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荔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眼落地窗外的天色,
月亮悬在幕空一角,
星子寥落。
她下楼,
迎接她的只有昏暗和安静。
打开灯,还是满室的冷清。
沈今延不在,
他果然没回来,
白枝也不在……就连桐桐也不在。
白荔扶着额头坐到沙发上,
拿出手机给白枝打电话,问她把孩子带到哪里去了。
白枝语气很冷淡,
说带着桐桐在同学家住一晚。
“有地方不住去打扰人家做什么?”
妹妹的冷淡让白荔语气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感觉像是回到小时候姐妹俩吵架,谁也不肯理谁,
低头如砍头,执意要冷战到底。
白枝避开同学,到厕所讲电话,“姐姐,我是感激你的付出和牺牲,
但是不代表什么都要听你的。”
白荔不想就这个问题再继续争吵,她现在头很晕,什么也没再说,
直接挂掉电话。
再缓慢地起身到厨房里接水喝。
当她踩上岛台的台阶时,脚底传来软顿的触感,与之前的触感不同。
白荔低头,看见自己正踩在一块防滑垫上面。
这块防滑垫是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
白荔没算出具体的时间,不过肯定的是,防滑垫一定是沈今延放的。
怕她再次像个笨蛋一样在厨房里摔倒。
因为防滑垫置放的位置,刚好是她上次踩滑摔断手臂的地方。
想到今天早上才和沈今延吵过架,她一面感动,一面又觉得不是滋味。
她接上一杯水,回到沙发处,软绵绵地瘫下去。
白荔仰头,看着天花板上极简设计的方形吊灯,三个重叠的方形硬是在她眼里演化成无数个。
她摸着自己的身上都好烫,大概率是在发烧。
想找个温度计量一量,又不知道放在哪里的。
她还是对这个家没有完全熟悉。
要不要给沈今延发消息?
他现在应该在钟思量的局上喝酒谈笑吧。
白荔意识模糊地纠结了会,最后还是被热度击溃,她拿出手机,抱着他不会回复的心态给沈今延发微信:
【温度计放在哪里的?】
没有回复。
甚至对话框上面都没有变成“正在输入中”。
他果然很生气,并且到了直接不愿意理她的程度。
她早上说的那个话的确是太重了。
白荔感知到眼皮在变重,她像是很快又要昏睡过去,半寐半醒间,她听见楼梯上传来细微动静。
她没在意,只当是错觉。
直到一只微凉的大手落在她额头,温柔覆盖。
与此同时,上方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发烧了?”
白荔半睁开眼。
视线的正上方,是俯身而下的男人,灯光撕出和他有关的阴影,她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形阴影中。
“…你不是和钟思量吃饭去了吗?”
“我犯贱。”他眼也没眨地说,“就算生你的气,也还是想和你待在同一个屋檐下。”
“……”
白荔鼻尖都烧得有点发红,她吸吸鼻子,主动去拉他衣袖,“今延,你别生气了。”
沈今延说不清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赌气。他不愿意听到她把和他结婚这件事,和代价划等号。
仿佛他是多么不堪的人一样,这感觉和七年前被抛弃时一模一样。
他不想重温那样的感受。
钟思量的确约他今晚吃饭,还计划饭后转场去高以围的酒吧喝点酒。他有过短暂的思量,顶多一分钟,就决定不再出门。
气话在脱口而出时就没了实质价值,他自然也无需贯彻到底,便一直留在书房里写此次出行国外的心得和所获。
关于心脏外科,人类还需要跨过的槛还太多。
沈今延没理会她的服软,神色冷淡。他拨开她的手指,“生病就好好歇着。”
看得出来他还是有点生气的。
白荔欲言又止。
他已经自沙发前离开,绕过茶几到储物室,进去拿了医药箱。
医生的家里当然常备一个急救医药箱,里面什么常见药都有,退烧药,止痛片,绷带,碘伏,棉签等等。
沈今延摁破一板药的薄箔纸,清脆的响声。白荔有点发哑的声音续在后面,“你一直在家,却没到卧室里来吗?”
他没抬眼,取出一粒退烧药,“你以为你身上的毯子是谁给你盖的?”
他当然去过卧室。
只不过他去的时候,她睡得正酣。
沈今延当时差点被气笑,两人吵架后,他烦得要命,写东西完全不能专心,投入到心流状态。
她倒好,她倒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睡得香。
他一边在心里骂她没良心,一边拿来薄毯,小心翼翼地替她盖在身上。
睡觉怎么不去床上睡。
“啊,我说呢。”白荔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在睡着之前,身上是没有那条薄绒毛毯的。
沈今延沉默着,把药塞进她的唇间,又端过茶几上的水杯喂她喝水。
白荔很配合地坐起来,靠在他的怀里小口喝水。
吃完药,他作势要抽身。
白荔像个无赖,靠着他,一只手还紧紧抓着他的手臂,“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他还是不说话。
发烧时感觉到呼吸是灼热的,那样的热一路烧到心肺,让白荔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难耐。
她在等他的回答。
也不知过去多久,沈今延终于舍得开口。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嗓音低凉,带着一丝克制后的不悦,“想原谅你,但又觉得不甘心。”
她回过头,看见他线条清晰的下颌,“什么?”
沈今延态度早就没有最开始的强硬,但神色依旧有些疏淡,“今天这样轻易原谅你,下次你还敢说早上那种话出来。”
而他真的不愿意再听。
心脏像是被针扎一样的疼,绵绵不绝。
白荔咳嗽两声,学影视剧中发誓的手势,竖着三根手指,“今延我发誓,我再也不说了,要是再说你就再也不理我。”
“你想得美。”沈今延对她的誓言很不满意,“想找一个正当离开我的理由?你想都别想。”
“……”
看来发誓的效果不怎么好。
但是白荔心里明白,沈今延这是已经原谅她了。
厨房岛台在她的眼角余光里,岛台台阶上的绿色防滑垫很醒目。
“那个是你今天铺的吗?”她问。
“嗯。”
“在我们吵架之前还是吵架之后?”
“你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嘛。”
沈今延思考了下,说:“在我去叫你吃中饭,发现你个小没良心的却在睡觉之后。”
白荔一怔。
防滑垫是在他们吵架之后铺的。
他还做了午饭,还主动去房间叫她吃饭。
并且,推掉饭局待在家里,在她发烧不舒服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出现。
沈今延怎么可以这么好啊……
感动的潮水在白荔心中涌动翻腾着,她把脸靠在他颈窝处,感受到舒服的凉爽。
她什么也没说,就只是这样靠着他。
沈今延对她的好,她不说,但是她通通都知道。
“今延,我们再谈谈吧,我不会因为情绪上头乱说话了。”她主动开口。
沈今延握着她发烫的手腕,“什么时候谈都可以,你这会儿还在发烧,我去给你熬点粥。”
“可我就想现在说。”
沈今延总会败给她的坚持和犟,他当初也是这样败在她手里的,“好吧,现在聊。”
白荔开门见山,“那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
沈今延没有着急开口,在心中斟酌用词,怕又像早上那样惹她不开心。
他沉思了足足半分钟。
“我没有资格质疑你的选择,否认你的努力。”他的语速放得很缓慢,“但我想说一点——如果你满足于现状,不因此受累,目前的人生状态也是你想要的,那就是好的。”
“……”
“反之,你懂的。”
白荔确实难以接受现况,被领导逼到马上要辞职的自己,和妹妹吵架到心力交瘁的自己。
这些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告诉沈今延,其实她也不是不想过得洒脱点,不带孩子当然会轻松许多,不要操心一个孩子的衣食住行,上学和教育等等问题,会节约出一半的时间留给自己。
只是她不管桐桐,谁又来管桐桐呢?
她真的没得选。
“真不至于没得选。”沈今延言简意赅,“白荔,你做得够多了,再说孩子无辜,老一辈连一个什么不懂的三岁孩子也要介怀吗?”
白荔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
指的是让鲁丽带桐桐。
这个完全不可能。
鲁丽对她们姐妹俩的叛逆和离家深恶痛觉,秉着金钱至上的原则,有钱就可以妄为,有钱就可以践踏一切,有钱就可以连亲情都不要。
“当然,你想一直带着孩子,我也会支持。”他继续说,“你要知道,不管你做什么样的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一边。”
“……”
白荔纠结地搅弄着他的尾指,“要不先带着桐桐吧,也没有其他的办法。”
“好。”
关于这个话题的谈论告一段落。
过了会儿,白荔告诉沈今延,在他出国的时候,她有去看过沈莹。
也不晓得这段时间沈莹有没有联系过他。
“她给我说了。”
沈今延很诧异,两人的关系竟然可以得到缓和,“她还说过两天出院,让你回家一起过年。”
白荔啊一声,“她真这么说?”
“对。”沈今延转告沈莹的原话,“她说再丑的媳妇儿也是要见婆婆的。”
白荔:“……”
沈今延结婚这么久,都没带白荔回去见过褚秀荣。这些年来,他和褚秀荣的母子关系单薄如冰,但归根结底有那么一层血缘关系,带回去见一面吃个饭的必要还是有的。
沈今延垂眸,看着不说话的她,“你要是不想去,我们就不去,就在我们这个小家过年。”
“去吧,我去。”
白荔也觉得还是应该去一下的,而且如果不去,沈莹会很不高兴,到时候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打了水漂就得不偿失了。
沈今延淡淡一笑,“放轻松,吃个饭而已。”
白荔又想到一件事,“你过年放几天啊?”
“放到初七,怎么了?”
“那有好几天呢,我们去旅游。”和他聊着天,白荔觉得发烧似乎也没那么难受,“我们去印尼看火山吧。”
沈今延懒懒一笑,说可以,还说就当是补给她的蜜月之旅。
说完,他让她闭上眼休息,他要去煮粥。白荔非是不肯,非要粘靠在他身上。
于是,他拿话逗她,“要不我把你背着做饭吧?”
白荔哼笑一声:“好啊。”
“顺便给你穿个尿不湿。”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