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撩春 > 第130章
回想来陆家老宅的这短短一日,真是发生了好多事儿,见了好多人。
白日里她忙得脚不沾地,都没法分心去细想,这会儿夜深人静了,沈令仪的脑海里便开始走马观花一般地闪过之前打了一次照面的各色脸庞。
陆家的兄弟姐妹其实她是不太分得清的,只是,除了今儿和她接触最多最久的蒋氏之外,沈令仪对另外两个人却是非常记忆犹新的。
一个,就是病态奄奄的陆府大少爷陆晏恒。
说实话,以前还在秋水苑的时候,她确有耳闻,上京城钟鸣鼎食的陆家,却生了个病歪歪的承嗣子。
这其实本也不是什么秘密,陆家亦好像也并没有要隐瞒什么,只是这位陆家大少爷确实深居简出,大家的口口相传中,鲜少有对他本人的口述。
是以今日这一见,倒真是让沈令仪吃了一惊。
这兄弟俩虽说并非一胞所生,但五官眉眼却非常神似,只是这神似中又有着万般的不同。
怎么说呢,假如说陆晏廷似朝阳,如烈火炎炎,那陆晏恒就似冷月,如冰潭沉沉。
虽说陆晏廷也总是绷着一张人神共愤不苟言笑的脸,也总是被人私下唤一声“冷面佛”,但他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心雄胆大,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可是反观陆晏恒……
沈令仪想到他不由就直皱眉,因为在他那张和陆晏廷神似的脸上,沈令仪看到的只有阴郁和沉默。
他分明看着病恹恹的,但沈令仪却能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一种无形又强烈的排斥之意,令人不寒而栗。
想到这里,沈令仪下意识地就起了身,想走到外屋去看看之前知春留着一块炭火的小风炉灭了没有。
若是没有灭,沈令仪便想热一盏茶喝。
外屋没有内屋暖和,但好在风炉还燃着,沈令仪拨了几下银炭,旺了旺火,然后就将小茶壶挂在了烤火架上。
盈盈火光四闪,让沈令仪一下子想到白天在木樨堂中记忆犹新的另外一张脸。
那是一副似春湖荡漾袅袅如烟的容貌,眉蹙黛山,眼颦秋水,一抬头便有着娇媚无骨入艳三分的美,叫人过目不忘。
不知为何,沈令仪当时直觉这姑娘必定不是陆家子嗣,她猜,这么个春色无边的人儿,多半应该是陆家的外室亲眷。
这一想,沈令仪不由就出了神,直到风炉上的茶壶“咕嘟咕嘟”沸滚了起来,她方才反应过来。
热铜烫手,沈令仪一下子握不上,起身就想去寻一块垫手的布,结果手垫没寻着,她却意外地听到了外面传来由轻转重的脚步声。
那声音听着又碎又虚浮,但总归不太像是小丫鬟发出的。
沈令仪吃了一惊,直觉以为是陆晏廷抹黑回来了,她心下一喜,手垫也不着急寻了,提了裙摆小跑上前就急急地去开门。
寒气顺着被打开的木门扑面而来,沈令仪哆嗦了一下,还没看清来人,径直就闻到了一股浓烈到发熏的酒气。
她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终于看清了眼前那抹高大摇晃的身影。
是个男人,却不是陆晏廷,看着有些年纪了,大腹便便油光满面的,由内而外地散发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腐糜之气。
“你是谁?”沈令仪双手撑着门板,暗中使劲想要立刻把门合上。
怎知面前的男人这会儿已经喝得五迷三道的,人不清醒,力气却极大,抵着门扉和沈令仪较劲。
“我……我是谁?”男人混沌地打了个酒嗝,摇头晃脑地笑,含含糊糊大着舌头道,“我是……陆家三老爷,嗝儿……呕……呵、呵呵,来,小仙女儿,你、轮到你来说了,你……你是谁?”
陆家三老爷,陆季霄?
沈令仪吃了一惊,下意识就要躲,结果已经完全没有了东南西北之分的陆季霄竟直接就上了手,一把捂住了沈令仪的嘴就把人整个往外拽。
陆季霄今儿刚在外面喝了花酒回来,本他都在窑馆子里挑中了一个小清倌,心心念念就想着要把人的瓜给破了。
结果临到他要提枪上阵了,老鸨一句烦请“陆三爷先把银子给了呗”,顿时就让陆季霄哑了火。
两手空空的陆季霄就这样直接被老鸨请了出来。
他恼得一鼓作气喝完了手中拎着的那一坛子酒,摇摇晃晃地回了府。
谁知道啊,这老天爷许是见不得他今晚吃的这个闷亏,竟就平白无故地给他送来了这么水灵清稚的一个小仙女儿。
陆季霄看着完全陌生的沈令仪,眼睛直了不说,只觉得浑身都燥热了起来。
这小仙女儿可是真好看的,薄薄的一件风氅都遮不住她的玲珑身材,那吹弹可破的肌肤宛若一捧盈盈的初雪,小嘴儿红红艳艳的,一张一合,连骂人都那么好听呢!
陆季霄酒壮色胆,只觉得浑身都硬了,根本不管沈令仪在说什么,直接上了手就把人往自已的怀里拽,连带着,还压下了自已那张喷着酒臭气的嘴……
第369章
而且我也不想瞒
沈令仪在说什么?
沈令仪自知骂一个酒鬼是完全没有任何效果的,她忍着尖叫,因为怕吵醒屋里的孩子,只能强压着浑身的忿怒,使劲地在和陆季霄这个老色胚抗衡,咬牙切齿地告诉他自已是谁。
可陆季霄是喝大了,对她的话充耳不闻。
不过老色胚脚下很是虚浮,即便手上力气大,却也因为精神不够集中而没法一鼓作气使上劲。
拉扯间,沈令仪寻了个空档就挣脱了他的钳制,眼见陆季霄又要再次扑上来,沈令仪想都没想,扬起手就甩了他一记耳光。
“啪”一声震响,甩得陆季霄往后退了一步。
可是脸颊上火辣辣的疼竟意外地让陆季霄清醒了几分。
老色胚眯着眼,定睛看了看面前被他拉扯地衣衫都有些不整的沈令仪,下意识地用舌尖抵了一下牙床,冷飕飕一笑,反倒恼羞成怒了起来。
“妈的,半夜三更不睡觉的小婊子,别爷给你脸,你不要脸!”
陆季霄说完一脚踹在了缓缓虚掩过来的门扉上,沈令仪见他作势又要冲上来,知道大事不好,当下也是不管不顾地放声就喊——
“来人,快来唔……来、来人……”
可陆季霄到底还是快了她一步,就在沈令仪扯开嗓子的时候,陆季霄又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另外一只闲着的手甚至开始直接去扯沈令仪身上系着的大氅。
情急之下,沈令仪的余光扫到了风炉上挂着小铜炉。
当下这一刻,她根本没有了别的想法,徒手直接就握住了那滚烫的茶炉,然后使劲地往陆季霄的脑门上砸去!
“啊……”
随着一声刺耳狂怒的尖叫声响起,睡在耳房的喜鸢她们也冲了出来。
看到外屋的场景,几人都惊呆了。
喜鸢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了上来,直接把捂着头倒在地上打滚的陆季霄给拽了起来,然后,她才冲傻愣在一边已经吓红了眼的浅笑高喊。
“赶紧的,去找条绳子来!”
可浅笑是完全傻愣住了,站在那儿都没了反应,最后还是慕荷先反应过来。
小丫鬟其实吓得腿也软了,却还是咬着牙,跌跌撞撞地冲回了耳房,不一会儿就拿着根麻绳跑了出来,立刻塞进了喜鸢的手中。
另一边知春也是反应快的,她完全没顾外屋的狼藉,只蒙头就冲进了里屋去。
架子床上,姐弟俩果然已经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纷纷揉着惺忪的眼睛就要起来。
知春连忙跑上前。
只见她先是站在床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立刻换上了一张笑颜盈盈的脸,坐下身以后就拉住了准备下床的小笙。
“我的祖宗诶,这大半夜的你要做什么?”
知春哄孩子已经很有一套了,她一边说,一边就帮小笙把被子给盖好了,然后还揉了揉正在打哈欠的阿念,示意她不要着凉,赶紧也躺下。
小笙本就是被吵醒的,这会儿人还有些懵懵的,闻言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才看到了身边空空的枕头。
“娘呢?”小笙问。
“夫人在外头。”知春如实答。
“外面怎么了知春,吵的很。”阿念眨了眨眼,问得很谨慎。
知春暗中皱了皱眉,真假参半道,“夫人方才起来煮茶,结果不小心打翻了炉子,这不,她也怕吵着姐儿哥儿嘛,就让我赶紧来陪着你们。”
“阿娘没事吧?”阿念担心地问。
知春笑着摇头,“当然没事,只是外头要收拾一下,喜鸢她们在呢,姐儿快些睡,否则明儿一早要犯困赖床了呢……”
知春说着也合衣躺下,顺手还放下了帷幔,让一室的暖意重新笼在了姐弟俩的四周。
外屋,依旧狼藉一片。
赵妈妈和单妈妈听见动静也赶了过来。
看到已经被喜鸢困着双手扔在墙边的陆季霄,又看到衣衫不整发钗皆乱的沈令仪,两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因为陆季霄一直在那儿破口大骂,喜鸢恼极了,扯了垫风炉脚的抹布,径直就往陆家三老爷的嘴里塞了进去。
赵妈妈一进去就认出了陆季霄,她当下心中微沉,然后快步地走到了沈令仪的身边。
沈令仪身上俨然也有几处擦伤,不过最严重的还是她的左手掌心,一大片烫伤的皮肤隐约已经有鼓泡的趋势,血红血红的,令人触目惊心。
赵妈妈皱着眉,心里直打鼓。
沈令仪这会儿已经完全地镇定下来了,她一眼就看出了赵妈妈的欲言又止,便是心有灵犀地直接问道,“他与公爹是亲生兄弟?”
赵妈妈微怔,叹了口气苦笑连连,“是咯,三……三老爷是老太太的遗腹子,所以……”
所以陆季霄打从出生开始就特别得靳氏的疼爱。
但这也再一次印证了那句老话,宠子不发,这陆家三老爷的身上,几乎可以说是集了所有纨绔子弟的恶习。
吃喝嫖赌他样样不拉,坑蒙拐骗也是信手拈来,可以说,陆家会败落至此,有一半也是要归功于陆季霄的霍霍。
“那没办法。”可沈令仪脸上的表情却尤为冷静决绝,“这事儿现在根本瞒不住,而且……我也不想瞒!”
沈令仪抬起头看着赵妈妈,目露果敢,似也不容旁人多嘴置喙。
赵妈妈心领神会,当下对沈令仪又生出了几分敬佩,随即谨慎又体贴地说道,“这么晚了前院都落了锁,怕是大夫也不好请了,您看要不要找栖山去宫里……”
“不。”沈令仪毅然摇头,“不用这么着急,先不用惊动二爷。”
这件事是肯定瞒不过去的,但沈令仪不想小题大做,惩戒陆季霄是一回事,惊动了陆晏廷又是一回事。
她既入了陆府的门,就不能事事都躲在陆晏廷的后面等着他来给自已出头。
“那我让喜鸢去找药箱,不管怎么说,咱们得先把夫人您手上的伤口处理了。”
赵妈妈心疼她,却也知道劝不动她,便赶紧给喜鸢使眼色。
沈令仪这才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的陆季霄,颤着声音道,“也给他看看伤口,不能……不能就这么便宜了他。”
陆季霄就算要死,也绝对不能死在她的风荷居里!
第370章
以下犯上不尊长辈
说来也巧了,这天晚上,三房的长兴馆和沈令仪的风荷居一样,都亮了彻夜的灯。
老太太靳氏昨儿晚上就一直睡得不踏实,因为三太太尤氏晚膳后还专门跑到她跟前来哭了一场,说三老爷已经有两日没回府了。
靳氏心里憋着气,也知道是老三自已不争气,却还是忍不住斥责了尤氏几句。
“你也是,他贪图新鲜劲儿,就是想要你那个刚收了的小丫鬟,你给抬了通房就是了,何苦要这样一直和他闹呢!”
老太太虽然独居守寡不管府里琐事多年,但是训起儿媳妇来还是头头是道的。
尤氏一听,暗骂在了心里,脸上却是一片愁云惨雾的模样。
只见她下意识抹着眼泪道,“母亲,我怎么没顺着他呢,我都让小丫鬟进了他的屋子伺候了,可……可你说日日那样胡闹,万一在国丧期里头闹出点什么事儿,您……您让谁去给他兜底啊!”
靳氏闻言也皱起了眉,想着近几年来越发混账的三儿子,头疼的只喊菩萨。
“那他现在人在哪里啊?”
“媳……媳妇不知……”尤氏缩了缩脖子,眼泪掉得更猛了,“但定是在哪个窑子里快活呢。”
老太太听罢,一掌拍在了椅子扶手上,“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还跑来我跟前抹鼻子抹眼泪的,不是都已经扣住了他的月俸么,他哪儿来的银子出去胡闹?”
老太太气得直瞪眼,尤氏亦觉委屈。
可尤氏素来不称大,只哭哭啼啼地在老太太面前敢怒不敢言。
婆媳俩因此又生出了一分的罅隙,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三老爷的事儿却是照旧没有解决。
可昨晚入睡以前,老太太还是心系爱子,就让丫鬟专门跑了一趟长兴馆,去看看三老爷回府了没有。
丫鬟匆匆去匆匆回,说三老爷还没有回来,不过三太太在长兴馆里留了灯,意思是会等着三老爷回来的。
有这么个祖宗一样的儿子,老太太就没睡整觉,今儿外头天还没亮,她就唤了人进来伺候,准备起身。
结果靳氏才刚让丫鬟梳了一把头,喜鸢就拽着嗷嗷乱叫的陆季霄使劲地敲响了木樨堂的大门。
听着院子外头响起纷乱的脚步声,老太太还生气,说府里的下人们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
可摸黑跑进来的丫鬟急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说院子外头有个眼生的丫鬟,押着满脸是血的三老爷要见老太太。
靳氏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人都差点晕厥过去。
就这样,天还没亮呢,木樨堂里便已经乱做了一团……
当陆晏恒和蒋氏得了消息匆匆赶到的时候,堂屋里只听见三老爷没皮没脸的叫喊声。
“哎呦,哎呦娘,娘……您快去找个大夫,昨儿我被那小贱蹄子用热铜炉砸了头,疼的……疼的很啊娘,我怕是要破相了!”
陆季霄一把年纪也确实是豁得出去,当着靳氏、尤氏和沈令仪的面,他还浑不认错,只紧紧地拽着老太太的裙摆,像往常犯了事儿那般想蒙混过关。
尤氏看着跪在地上的夫君只觉得脸上臊得慌。
她是万万没想到啊,陆季霄昨儿晚上竟跑去了风荷居,还差点……差点酿下大错!
那边,坐在高椅上的靳氏也觉得没脸问,可是当着新进府的孙媳妇的面,老太太自然还是袒护自已的亲儿子的。
眼见陆季霄额头上凸起的红肿和水泡,老太太似就把他昨晚犯的混账错给抛在了脑后,张口就让丫鬟赶紧去请大夫。
然而就在这时,喜鸢看到了沈令仪向自已使来的眼色,她便是一个眼明手快,直接堵在了门口,明摆着就是不让人出去。
靳氏傻眼了,拍案而起,“放肆,你是哪房的丫鬟,在我的木樨堂里懂不懂规矩?”
“祖母,她是我房里的丫鬟。”沈令仪闻言缓缓起身,四下环顾了一下屋子里的人后,将目光落在了陆季霄的身上。
“祖母放心,昨儿晚上我已经让人简单的处理过了三叔的伤口,若是这伤口致命,祖母今儿看到的估计应该是三叔的尸首了。”
沈令仪的冷静让靳氏暴跳如雷,“沈氏,你身为晚辈,却以下犯上不尊长辈,这在我们陆家可是要动家法的!”
“那三叔呢?”沈令仪丝毫不畏惧老太太凭空捏造的错误,伸手指着跪在她脚边的陆季霄,一字一句道,“他身为长辈为老不尊肆意妄为,半夜擅闯私院,妄图轻薄侄媳妇,又该当何罪?”
事到如今,她还能喊陆季霄这个畜生一声“三叔”,也真是看在了陆晏廷的面子上。
“呸!”
谁知沈令仪话音刚落,陆季霄就冷哼了一声,甚至还往地上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
“老子说了,老子那是喝多走错边了。那风荷居早就荒废了,百八年的都没个活人住,突然亮了灯,老子怎么知道你们发什么疯就这样住进来了?”
这番说辞,陆季霄倒真是没有扯谎。
昨儿醉酒,他抹黑进了垂花门,迎头撞在了廊柱上,跌跌撞撞爬起来以后直接迷糊了方向。
长兴馆和风荷居都在正前方,一个居东,一个在北,且长兴馆常年亮着等门的灯,而风荷居这十来年都是漆黑一片宛如废墟。
所以见着亮光,陆季霄想都没想就迎头走了过去。
“况且当时是你先衣冠不整地跑来开门的,你就是为了勾引我,居心叵测的小婊子,现在勾引不成,反而还倒打一耙,我倒要看看谁会信你的鬼话!”
不过陆季霄也是信口开河的个中好手,一边说一边还假模假样地擦了擦眼泪。
“娘啊,这个沈氏一回来就搅得咱们府上鸡犬不宁的,她一定是和咱们的八字不合,娘,您可要替儿子做主啊,儿子真的是被她先勾引了的!”
陆季霄这黑白颠倒的本事完全看呆了屋里的人。
蒋氏下意识就去看陆晏恒的脸,却见自已夫君的表情也是阴晴不定的古怪,似想开口,又似欲言又止。
然而,更让大家吃惊万分的是沈令仪的态度。
只见她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陆季霄的血口喷人,竟面无表情地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报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