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沈今延神色一缓,慢慢松开了她的手腕。就算如此,他还是不忘嘲讽她:“毕竟你是有过经验的人,确实不至于一见到民政局就被吓跑。”
白荔被他的话搞蒙,谁会对民政局有经验啊?这又不是菜市场,买菜就会来的地方。很快,她意识到沈今延意有所指,在说桐桐的父亲,主观认为她现在处于离异还带个孩子的状态。
客观事实却并非如此。
“我没结过婚。”白荔轻飘飘地说。
“?”
她从沈今延的眼底看到一闪而过的诧异。
沈今延很快得出结论:“所以,你是未婚生育。”立马接了一句嘲讽,“原来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学会,没学会作为一个女生要怎么保护自己,只学会了我没教过你懦弱胆怯,遇事就逃避。”
他之所以会这样说,是因为从前的每一次他都会戴套。有时候箭在弦上发现没有套,他都会立马停下,下床穿裤子去买套。
“叫个外卖吧?”白荔拉过被子坐起来。
谁知道,沈今延利落地系上皮带,冷静回答:“外卖没有我快。”
他等不了那么久。
“……”
“沈今延。”白荔在路过的风里找回自己的声音,“即便是这样,你也想要和我结婚吗?”
在他认为她未婚生子的情况。
也想和她结婚吗?
这个回答对她至关重要。
“我也想问问你。”沈今延的眼眸暗下去,“请问白小姐,未婚带着一个孩子和离婚带一个孩子,区别很大?”
“……”区别确实不是很大,虽然沈今延的话不太好听,但白荔还是准确剖析出他的动机,“所以你还是要和我结婚。”
看来,他要和她结婚的决心下得非常坚定。
与此同时,白荔也在心中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
“到时候朝夕相处,你见我,时常愧疚,应该动辄就会想起曾经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做了逃兵。让你良心不安,正是我想要的。”
他的语气平静,黑眸却深得像片海。
在那段难捱的黑暗之光里——
沈利身死,褚秀荣收下大额支票背刺他,他还要应付沈家其他亲戚的种种纷扰,他们都想对死亡赔偿金分一杯羹,都试图从他身上刮下尽可能多的油水。
最让他感受到窒息绝望的,还是白荔的离去。
他在那时候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在就好了,她在的话,他能看看她的笑容,痛苦大抵可以抵消许多。
只是除了空气和酒瓶,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
他一无所有。
他狼狈又落魄。
……
白荔没有再接话,她下车,站到地上的那一刻如获新生,感受着踏实的轻松感。她张着嘴呼吸了好几口,才把那股恶心劲儿咽下去。
这时候,沈今延已经踩灭烟头,绕过车头朝她走了过来。
他的手里,拿着他的身份证和户口本。
白荔的手还在胸口顺气:“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她看着他漆黑的双眸,“和我结婚,是在报复我?”
“……”
“对我来说,这不是一种报复。”
问得好。
然而还没等沈今延回答,白荔就说:“我会觉得,你在给七年前的我完成梦想。”
沈今延直接怔住。
十八岁的白荔有三个梦想:
1.考上国内新闻专业最牛的大学。
2.独自到印尼看火山,拍一组人生照片。
3.在二十六岁前,和沈今延结婚。
为什么是二十六岁,因为当时白荔算了算,她读完大学的时候在二十二岁,她还需要四年来冲刺事业,四年过去,事业迎来一个稳定的平台阶段,到时候她就该考虑自己的人生大事。
至于人生大事的第二参与者,她只会考虑沈今延。
“白荔,你知不知道,狗身上有种病叫耳血肿?”沈今延的嗓音打断她的思绪。
话题跳得太快。
白荔的脑子吃力地跟着转,怎么就扯到狗身上去了?
耳血肿又是什么玩意?
沈今延告诉她,耳血肿多发于大型犬,常见于金毛、拉布拉多等,狗因甩耳朵频繁造成耳部的毛细血管破裂,耳朵里蓄血,液体会积得像囊袋增大耳朵,就算拿针抽液也没效果,如果不进行手术,不管抽液多少次,耳朵里都会重新蓄血,灌脓。
“这么多年,我的伤口一直在蓄血。”沈今延嗓音冷得如风,他的语速越来越慢,“不管我进行多少次的抽吸,它都会重新蓄满脓血,还增生出一些粘连难处理的肌肉组织。”
“……”
这个比方打得很恰当,白荔完全能理解,一下子就好像回到从前他给她补习讲题的时光。
而她就是落在他身上的,一场无法根治的耳血肿。
今天结婚,就是他要接受的手术。
要以这样极端的方式对她进行报复,似乎才能让他的伤口不再蓄血增生,得以痊愈。
白荔的思绪混乱,久久没有说话。
“桐桐只要体检达标,明天我就能给她做手术。”沈今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我不介意你骂我卑鄙,你甚至可以骂我无耻,但我不后悔做出这个近乎是威胁你的决定。”
想跑。
这辈子都没门。
白荔迟疑地问:“手术的成功率是多少?”
聊到和手术相关的东西,沈今延的语气变得十分冷静:“手术成功率没办法保证,但要是不接受手术,死亡率就是百分百。”
白荔再次沉默下来。
沈今延并不催促她,安静地等着。
等待时,他想到顾镜发来的那两条短信。
【你到底有什么可傲的?打不了我带着母女俩出国求医,我觉得全世界只有你能我手术刀是不是?】
【到时候对于她来说,你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收到短信的时候,他就在想,万一她真的接受了顾镜的帮助,到国外求医——毕竟美国明尼苏达州的梅奥诊所,就有能给桐桐做手术的医生,他曾经到那里学习过。
他是天才,但他不是唯一的天才,这世界可从不缺天才。
到时候,真的就会变成顾镜短信里说的那般,他对她来说连最后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
失去最后的价值,就会和七年前一样,和她再一次成为陌路。
一想到这样的事情即将发生,他就恐慌得要命。
“我能最后再问一个问题吗?”白荔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他微微皱了眉:“你的问题怎么这么多?”
但还是妥协,“快问。”
“……”
白荔总觉得他有点着急,又觉得一定是自己的错觉。
她抿了抿唇,“你会帮我一起养桐桐吗?”
沈今延的眼角抽了一下,讽刺道:“不用担心,带你来这,就已经做好帮别人养孩子的心理准备。”
“……”
“反正受的耻辱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他破罐子破摔般地冷嘲。
白荔从包里拿出户口本,翻开第一页给沈今延看,指着自己的名字给他看:“我是户主。”
沈今延淡扫一眼:“我不瞎。”
白荔:“……”
她又翻到第二页,指着白小桐三个字给他看,“你看后面的关系。”
沈今延垂眸,看见“与户主关系”后面的黑字时,瞳孔猛地皱缩了一下。
——与户主关系:外甥女
“桐桐不是你亲生的?”难得让沈今延这样自持平静的人表现出惊讶,“是白枝的孩子?”
“嗯。”白荔合上户口本,又拿出身份证,“既然要和你结婚了,就不想对你有任何的隐瞒。”
况且,她已经求证过,沈今延在还未明确孩子不是她亲生的情况下,甚至不知道她有没有结婚,就笃定地要和她结婚。
哪怕动机是出于报复,她都忍不住在心里有一点点的小感动。
“……”
空气静了。
周遭的所有都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只有两人的呼吸在继续。
沈今延以一种不太敢相信的眼神看着她,久久没有反应。
“后悔了?”她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好笑,“那我们还进去吗?”
沈今延沉吟片刻,说:“没想过你会这么快答应。”
他还以为起码还要再和她拉扯个几百回合。
还试想过,强行把她拽进去的画面。
没想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预料。
白荔冲他扬了扬手里的身份证和户口本:“沈今延,你别后悔。”
现在在她身体里的,似乎是七年前那个明媚少女。
沈今延:“……”
事情的走向开始变得奇怪,别后悔这种话难道不是他的台词吗?
她应该直接拒绝才对,或者是表现得很委屈不情愿。
白荔永远擅长反其道而行之,让他不知所措,也让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下一秒。
他松开她的手腕,这举动表达出的信号就是,已经确认过不会跑了,可以放心松手了。
白荔却反常地拉住他的手臂,他疑惑地低头看她,又看她的手。白荔无辜地说:“晕车的劲儿没过,给我扶一下。”
她说得很自然。
偏偏沈今延表现得很不自然,他的手臂有些僵,硬邦邦的,崩得直直的,让她甚至觉得咯手。
“……”
仿佛他很不适应和她的接触。
晕车的感觉还没完全退去,白荔拧着眉毛,脸色有些惨白。导致她和沈今延往里走的时候,被一个正在排队离婚的热心阿姨叫住:“姑娘,你脸色好难看啊,是不是身上哪里痛啊?”
白荔停下,觉得阿姨与逝去外婆的眉眼有几分相似,心里觉得亲切,
“没事,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都还要来领证啊?民政局又不会关门。”阿姨又瞟了眼沈今延,是个很帅的小伙,“看来你很喜欢你的男朋友嘛,但是也可以改天才来啊。”
改天?
鬼知道改天又会生出什么变卦!
沈今延几乎是瞬间拧了眉看向阿姨,阿姨接收到如凛的眼刀信号,瞬间不敢再多嘴了。
白荔没察觉到不对劲,笑着回阿姨:“嗯嗯,是很喜欢。”
“你要是这么喜欢聊。”沈今延抽出手臂:“就站在这里慢慢聊,聊个尽兴。”
说完就大步往里面去了。
“诶——”
白荔追上去,喘着气:“你走这么快干什么啊?”
沈今延冷冷的目光在她脸上梭巡两圈,然后说:“也没什么,只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那就是一听别人撒谎,就浑身不舒服。”
“我哪里撒谎了?”
“你说你很喜欢我,难道不是在撒谎?”他的声音更沉。
“你怎么知道这个是在撒谎啊?”白荔比他更理直气壮,“万一我说的就是真心话,你怎么应对?”
安静。
周围一切都安静下来。
好一阵过去,好几对领证的新人从旁边经过后。沈今延才扯出一个讥诮的笑弧,冷嗤:“白荔,收起你的自以为是,和你那拙劣无比的演技。你要是想玩恩爱的戏码给旁人看,我可没功夫配合你。你最好别再让我听到刚才那样的谎话!”
“……”
两人一副要吵起来的架势,让工作人员扬声提醒:“这里是结婚的窗口,离婚去旁边排!”
白荔:“……”
前面还有三对新人。
也不晓得沈今延是没耐心排队(从前就很讨厌排队),还是因为刚刚和白荔拌过嘴的缘故,整张脸看上去都臭得不能再臭。
白荔观察了一会,忍不住凑过,压低声音尴尬地说:“你能不能别这样?大家都觉得我们是来离婚的。”
沈今延没情绪地反问:“哪样?”
“一看就很不幸福的样子。”白荔准确地形容他现在的表情。
沈今延直接被她的话气笑了,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难,道,不,是?”
白荔听懂了。
言外之意就是,他就是不幸福。
沈今延还在补刀:“你该不会以为和你结婚,我会很高兴?”
白荔:“……”
算了。
她呼出一口气,伸出手:“户口本,身份证给我,马上要到我们了。”
沈今延把两样证件一并递给她,皱着眉,神色相当地不耐烦。那感觉,就像是把什么烫手山芋给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