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撩春 > 第92章
小笙?
他喊儿子小笙!
陆晏廷是什么时候知道孩子的名字的?
……
等裁缝师傅帮沈令仪和小笙量好尺寸挑选完布料时,窗外已是夕阳垂天了。
沈令仪谢过了师傅,想着两个孩子到底还小,尤其是阿念,细皮嫩肉最是经不起折腾,便趁著送师傅出门的那几步路左右交代了他两句“要注意内衬针脚”之类的话。
就在这时,前面廊下急匆匆地跑来一个人。
那人背光而至,叫沈令仪瞧不清容貌。
可不等沈令仪侧身回避,那人已冲她喊道,“快,去把你们大人喊来!”
这声音,也是熟人。
沈令仪下意识停下脚步,随即对着裁缝师傅点了点头让他先走。
老师傅拱手作揖后退著离开,然后沈令仪便迎上了冲自已喊了一声的人。
西沉的斜阳下,双方直到挨得近了方才看清楚了彼此的脸。
沈令仪脸上依旧带着笑,温柔和煦,美得令人恍然如梦。
但薛承枫的脸色就没有那么好看了,不过眨眼的功夫,薛统领脸上的表情便是由愣转惊,再由惊转成了吓,精彩纷呈的犹如一场高潮迭起的折子戏,让人眼花缭乱的。
然后,薛承枫竟就如同见了鬼一般猛地往后跳了一大步,指著沈令仪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你……你、你是,你……”
“薛统领。”沈令仪尽量让自已保持镇定,轻声和薛承枫打着招呼,“好久不见。”
好久?
薛承枫觉得脑子有些胀,这起止是好久不见啊!
“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哦不对,你怎么回来的……不不,你回来了?”
薛承枫连着三问都没问在点上,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吃惊,怎么这一声不吭的,消失了整整四年的沈令仪突然就“死而复生”了呢!
“我……”
“承枫。”
就在沈令仪犹豫着要怎么开口的时候,不远处突然传来了陆晏廷的声音。
男人似算准了薛承枫何时会来隐竹院的时间一样,出现的不早不晚,刚刚好。
“大人!”薛承枫见着陆晏廷仿佛是见到了救星,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他身边,指著沈令仪冲陆晏廷使眼色。
可陆晏廷却冷著脸一掌就拍掉了薛承枫抬起来的手,然后睨着眼问他,“往哪儿指呢?”
薛承枫咽了一下口水,倒是识趣地安生了。
陆晏廷于是看向了沈令仪,问道,“小笙呢?”
“书……在书房。”沈令仪突然被他点名,也跟着紧张了一下。
“马牵来了吗?”陆晏廷又转头问薛承枫。
“什么?”可怜薛统领确实脑子转得不够快,乍一听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他盯了一会儿陆晏廷那双乌沉沉的双眸后,忽得恍然大悟道,“哦马,你说马啊,牵来了呀,就拴在门口呢。”
陆晏廷点点头,对着沈令仪说了声“等会儿”,然后撩开步子就往书房走去。
廊下剩了薛承枫和沈令仪两个人,晚秋的凉风夹道而过,吹满一地尴尬。
薛承枫于是轻轻地咳了一下,非常刻意地没话找话道,“那个……大人让我帮着找一匹雏驹,还说了要性子温顺血统纯正的小母马,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今儿还必须带过来。”
沈令仪闻言笑了笑,然后冲薛承枫摇了摇头。
“你也不知道啊。”薛承枫想着既然都这么尴尬了,那就尴尬到底吧。
“大人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沈令仪其实记挂著小笙,这会儿也是一心二用。
“诶,他这个人……心思是越来越难……”
可薛承枫话说了一半,却见书房门口忽然就闪现出了一大一小交叠在一起的一道身影。
待人走近了,薛承枫才看清,墨迹了一会儿才从书房里走出来的首辅大人,这会儿怀里正抱着个豆大点儿的孩子。
“怎么有个孩子?”薛承枫愣了愣,想着自已以前从未在隐竹院里见到过小孩儿,便好奇道,“是陆家的小亲戚吗?”
谁是陆晏廷却瞟了他一眼,云淡风轻道,“他是我儿子。”
第257章
首辅夫人的担子
当首辅大人云淡风轻地说出“他是我儿子”这句话的时候,薛承枫吓得瞪大了眼睛,仿佛再一次见鬼了。
“什……什么?”可怜薛大统领执令仗剑,统帅护军,这会儿却生生被个乳臭未干的小家伙吓得结巴了,“你、你儿……你哪里来的儿子?”
可陆晏廷照例还是三缄其口,只轻了声转头对怀里的小笙说道,“咱们方才是说好的,今儿晚了,也去不了校场了,所以一会儿见着马可以坐在上面让薛叔叔带着你溜一圈,但是不能骑,知道吗?”
沈令仪眼睁睁看着儿子仿佛眨眼间就转了性子,待陆晏廷话音落下后,小笙便连连点头,然后奶声奶气地回了一句——“好的!”
此时此刻沈令仪的震惊自然是不比薛承枫少的。
怎么会这样呢?
想之前在风荷居,小笙哭得惊天动地的,几乎是把“讨厌陆晏廷”挂在了嘴边写在了脸上,这才挨了罚站的。
以至于这一路从内院到书房,沈令仪一直在琢磨到底应该用什么法子去缓和一下小笙和陆晏廷的关系。
结果倒好,她这里还什么事都没做呢,之前一直在气头上的臭小子眨眼间竟就和陆晏廷笑脸相迎了。
沈令仪真的很想冲上去问一问陆晏廷,到底使了什么法子,又或者是灌了什么迷魂汤,把小孩子骗得五迷三道的。
陆晏廷却不给薛承枫和沈令仪反应的时间,交代完以后他便迈开了步子,抱着小笙往府宅外面走去。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沈令仪只觉得心里头真是五味杂陈的,高兴也不对,难过好像就更不对了。
“那……那个沈、沈姑娘,我去看看大人还有……小少爷。”
就在这时,愣在一旁的薛承枫终于回了神,可说话总还有些不太利索。
“好,那就有劳薛统领了。”
沈令仪自然不敢耽搁他,福身行礼后便与薛承枫分道了扬镳……
一路从外院回到风荷居,沈令仪推开门就看见知春正抱着两大床被褥走了过来。
“这是做什么?”沈令仪下意识后退了两步给知春让了道,却不解她这是在折腾什么。
“姑娘回来啦!”知春干活干得都有些喘了,这会儿见着沈令仪她才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哦,我把之前柜子里放的两床新的被褥搬去南屏苑,爷今儿一早就命人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说是以后就给姐儿、哥儿住。”
“南屏苑?”沈令仪一怔,“在哪儿?”
知春知道她这是担心了,连忙解释道,“就是和咱们这儿隔着一道回廊的那处屋子,姑娘以前还喜欢那儿的采光,去那空屋前晒过字画不是?哦对了,姐儿现在正在那院子里玩呢,有喜鸢陪着,姑娘放心。”
“哦……”听知春这么一说沈令仪多少才放宽了一点心,“原来就是那间屋子啊。”
“可不是。”知春赶紧点头,“也是因为这么久了没人住,所以我们私下也都不提那屋子名,姑娘自然就生疏了。其实那屋子就是在院子的正南方,白日里南北通透阳光极好,唯一的缺点就小,左右也不带耳房,这才闲置了下来。但爷说了,那屋子的大小,给姐儿哥儿做正屋是刚好的。”
这,算是要把孩子们认下了吗?
沈令仪只觉得心里一阵打鼓,但见着知春一人抱着这么大两床被褥看着就很吃力,她也不好意思光站着。
可就在沈令仪想帮着知春一起收拾细软的时候,赵妈妈突然从外面走了进来。
知春一见赵妈妈就如同耗子见了猫,抡起被褥直接便跑没了。
赵妈妈盯着她的背影警告她干活儿麻利点,然后才转了头笑眯眯地看着沈令仪道,“夫人方便吗,我同您说两句话。”
赵妈妈这一声“夫人”喊得沈令仪摇头摆手的,“妈妈您……您可千万别这么喊我,我当不起。”
沈令仪是真害怕的,“夫人”这两个字看似不过是个称呼,实则却大有文章。
陆晏廷的夫人,陆家新妇,当朝首辅的夫人,这担子,她可不敢担,这怕是要折寿的!
“当得,当得的!”可赵妈妈却卑躬屈膝地引着她进了内屋,又道,“这可是二爷方才亲口吩咐的,让咱们府里的人都喊您夫人呢!”
赵妈妈一边说一边将沈令仪引上了座,沈令仪则愣愣地听着她的话,觉得整个人云山雾罩的。
“二爷说过两日会有牙婆子送两个小丫鬟过来,姐儿和哥儿接下来都要启蒙,身边不能缺伺候的人,夫人这边怕也是要接手宅子里的一些琐事,还有二爷手头上的那些庄子……”
“等……等等,等等!”沈令仪一听赵妈妈这话头就觉得不对劲,赶紧出声打断了她,“赵妈妈,我觉得你弄错了,我……我不是他夫人,我做不了你说的这些事儿!”
沈令仪这话说的很坚决,神情语态都没有半点闪躲推辞,一点儿也不像是在和赵妈妈假客气。
赵妈妈闻言也是一愣,想着刚才进内院以前陆晏廷和自已交代的那番话,她以为这对执拗的小夫妻俩是已经完全把话给说开了呀。
况且孩子不也都认下了嘛,怎么话转到了沈令仪这边,又接不上口了呢?
赵妈妈也是一头雾水,只觉得她一个老太婆夹在这两人中间就是难做人。
“那……要不一会儿这些事都让二爷来同您说?”
不敢擅自揣测这其中的意思,赵妈妈觉得应该以退为进稳妥行事才好。
沈令仪是真觉得不能也没法儿接下这么重的担子,当即只能笑着同赵妈妈说道,“我觉得大人应该不是这个意思,妈妈定是弄错了。”
赵妈妈本都已经准备起身了,闻言便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令仪一眼,然后又缓缓地坐下了身。
“夫人是心里还怨著二爷呢?”赵妈妈语重心长的,微微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很有长辈温劝的调调。
沈令仪也不知道为何心头一震,忽就想到了数年未见的娘亲。
“没有,妈妈。”沈令仪摇头,目露柔情道,“我知道我这么说有些不知好歹,我也知道大人他……对我是好的,但我何德何能呢?”
她说著抬头看了一下这间屋子,不免苦笑道,“这可是首辅大人的宅子,我……住下便就住下了,却是不敢以主人自居的。”
第258章
二爷对你不一样
沈令仪是一如既往的谦卑自省,从头到尾她都非常清楚自已的身份,不僭越,是她刻在骨子里的信条。
可赵妈妈闻言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拍了拍她的手背笑道,“夫人不如听听我这个局外人老婆子的说辞?”
“妈妈您说。”沈令仪连忙往赵妈妈跟前坐了坐,她对赵妈妈一直都是很敬重的。
赵妈妈点点头,眯着眼断断续续地回忆了起来。
“我其实也不算是从小看着二爷长大的,因为二爷行弱冠礼之前一直都是住在老宅那里的。老宅规矩多,和我们这边也是素不往来的,所以二爷小时候日子过的怎样我不太清楚,但一定是不开心的。”
见沈令仪侧耳听得格外认真,赵妈妈心一软,口就又松了松,“二爷的亲娘走的早,二爷从小在老宅虽有父有母,但总觉得和没有是一样的。他们陆家老宅那里住了整整三房人家,一大家子,全都坐下吃个饭都要分成两桌,二爷夹在中间,应酬了这个就容易得罪那个,那几年他回隐竹院小住的时候,天天都是沉着个脸的。”
沈令仪听着听着,脑海中不自觉地就浮现出了一张更为年轻的陆晏廷的脸,只是那张年轻的面庞上却始终笼著一层淡淡的阴霾,清冷自持,桀骜不驯。
“难怪我遇见他时,他基本都不去老宅那儿。”
赵妈妈点点头,“也是二爷自已争气的,考了功名,又因师承了先帝爷的太师大人而得了圣人的赏识,一步一步走到今日,二爷终能自已做自已的主了。”
“他……是很厉害的。”沈令仪似喃喃自语地附和道。
但赵妈妈却苦笑了一笑,“厉害有什么用呢,一把年纪了,身边连个知冷暖的人都没有,就是再厉害,他能带着那些东西进棺材么?”
赵妈妈这话说的有些胆大妄为,沈令仪吓得连连去遮她的嘴,示意她务必小声一点。
赵妈妈这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道,“想必不用我说夫人也能瞧出些端倪,二爷这人性子古怪,寻常的那些莺莺燕燕没有一人能入得了他的眼。当初他把你带回府,我和单妈妈私下还高兴了好久,想说他这块千年冰石怕是终于要被捂热了。”
赵妈妈说著看了沈令仪一眼,抿了抿嘴道,“夫人……是我见过待在二爷身边时间最久的贴心人,二爷嘴上不说,但我们旁人都看得出,二爷对你,不一样。”
“我……知道。”这些道理沈令仪其实都懂,外人有眼都看得清楚的事儿,她体会就更深了。
“不,夫人不知道,这几年,二爷一边找你一边过得多难。宫里的事儿咱们做下人的自然是帮不上任何忙的,这头一年,二爷连大年三十都被扣在宫里,千方百计找人来传话,言辞里交代的全是后事,宅子要怎么处理,庄子要怎么处理,还有那些七七八八的铺子……”
赵妈妈哽咽著红了眼,“隐竹院的人虽不多,他却上上下下都打点了仔细,还分了一缕心思来让人继续寻找你的下落,二爷他……谁都想到了,可唯独他自已,从来都是置之度外的。”
见沈令仪悄无声息地递上了一方薄帕,赵妈妈接过,按了按眼角和脸颊,然后抬起头看向了沈令仪。
“二爷性子生冷,很多事儿只会做却不愿开口说一说,妈妈也知道,人都是耳根子软的,喜欢听好话,夫人你在二爷这儿听不著什么好话,就觉得他心里没你,但二爷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处了心里还没数吗?”
见沈令仪眼神微有闪躲,似心生动摇,赵妈妈连忙趁热打铁著,“况且二爷是什么身份,若是夫人你真不在他心里,他又何必生了心思要把这个宅子都交给你打点呢?我知夫人是明事理的人,说句不中听的话,夫人半路接手这宅子,刚开始也未必会比我们这些下人更熟门熟路,那你说,二爷这劳师动众的,为的是什么?”
赵妈妈说完这番语重心长的话以后就被知春叫走了,偌大的风荷居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沈令仪端坐在罗汉床边,眼看着窗棂外的暮色一点一点被墨夜笼罩,眨眼间便沉了下来。
然后,院里就掌起了灯,一盏一盏的华灯如点点星雨,迫不及待地映在半开着的雕花窗面上。
其实不论是之前的昭元公主还是现在的赵妈妈,来劝她的人说的那些话,沈令都懂。
以前阿爹就教过她,人贵在自重,但也万万不能自轻,自轻者卑微,非常人之道。
沈令仪以前对这句话深以为然,所以不管是在秋水苑还是后来的穆王府,她骨子里总有着一丝不卑不亢的傲气。
她猜,陆晏廷是喜欢她身上这股子傲气的,多一份则满,少一份则虚,陆晏廷知道她并非是那种随意迎合的人,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希望”放给她。
但是,她真的能抓住这些“希望”吗?
且先不说名分不名分,就单说夫妻相处之道,最开始都是两情相悦的,但在经年累月的蹉跎之下,最后也都会变成两看两相厌的……
“阿娘,阿娘!”
忽然,小笙的呼喊打断了沈令仪的沉思。
她恍然站起身,还未迎出去,屋门就被人推开了,只见小笙如同一只窜天猴一般冲了进来,满头大汗,满脸兴奋。
“阿娘!”小笙见着她就着急忙慌地拉住了她的手道,“阿娘我有马了,大马,好大好大的一匹马,活的!”
小家伙对马儿的大小完全没概念,一匹幼小的雏驹就能把他给兴奋地仿佛立刻要蹦上了天。
沈令仪被他拽着衣袖晃得头疼,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听小家伙儿一个劲在那儿炫耀他的专属大马。
“黑色的,好高的,大大的眼睛,那个尾巴长长的……”
无奈三岁多的娃娃会说的词儿也不多,沈令仪还要从他这几个翻来覆去的说辞里去配合他的一惊一乍。
“真的吗?好厉害啊!这么高呀……”
终于,说到快要词穷的时候,门口传来了一声轻斥。
“还不去洗漱一下然后准备用膳?之前和你定好的规矩都白说了,我们男孩子,不是要言而有信吗?”
第259章
我们的日子还很长
沈令仪闻言抬头看去,门口进来的自然是陆晏廷。
男人说著还扬了扬手中那杆全新的小马鞭,鞭尾上的小铃铛因此“叮咚”作响,听着倒是怪可爱的。
而小笙一听到陆晏廷的这句话,竟如同训练好的小兽一般,立刻立正站直,然后还莫名其妙地冲著男人咧嘴一笑,大声说道,“我……我马上就去。”
陆晏廷见状点点头,一边把小马鞭递给小笙,一边对他说,“找知春收拾完了就喊你阿姐一起过来用晚膳。”
“知道。”小笙说罢,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头跑去。
外面天色已经全黑了,沈令仪担心孩子,下意识想要跟着他一起出去,可她人才越过陆晏廷,就被男人一把拎住拽入了怀中。
也许是因为之前一直在教小笙骑马的关系,男人身上有一股薄薄的汗意,贴近她的时候,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口散出的暖湿气。
沈令仪好不容易松散下来的神经突然又变得紧绷起来,一想到两人此刻面对面贴著,她眼皮都多跳了好几下。
“我……我去看看弟弟,他……他不认得路……”沈令仪结结巴巴地开口,因为被陆晏廷单臂圈在怀中而不敢动弹半分。
“他认得路。”陆晏廷反驳她,斩钉截铁的,“来的时候我带他走过一回了。”
“那……那你先放开我!”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抵在了陆晏廷的胸前。
屋子里外都没有人,廊下被渗透的夜色浸染,徒留一室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