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才知道你重?”沈今延和她面对面坐着,“你最好连人带盒只有五斤,那我就能多做几个。”
“……”她愣了。
旋即,她才意识到他在说反话:“你诅咒我。”
他摇头失笑:“谁让你说自己胖的,一百斤标准得不能再标准。”
那个年纪中二,对两位数体重有狂热的追求,她郑重其事:“我要减肥,现在开始我不会再吃一粒米。”
沈今延沉吟片刻,慢条斯理地说:“今天刚和内科的医生聊过天,一个高中女生节食减肥,结果得了胃病,还大把掉头发,月经好几个月不来——”
“别说了。”她立马就认怂,“我不减了行不行。”
……
现在的白荔只有九十斤,整个人都透着清冷感。她不是故意减肥,甚至想一度回到一百斤,但是操心得太多,从事记者又天天在外面跑,有了上顿没下顿,饮食十分不规律。
她连自己怎么瘦下来的都没察觉,只是有一天偶然往超市门口的体重秤一站,才发现自己掉了整整十斤。
此时,沈今延已经绕过半岛台,进到厨房里。他拉开冰箱门,拿出两瓶矿泉水。
他回到白荔面前,递给她一瓶。
“谢谢。”白荔把水接在手里。
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想那双粉色的女士拖鞋,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发问。
不过到最后,还是理智占据着上风让她保持沉默,她也没有过问的资格。
沈今延朝她抬抬下巴,示意道:“坐。”
他的语气和态度都透着疏离,就好像她是一个并不太受他待见的客人。
看着这样的他,白荔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站着没有动。
“不坐也没关系,话很快就能说完。”沈今延拧开瓶盖,“等我喝口水。”
“……”
白荔就站在原地,看着沈今延仰头喝水,他嘴里说的“喝口水”约等于“喝瓶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600ml的矿泉水以很快的速度从瓶中消失。
她看着,忍不住没话找话:“做了一台时间很长的手术吗?”
沈今延还在喝水,嗓子里低低冒出一声嗯。
以前就是这样。
白荔记得很清楚,如果沈今延有预估到手术时间会很长,就会在术前避免喝水,不然憋尿可是门辛苦活。他说过,他可不愿意成为在手术台上,两条腿磨来磨去和膀胱作对的那类医生。
很快,沈今延就喝空一整瓶的水,他把瓶子随手捏扁。空气发出咔嚓声,他的唇刚被水滋润过,有着薄凉的一层光泽。
“我想过了。”他突然开口。
白荔凛住呼吸,眸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沈今延回望她,脸孔清寒,深沉眸光隔着层镜片而变得晦暗:“就连对你进行报复,我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
“我不愿意再在你身上浪费一丁点的精力。”
白荔的心霍地揪起来,咚咚直跳。
落地窗外的夜色在无声蔓延,侵蚀着她脸上残存的血色。她稳了稳心神,开口:“今延,我想——”
“想让我给你的孩子做手术,顺便给她当下继父?白荔,你给我听好,绝对不可能,你期待的都不会发生。我可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经不起你折腾第二次!”说完这些,沈今延已经把手里的瓶子挤捏到最扁,青筋在他的手背上浮出来。
白荔听着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斩钉截铁,那么冷漠。
事情再无转圜余地。
但她想着桐桐天真的笑脸,还想殊死一搏:“是不是只要我说爱过你,你就愿意帮帮我?”
那天的问题重新被翻了出来。
白荔说话的时候,没敢看沈今延,只低着头,声音小小的,脸上的表情委屈和无助交织,像极了一头被猎人打伤的小鹿。
“那你爱过吗?”沈今延紧紧盯着她。
“爱过。”
这一次,白荔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说了出来。
“所以——”答案似乎永远都不能让沈今延满意,他慢悠悠地笑了下,“就只是爱过。”
白荔怔住。
这也不是他想听的吗?
“我……”
“住嘴。”沈今延从沙发上站起来,顺便捞起茶几上的车钥匙,“我想你该离开了。”
白荔站着没有动,视线追随他:“今延,你要是想听我爱你,我也能说。”
沈今延的动作一顿。
他几乎有些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白荔与他四目相对,哭过的眼圈发红:“我爱你。”
三个字说得清晰,带着点鼻音,显得韵味悠长。
“……”
长久的寂静。
最后,是沈今延的一记冷笑打破沉默,他看着白荔,摇了摇头:“你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为达目的撒这样的谎都能面不改色。”
“……”
白荔没有否认。
说她不择手段也好,说她剑走偏锋也罢,她都不反驳。
只要能让他答应帮忙。
沈今延的脸色来到今晚的最冰点,冷得能凝霜。他沉着一张脸,叫她:“你要我打电话让安保请你走?”
白荔转脚,随手把矿泉水放在茶几一角:“不用赶,我自己走。”
她走出他的家,发现他也跟了出来。白荔回头:“你干嘛?”
“送你。”他说。
“你不是不想和我再有什么纠缠吗?”白荔疑惑地反问。
沈今延没什么温度地扫她一眼,凉凉道:“我认为,在我送你的时候发什么点什么才能算纠缠,再说,是我把你接来的,出于礼貌也应该送你回去。”
“……”
白荔没有再拒绝。
在回去的路上,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整个车厢里都弥漫着一种诡谲的沉默,并且流淌着低气压。
沈今延开车很稳,技术也很好,超车变道都利落无比。他没有路怒,哪怕被人强行加塞,也没什么反应,也可能是他始终冷沉着一张脸,委实让人瞧不出其他的情绪。
今天却很反常。
有辆比亚迪想要超车,沈今延扫了眼后视镜,立马踩油门提了速。顶配的揽胜一骑绝尘地射出去,明摆着不给超车。
比亚迪车主吭哧吭哧追上来,开到并行车道,降下车窗:“你他吗的会不会开车啊——”
“孩子的父亲是谁?”沈今延在谩骂声中突然开口。
白荔的心里咯噔一下。她还以为他是在回比亚迪车主的话,没想要是在和她说话。
第22章
第
22
章
疯狂又幼稚。
比亚迪车主的谩骂声被关在车窗外。
厢内静得出奇,
白荔能听轻自己刻意放轻过后的呼吸声。她说出一个名字:“樊猎。”
男人的腔调依旧冷:“叫这个?”
白荔:“嗯。”
沉默一秒,沈今延又问:“做什么的?”
白荔很慢地眨了下眼,瞳孔清明:“以前是酒吧里的销售,
卖酒的。”
“…现在?”
“现在进去了。”她的声音更轻了。
坐牢去了。
沈今延听完后,
沉默许久。当车子拐弯,
他单手利落地打着方向盘时,
没什么情绪地评价:“你找男人的目光,一如既往的差。”
“……”
他怎么连自己都骂。
或许是猜到她在想什么,
沈今延冷冷道:“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揽胜停在老小区的门口。
白荔摘掉安全带,
准备下车,
拉车门的时候发现是反锁的。她回头,示意他:“今延,
车门是锁着的。”
沈今延当然知道车门是锁着的,
他却没有给车门解锁。他静静坐着,
深沉目光落在前方夜色中,比夜色还要黑。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
他突然开口:“明天带桐桐到医院来见我。”他顿了下,
又问:“她是不是和你一个在一个户口本上?”
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让白荔蒙在原处。
“回答我。”他没有耐心。
“……”她回过神,飞快地点点头,
“是,在一个户口本上。”
沈今延握着方向盘的食指轻轻一点,说:“带上户口本和桐桐的医保卡,还有你的身份证。”
“我的身份证?”白荔不太理解,带她的身份证有什么用。
沈今延嗓音很低凉:“少废话,
让你带就带。”
白荔点点头。
“明天下午一点。”他说着,并解开了车门的安全锁。
白荔打开车门,伸出一只脚,
又回头看他:“今延,谢谢你。”
沈今延并不领情,冷冷地扶了下眼镜:“现在道谢还太早。”
白荔没再开口,下车,目送沈今延的车像一阵风似的离去。
她这算是赌赢了吗?
赌他会心软。
-
沈今延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到午夜。他走出电梯,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子。
男子身高一米七五左右,穿一件秋夹克,两鬓染着点白,已经是不再年轻的岁数。
手里提着两条咸干鱼,一瓶老白酒,还有几分打包的下酒小菜。
一见到沈今延,男子就笑得眼角炸花:“这么晚。”
沈今延也笑,温和地喊了声:“鱼叔。”
鱼叔说:“我今天心情不太好,来找你喝两杯。”
沈今延:“正好,我也是。”
打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进门,沈今延打开鞋柜,顺手把鱼叔常穿的那双粉色拖鞋递给他。
鱼叔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门口有一双一次性拖鞋:“来过客人啊?”
沈今延淡淡嗯一声。
鱼叔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你这里除了小高和我,都没人来的吧?谁啊,能敲开你的家门。”
“没什么。”沈今延接过鱼叔手里的东西,往厨房走去,他想了想说,“一个不太熟的朋友,来找我帮忙。”
“借钱?”
“不是。”他说,“做手术。”
鱼叔搓搓手,生了点热捂了捂脸,笑着说:“你这朋友还真敢开这个口,也不用看看我们小沈是什么级别的医生。你答应了?”
沈今延把咸鱼拿到水龙头底下冲洗:“还在考虑。”
“……哦哦。”
沈今延和鱼叔是忘年之交,已经认识很多年。初识的时候他才七岁,被沈利打得最狠的年纪,身上和脸上永远带着伤,有一回被打得太很,后脑被啤酒瓶砸出口子,要缝针,当时褚秀荣在外面打工不在家,他只能自己拿件衣服捂着脑袋去医院。
然后在他在公交车站等车的时候,他遇到了鱼叔。凛冽的冬季,他身着单薄的T恤站在寒风里,捂着流血的后脑瑟瑟发抖。一辆出租车停在他面前,冲他说:“孩子,上车!”
他只是摇摇头:“我没有打的的钱。”
“叔不收你钱!”鱼叔看着他一脸的血,眼露心疼,“来乖孩子,你先上来,叔送你去医院。”
“……”
那是沈今延第一次,在一个和父亲差不多年纪的男人眼里,看到了怜爱和疼惜,那是他从来没在沈利脸上看到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