑呵呵地迎上了陆晏廷的目光，利索道，“是来了，这会儿正在后院的外厅候着呢，怕是知春之前去库房取料子和您这儿错开了。”
“取什么料子？”陆晏廷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就是前两年宫里赏下来的那一批苏绸，云棉轻软，一点儿针脚线纹都没有的，搁在库房里已经有些年头了。那料子呢也是真的金贵，这么一直堆著不用啊，一年里是一定要拿出来晒两次的，不然霉了蛀了都可惜。我想着您之前说这次师傅来一趟就多做两套内里，交代了不用省著料子……”
赵妈妈一番回话后，陆晏廷点了点头，挥了手让妈妈先去把师傅带过来，然后又吩咐道，“再去风荷居看看小家伙哭好了没有，哭好了就让他们也来书房这儿。”
赵妈妈应声退下，出了书房后便急匆匆地往内院赶。
风荷居里，因为不服气而闹了一通的小笙正被沈令仪呵斥着面壁思过。
赵妈妈进来的时候，就见着脸都气红了的沈令仪正立在窗边看着小笙罚站。
“哎哟，这是做什么呀！”赵妈妈不明所以，连连上前来想劝，却被沈令仪抬手拦下了。
“妈妈你别管了，他今儿犯了错不肯认，就是态度不端，该罚的！”沈令仪说一不二，一点也不让赵妈妈替小家伙求情。
赵妈妈闻言便叹了气，劝解道，“姑娘你也是，和个半大的孩子置什么气啊，他哪儿错了？方才我可是听知春那丫头都说了，小家伙这是护着你呢！”
第256章
他是我儿子
当沈令仪带着小笙跟着赵妈妈去到前院书房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书房内的圆桌上堆满了一匹一匹的绫罗绸缎，知春正忙忙碌碌地来回给裁缝师傅递量尺和笔墨。
眼见沈令仪缓步而至，知春松了一大口气，一边冲著裁缝师傅递眼色，一边频频冲沈令仪招手让她赶紧进来。
沈令仪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桌边的陆晏廷，刚要迈步，就感觉到掌心里握著的小笙的手微微的挣扎了一下。
小家伙的眼睛还是红红的，沈令仪方才过来之前已经用热鸡蛋给他敷过了，不过效果甚微。
“阿娘，小笙。”
忽然，从里面传来了一记糯糯的喊声。
沈令仪一愣，跨步上前往里看去，竟见是阿念正站在一张高背椅上，身上披着一块墨绿色的绸缎布料，边上还站着个裁缝师傅。
沈令仪连忙领着小笙走了进去，在阿念面前站定后她便紧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方才教训小笙的时候沈令仪是留心到阿念不见了，但是孩子在隐竹院里她是绝对放心的，所以没看着阿念，她便以为是知春或喜鸢把孩子带去了别处。
结果她万万没想到，阿念竟和陆晏廷待在一起，还待了这么久。
“啊呀姑娘你先别管这些了。”知春站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连忙拉过沈令仪，指了指桌上那一大堆绫罗绸缎道，“你快先帮着姐儿把做襦裙料子的布匹颜色选一选吧。”
知春说罢忽然凑近沈令仪的耳根又非常轻的加了一句，“爷挑的那几块料子，真是……不敢恭维。”
沈令仪于是看了一眼阿念身上那块水绿色的衣料，忍着笑点了头，然后走到桌边挑了挑，从一堆布料中抽了一块秋水黄的锦缎来。
“夫人眼光好！”一旁的裁缝师傅也是眼前一亮，“姐儿肤色白皙，最是衬这种黄色的锦料。”
师傅的一声“夫人”叫的沈令仪有些局促，而看着阿念，她更有满腹的话想要问。
可忽然，一直没吭声的陆晏廷却走了过来。
只见他一边熟稔的将阿念从高背椅上抱了起来，一边看着沈令仪道，“既师傅来了就不要让人白跑一趟了，让他给你和小笙丈量好尺寸，你再把料子选一选，回头就让师傅把布料都带回去。”
陆晏廷交代完以后抱着阿念就出了书房，徒留沈令仪站在原地脑子“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