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临海适时上前,压着声音同沈令仪耳语。
“宫里的情况夫人您是知道的,可娘娘说了,封了诰命,天家就不能空着手。这是娘娘当年出嫁时穿的礼服,天杭丝,姑苏绣,一针一线都是老师傅的手艺,现在若再去寻,只怕很难再得到一模一样的了。还有那套头面,亦是内务府命人按着前朝的凤冠做出来的,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这……太贵重了!”沈令仪直觉摇头,频频去看陆晏廷。
她当然知道如今朝中捉襟见肘的难处,也正因如此,她才更觉皇后的用心良苦。
陆晏廷见状上前了一步,一边示意涂临海先把东西收起来,一边拍了拍沈令仪的肩让她放宽心。
“这可是赏赐,又不是送礼,若是拒赏,天家可是会怪罪下来的。”
他吓唬她。
沈令仪本能地想瞪他,余光一扫,却看到了周围还站着好几个人,都好像在看戏似的。
她于是立刻收起了心思,还不着痕迹地拉开了和陆晏廷之间的距离,然后才小声问道,“大人一会儿是直接入宫吗?”
看着她拿乔作态的模样,陆晏廷忍着笑,倒也是出其不意地配合著点头。
“是,要去宫里的,晚膳你不用等我,今儿皇上要召见几个大学土,择了我随同。”
夫妻俩随即在门口分了道,沈令仪是先走一步的,走的时候还让栖山找了个小厮,一并把那只樟木箱子给抬了进去。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没有热闹可看了,也纷纷做了鸟兽散。
当一阵衣裙摩挲声和脚步声响起的时候,不知是谁突兀的“咦”了一声,然后又好奇道,“大哥和大嫂呢,方才还看到他俩在这里的,一眨眼怎么就不见了?”
前院过了照壁,蒋氏已经搀着陆晏恒走入了抄手游廊。
今年上京城的冬天似来的有些早,之前才刚入十一月的时候,陆晏恒的腿疾就犯了。
这前前后后的,大夫也看了,药也吃了,针也上了,但却一直效果甚微。
以至于今年这个冬天,陆晏恒几乎就没怎么从轮椅上起过身,今儿这一遭,真算得上是他走得远的一程了。
因为什么,蒋氏心里很清楚。
也因为清楚,她才更觉扎心一般的难受。
“要不你还是在这儿歇一歇,我让丫鬟把轮椅给推过来,如何?”
夫妻多年,蒋氏的一颗心全拴在陆晏恒的身上,他好,她便怎么都好。
陆晏恒闻言却摇了摇头,顺手指了指前方转弯处的石桌石椅道,“坐下歇个脚就好,不用来回折腾丫鬟。”
蒋氏依言,搀着人走过去就落了座。
曲径通幽的回廊中四下都挡不住风,蒋氏坐下就觉得有些凉,她顿感不妥,刚想起身伺候陆晏恒赶紧回屋,却听陆晏恒开了口。
“人都已经回来了,一会儿你就抽空跑一趟风荷居,把这个月的例银给老二他们送过去。”
蒋氏诧异地看着自已的夫君,那表情仿佛是见了鬼。
“他……他们差这二十两银子吗?”蒋氏觉得一口浊气闷在心头,若不是鼻子还能喘气,她只怕当场就能把自已给憋晕过去,
“不管他们差不差,既人回来住了,你这个当家的就要把一碗水给端平了,没得别屋别家有的,唯独少了他们那一份。”
陆晏恒一边说一边咳,苍白的脸上病态尽露,“他们要不要是一回事,府里给不给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蒋氏看着自已的夫君,涨红着脸,实在是有口难言。
谁知陆晏恒竟就仿佛是她肚子里的虫子一般,不等她踌躇开口,又先声问道,“三叔是不是又来和你讨过银子了?”
蒋氏面红耳赤地看着陆晏恒,忽然就失笑出了声。
“正好,他们这一家子回来了,我瞧着那个沈氏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你二弟如今也是个能呼风唤雨的角儿,依我看,那什么中馈的银子也不用给来给去瞎折腾了,我就直接把这中馈让给沈氏来当吧,我看她定是那个能挑起咱们陆府大梁的能人!”
第366章
不藏富贵的沈氏
陆府内院,沈令仪刚一踏进风荷居的屋门,左右便傻了眼。
身后的知春因为和慕荷抬着个大箱笼而慢了一步,眼见沈令仪竟突然挡在了门口不进也不退,知春隔空就喊。
“夫人且先让一让,这箱子实在是有些沉。”
可是,当知春和慕荷“哼哧哼哧”地抬着箱笼站在风荷居的门口时,两个丫鬟也傻了眼。
眼前的屋子,倒也说不上是家徒四壁,可里面的摆设铺陈都已经是破旧不堪的了。
当然,看得出,屋子的里里外外是被人打扫归整过一遍的。
因为那些物件虽旧,却很干净,特别是那一扇扇新糊的窗棂尤为明显,崭新的窗户纸盛着冬日午后的暖阳,晃得人热烘烘的。
“这……他们陆家人这也太欺负人了吧!”
知春那个火爆脾气当即就炸了,扔了手中的箱笼,双手叉腰就骂开了。
一旁的慕言看沈令仪脸色也不对,吓的连忙去捂知春的嘴。
“姐姐你就少说两句吧。”慕荷在阿念身边伺候久了,耳濡目染的,渐渐也就有些了主事丫鬟的规矩和模样。
知春被捂得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扒拉开了慕荷的手,忽听沈令仪先说道,“你别忙着生气,赶紧去看看厨房那边,再让你娘和单妈妈她们来一趟。”
知春气归气,轻重缓急还是分得清的,当即一跺脚,愤愤的转身就走。
慕荷随即连忙上前,拉过桌边的一张椅子,用袖子抹了两下后才虚扶着沈令仪坐下身。
沈令仪特意看了慕荷的衣袖一眼,然后了然笑道,“是有人来收拾过的,只是东西旧了些,所以看着就不大体面,但干净是干净的。”
慕荷忙不迭点头,“夫人说的是,我小时候就听我娘说,屋子屋子,要有人一直住着才有人气,人气养物,常住才能常新。”
小丫鬟说着环顾了一下四周,不由感叹,“这屋子,看着确实是很久没有人气了。”
沈令仪不由暗赏地看了慕荷一眼,刚想让她也坐下歇歇脚喘口气,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是知春带着赵妈妈和单妈妈赶了过来。
“厨房是空的,锅碗瓢盆啥都没有,不过灶台什么倒都是好使的,生把火烧一烧,熏上一两回,就开灶了。”单妈妈一进屋就念叨,“就是没想到这儿竟连锅碗也缺的,看来还是要马上再回一趟隐竹院去搬。”
一旁的赵妈妈默不作声,待单妈妈说完话,她方才四下看了看,然后上前一步凑到沈令仪面前小声说道,“之前就听说陆家有些难,但是没想到这么难。”
沈令仪闻言眨了眨眼,问赵妈妈,“这之前二爷是不是也没回来这院子里看过?”
进了陆府,沈令仪对陆晏廷的称呼就跟着变了。
以前她唤他“大人”,但陆府人人都喊他一声“二爷”,沈令仪觉得自已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赵妈妈闻言忙应道,“是,知春爹说爷在这之前只回过两次陆府,每次都是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怕是都没想到这风荷居会是现在这般落魄模样。”
沈令仪点头。
她这会儿倒是心如止水的,说实话,以前在下篱村,住的地方比陆府的风荷居都要差一些,但只要屋子干净清爽,那就没啥大问题。
这样想着,沈令仪便开口吩咐了。
“妈妈,我方才一路进来的时候见着外头还有几个负责洒扫的小丫鬟,你把她们都召集起来,先归整物件,把这两日要用的被褥衣物什么的都先取出来,然后单妈妈赶紧开个灶,先生火烧水,咱们好把床和桌椅什么的都再擦一边。”
眼见单妈妈转身就要走,沈令仪忙不迭又喊住了她,“还有就是地龙,妈妈你赶紧检查一下这里里外外几间屋子的地龙能不能用了,天还冷着,入了夜万一没暖气,那才是真要命!”
沈令仪吩咐的井井有条,旁的人接派活也很是麻利,不一会儿,本还了无生气的风荷居里便“叮叮当当”地闹腾了起来。
沈令仪也没闲着。
她以前在隐竹院的时候就鲜少端那种高高在上的主子做派,这会儿待单妈妈笑眯眯的端来了烧开的热水以后,她立刻就卷起袖子,拿着抹布和丫鬟们一起干起了活儿。
当蒋氏拉着脸提着个木匣子从外头踏进风荷居的时候,着实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
只见沈氏正惦着脚站在炕桌上,一点一点仔细地抹着窗棂上的浮灰。
一边擦,她还一边笑着和脚边扶着炕桌的小丫鬟说笑。
“那就当是每回年二十四扫房子,你们不得里里外外都擦干净了?漏了哪儿都要挨主子的骂呢。”
忽然,屋外有小丫鬟发现了蒋氏的身影,怯生生地喊了句“请大少夫人安”。
沈令仪听见了回头去看,然后就那样高站着和蒋氏打招呼。
“大嫂且稍等,我马上下来!”
蒋氏讪讪而笑,看着屋子里焕然一新的陈设布置,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热疼。
沈令仪很快就下了炕,收拾了一下衣装洗干净了手以后方才落了座。
知春彼时也端上了热茶,袅袅茶香浸润着屋子里长时间不曾住人的生冷气,让人顿觉一股暖暖的烟火味。
“不知道弟妹一回来就这么大动静,若是知道,我……我也好派些丫鬟来给你打个下手。”
蒋氏这趟过来完全是被陆晏恒催的,当下这场面话说的也是生硬。
沈令仪闻言只是笑笑,也不拆穿,递了热茶上去让蒋氏喝。
轻袅茶香隐隐,蒋氏啜了一小口,脸上笑意不变,眉头却皱得更深了。
这一杯,泡的是今年新炒制的洞庭碧螺春,茶淡香远,口甘汤亮,应是极好的尖叶茶,上贡佳品,千金难求。
蒋氏不由笑在了心里,捏着茶盏的手指下意识地就泛出了青白色。
如此一个不藏富贵的沈氏,真能看上她专门送来的这二十两月银吗?
陆晏恒是想要一碗水端平,但是她这个当家主母还要脸呢,二十两银子说不上多,可也够一家子十几口人几日的口粮了。
但接下来,她每月都要犯愁这一笔固定的支出,他们那些动动嘴皮子的人是真不知道她这个当家主母的难处!
第367章
这陆府是蒋氏当家
沈令仪当然看得出蒋氏面色微沉,似藏心事。
但她初来乍到,屋子里外还未收拾干净,实在是不愿费心去猜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心,便是搁下茶盏就笑道,“大嫂这会儿来,可有什么吩咐?”
蒋氏诧异于她的坦荡,抬眸细看了她一眼,然后将锦盒端上。
“府里各房每月的例银是二十两整,大爷让我送过来。”
沈令仪从容点头,取了锦盒转手给了知春,和蒋氏说了声“有劳嫂嫂”。
蒋氏心里自是有千百个不愿意的,可她脸上的笑意却不曾隐下去半分。
“你们刚住回来,这会儿你也有空,那府上有些规矩我便正好同你说一说。”蒋氏说道。
“大嫂请讲。”沈令仪忙坐了坐正,又让知春给蒋氏的杯盏里添满了茶水。
蒋氏随四下看了看,缓缓开口,“咱们陆府是大户人家,到了公爹这儿也依然没有分家,只是公爹福薄走得早,长房就剩母亲一位长辈了。”
沈令仪想着方才木樨堂中坐着的两个看上去年逾四旬的女眷,便问道,“那其余几房的叔叔婶婶都在吗?”
蒋氏点头,“二房和三房的叔叔婶婶都在府上,改日等大家都在了,我一一给你介绍。”
“嫂嫂心细。”沈令仪莞尔。
蒋氏又道,“咱们各房的例银都是一样的,早膳是吃中馈的,如午膳和晚膳也要走中馈,弟妹且要来同我提前说,不然就各屋开自已的小厨房……”
沈令仪听到这里便知,这偌大的陆府,是蒋氏当家。
妯娌俩就这样聊了两盏热茶的话,沈令仪将蒋氏所言都一一记下,在蒋氏走以前,她才笑着告知,风荷居南屋的地龙烟道似堵了。
“那屋子我是准备给孩子们用的,若是地龙不能用,只怕挨不过冬天。”
蒋氏一愣,没想到沈令仪办事竟这么利索有序,不过小半日就把主屋这儿都收拾了出来不说,还有时间查了各屋的地龙。
她不由面色微讪,扯了扯嘴角道,“这事儿我记下了,明儿我就找人来通一通烟道,可今晚只怕要……让孩子们将就了。”
沈令仪点头应下,见蒋氏作势要走,她便起身相送。
走至屋外廊下,一股劲风袭来,吹眯了蒋氏的眼,冷得她不禁缩了缩脖子。
就在这时,她忽觉掌心一暖,怀中竟被人塞进了一个圆滚滚的小捂子。
“下雪了,嫂嫂拿着捂个手。”
沈令仪与她比肩,从蒋氏的视线望去,看到的是一张明艳可人的脸,一袭素雅淡衣,如霜如雪,似和周遭漫天的冬景融在了一起,好看的仿佛是从画卷上走下来的仙娥。
但其实更让蒋氏微怔的是,沈令仪的脸上并没有那种沾染了世俗风尘的刻薄感。
相反的,她如水的双眸灵动,细腻的肌肤如瓷,明媚的脸上透出的恬淡一看就是那种被人精心呵护出来的体面,美得不染烟火。
不是说,这沈氏是烟花巷柳之地的出身吗?
“嫂嫂?”见蒋氏捧着捂子怔怔地看着自已发呆,沈令仪不禁轻唤了她一声。
蒋氏猛地回神,垂眸微微一笑,倒是没有将捂子还回,只驻足道,“这风荷居确实也是年久失修的,不过去年开春的时候这宅子是有翻新过的,当时风荷居这儿也是补了砖瓦固了房梁的。弟妹且放心住下,缺什么慢慢添也不迟。”
“是。”沈令仪附和,送蒋氏出院子的时候又问,“嫂嫂,二爷以前在府里也住这风荷居吗?”
蒋氏摇头,“这是小娘的院子,就是二爷已故的生母。席小娘钟爱莲花,那一片荷园就是当时她入府以后专门命人打造的。现在瞧着是没什么,等今年入了夏,你就能看出这院子的好风景了。”
两人说罢便于院门口道了别,蒋氏让沈令仪止了步,沈令仪便目送她入了抄手游廊以后方才折回了身。
迎着风雪回屋,沈令仪还未坐下就听见了知春的念叨。
“夫人可真是大方,那只铜捂子你自已都没用几次,这转手就给了旁人,那回头你自已就只能继续用旧的那只了。”
沈令仪笑了笑,说新旧都无所谓,又让她赶紧把被褥什么先整出来,毕竟晚上孩子们要和她睡一个屋,被子肯定是不够的。
就在这时,单妈妈又匆匆地进了屋,问沈令仪晚膳准备怎么解决。
沈令仪想了想,让知春先去前院找一下栖山问问陆晏廷的行踪,然后又和单妈妈合计,若是今儿厨房开小灶,那吃面应该是最快的。
“浇头什么都简单。”单妈妈已经差人去取了锅碗瓢盆,这会儿心里便有了底气,“和面的顺当我还能整两屉包子,这样明儿一早的早膳也有了。”
沈令仪不由拉住了单妈妈的手感叹道,“还好二爷多了个心眼把您和赵妈妈一并带来了,否则您瞧我这两眼一抹黑的,可能回头都吃不上一口热饭。”
单妈妈是最喜欢看沈令仪这样娇憨的小女儿模样了,闻言就假意瞪她,“胡说,我倒是要看看,这府里谁有这么大胆子敢怠慢了夫人!”
两人正说着,知春竟已经折回了身。
“这么快?”沈令仪一愣,觉得不可思议。
可知春却捂着嘴直笑,“哪儿能呢,夫人当我长了翅膀不成?不过是咱们和栖山心有灵犀呢,我才刚出院子就遇着他,他也是来给夫人传话的,爷今儿晚上要留宿在宫里,不回府了。”
沈令仪闻言不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那就好,咱们也不用这么着急了。”
这天晚上,阿念和小笙是被喜鸢和崇岭给带回来的。
陆府的风荷居虽然里外都很陈旧,但却胜在院子大,又偏安一隅很清净,姐弟俩都适应的很快。
晚膳是单妈妈最拿手的三浇素面,母子三人围坐炕桌,端着碗吃得热火朝天。
小笙的心思在他这两日刚学的一套新的拳法上,而阿念的心思自然是在小满月的身上。
直到面吃完,阿念才似想起了什么一般,拉着沈令仪说道,“阿娘,今儿我在宫里看到贺叔了,不过他穿着朝服呢,我一开始都没认出来。”
沈令仪笑着应和,心下便知,贺松年终于是入宫了。
第368章
陆家的外室亲眷
也许是自幼在下篱村那样质朴的环境中长大的关系,阿念和小笙对陆府这年久失修的风荷居并不太排斥的。
相反的,因为得知今晚可以一起和沈令仪睡,姐弟俩都显得很兴奋。
小笙最开心,抱着枕头“咕噜”一下就翻上了床,钻进被窝以后弓起了背,最后才把小脑袋从被子里露出来一点点。
阿念则是先安顿好了满月,再去洗干净了手和脸,才慢条斯理地换了衣裳上了床。
屋子里的地龙已经烧了大半日,这会儿整个房间都暖烘烘的很倦人。
沈令仪见孩子们都已经乖乖躺下了,便喊来了知春,吩咐道,“你和喜鸢、慕荷还有浅笑今儿就睡在耳房里,挤一挤总比挨冻好。明儿等师傅来了,我要让他把这院子里所有的烟道都通一通,免得地龙又烧不起来。”
就这样忙忙碌碌了一整天,待到月上中天时,沈令仪终于捧着一杯热茶靠坐了下来。
屋子里燃了一盏豆灯,是她让知春特意留下的。
也不知为什么,分明整个人是又累又乏的,但熬到了现在她却半点睡意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