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之前,
家中已经有三个姐姐,
名字分别是招娣盼娣念娣,
而她的名字里也逃不过一个娣,引娣。
据说她出生那一晚,
一家老小都围在一起哭,
刚生产完的母亲也瘫在床上流着泪,
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悲伤,
都在想老天爷怎么这么不公平,
为什么又是个女儿?想要个儿子就这么难吗?
今日,
老褚在挑着猪粪浇菜的时候得知媳妇要生,火急火燎赶回家,
赶回家发现生的是个女仔,
直接破口大骂。
老褚骂褚秀荣的母亲不争气,什么破肚子,
连生四个都是女儿,害他在村里都抬不起脸做人。
一开始,家中只有四个姐妹,褚秀荣并不觉得有异样。有什么东西,都是大家一起分着吃,
一件新衣服可以轮着穿。
直到老五的出生,老五遂了老褚和一家子的愿望,是个儿子,
名字叫做耀祖。
耀祖得到父母的完全偏爱,褚秀荣越长大就越能感受到。那年代的物资匮乏,几个月也不见得能吃上一次猪肉,但饭桌上只要有荤腥,那一定是弟弟先吃。
煮面的时候,只有弟弟的面条下面卧了颗鸡蛋,她和姐姐们都没有。
在家里,弟弟就是山大王,她和三位姐姐都要无条件宠溺他,让着他,如若不然他便会朝爹妈告状,那她和姐姐们就要遭殃了,轻则挨骂,重则吃耳光。
褚秀荣被打得最惨的一次,是流了半小时的鼻血,怎样都止不住,原因竟然是弟弟打碎了一筐要拿去赶场卖的鸡蛋,而她错就错在没有看好弟弟,让家里遭受损失。
制造麻烦的人没有受到惩罚,什么都没做错的她却挨打。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但她开始去恨。
恨这样的不公平,恨每一次没有卧鸡蛋的面条,恨爹妈看向弟弟时宠爱的眼神,恨每一样拿到弟弟手里的东西,恨所有重男轻女的细节。
原生家庭对一个人造成的伤害和影响都是毁灭性的。
随着褚秀荣年龄的生长,人格和三观都逐渐定型,她有着自己一套的世界观。她希望有一天可以从这个窒息家庭中逃出去,过一种新的生活,再好好把自己养一遍。
在这过后没多久,她遇到了沈利。
沈利是来村里支教的青年,穿着麻蓝色的衬衫,黑色阔腿裤,村里的孩子们都很喜欢他,年轻女孩们会在热辣辣的田埂上偷偷看他。
沈利总是笑容明媚,为人和善,对谁都笑眯眯的,尤其是他戴上圆框眼镜的那样子,看上去更加彬彬有礼。
偶然一次,当褚秀荣又因为弟弟而被责骂时,她躲在猪圈外的草门边上哭,这时候,恰巧沈利陪着村支书到家里来走访,是慰问村里贫困户的活动,会送一桶油和两袋米。
爹妈忙着感谢村里的关心,实则是感谢那一桶油和两袋米。
而褚秀荣则忙着哭泣。
哭着哭着,一条洗得泛白的手帕递到她的手边,她一抬头,看见文质彬彬的一张脸。
那天,褚秀荣对村里送来的扶贫物资一点都不感兴趣,因为不论是什么好东西都进不到她的肚子里,但是独独那一条手绢,是送给她的扶贫物资。
荒芜贫瘠的内心世界,在收下那条手绢时,感受到莫大的慰藉。
到底是从小都没被疼爱过的女孩子,竟然被一条不值钱的手绢哄得团团转,褚秀荣开始期待见到那位年轻的支教先生。
那年,抛下一切跟着沈利离开村庄,逃离原生家庭的褚秀荣刚刚17岁。沈利对她说,等他们一起回到城市,就会有完全不一样的新生活——大城市没有那么严重的性别歧视,重男轻女也很少见,还保证以后她吃的面条里都会有一颗鸡蛋。
梦想往往是美好的,但被现实抽回原形,似乎也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跟着沈利回到大城市的褚秀荣,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沈家一共六个兄弟,沈利排行老六,上面哥姐都有。让她觉得奇怪的是,沈利作为老幺,并没有受到专宠。
相反,在分家产的时候,沈利几乎是最吃亏的那一个,房子车子票子都轮不到他,最后只分到一台破电视,和一台洗衣机。
斯文但也懦弱的沈利斗不过哥姐们,只能借酒消愁,成日喝得酩酊大醉。这时候的褚秀荣已经怀孕,大着肚子纳鞋垫子补贴家中,想着多给丈夫一些时间,他总能好起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沈利喝醉的情况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演愈烈。直到那天,他满身酒气地去上课,还在课堂上扇了一位男同学的耳光,这件事被校方知道,也被家长投诉。
至此,沈利丢掉了工作。
同年,一位未来的心外科圣手在这个荒诞凌乱的家庭出生。
当褚秀荣得知是个男孩儿时,内心是无比的失望,从那一刻起,她就决定一定要再生一个女儿。
男孩很可爱,头发很黑,眼睛也是,又黑又亮,像两颗会发光的宝石,学走路学说话都比同龄人要快,但她始终不觉满足,想要女儿的念头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怀第二胎时,褚秀荣打了个B超,发现还是个男孩儿时,她没有任何犹豫地打掉了那个孩子。
她不想再要一个男孩。
褚秀荣曾经明确地告诉过沈今延,“如果一开始知道你也是个男孩儿的话,我不会要你。”
白荔听到这里时,心里升出一种后怕。她伸手,握住沈今延的一根手指,轻声说:“那还好当时她不知道你是个男孩。”
“……”
“不然我就遇不到你了。”
沈今延尽量不让气氛变得悲情,他以一种平淡轻松的口吻说:“说不定我就会以另外的形式陪在你身边,也许是一片云,一棵树,一阵经过你的风。”
白荔放慢车速,声音也变得慢下来,“我才不要那些呢。”
顿了一秒。
她又说,“我只要你。”
我只要你。
四个字,让沈今延感受到心脏在某一个瞬间重重地跳了一下。
察觉到他的沉默,白荔在红绿灯间隙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
沈今延摇摇头,把话题转开,“你还记不记得,十九中的学费多少钱一年?”
白荔当然记得,那是她的母校高中,私立学校,她读的时候学费都要十二万一年。
沈莹和她是同一届,大家都默认,能在这个学校里读书的人家庭条件都不赖。
事实却不尽然如此。
沈利因为当堂打学生耳光一事被辞退后,从此在家中一蹶不振,没日没夜地酗酒,养家的重担便落在褚秀荣一人的身上。她把刚满3岁的沈今延丢在家里,然后背着几个月大的沈莹出去摆摊卖煎饼。
褚秀荣的煎饼生意不错,回头客越来越多,她给小女儿买最好的尿不湿和奶粉,还有负担酒鬼老公的酒钱,能挪给儿子用的自然就没多少,只能保证他饿不死就行。
沈莹穿的都是新衣服,而他的衣服大多是邻居孩子长身体后不能穿,然后送给他的。
再后来,褚秀荣听人说去燕京给有钱人家当住家保姆很挣钱,比摆地摊挣得多得多。
她为了给沈莹凑去十九中的学费,毅然去了燕京。
雇她的那户人家是燕京数一数二的有钱家庭,一个月给她开到三万的工资,主人家姓顾,逢年过节随便给她发红包都是好几千。
这就是褚秀荣,背井离乡去当保姆,也要竭尽所能给沈莹最好的,而从未觉得对沈今延有任何亏欠。
褚秀荣总是对男人有着本能的排斥和讨厌,包括她亲自生出来的儿子。过往经验告诉她,男人的存在仿佛就是一种恶,弟弟让她受尽折磨,沈利的出现没让她变得更好,反而让她背上更重的生活担子。
她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给女儿,让儿子自生自灭。就算儿子是个人人惊叹的天才,她也没觉得有什么稀奇。她甚至会想,看,老天就是这么不公平,让儿子成为天才,而不是女儿。男的果然更容易受到优待。
所以她对每一次沈今延取得的优秀成绩都视而不见,都是故意的,采用百分百的情感冷暴力。
她不给儿子买学习用品,不按时给他缴纳学费,不给足够的生活费。即便在这样的情况下,儿子还是像一颗蓬勃的大树般生长,终有一日,业已茂盛,呈出参天的茂盛之势。
站在褚秀荣的角度上,从她的成长环境和经历去看,沈今延当然会理解她的一切所作所为。
可是一码归一码,理解不代表原谅。
他觉得,他能做到基本的体面就已经足够,要让他去修复所谓的母子关系,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有些关系注定就是无法被修补的,在这一点上,他和白荔是相似的。两个人和母亲之间的关系都无法转圜。
在这一点上,他们的态度竟然高度默契地一致。
沈今延以旁观者的口吻讲完属于褚秀荣的故事。
白荔是个绝佳的听者,她听完后,没有发表任何意见,而是靠边将车停下。
家还没到,促使她停车的原因,是一种强烈的冲动。
她摘掉安全带,然后侧过身体,毫不犹豫地凑过去抱住副驾驶的男人。白荔把脸紧紧贴到他的脸上,温柔的声音以很快的速度传到男人耳朵里:
“没关系,你现在有了这个世界上最珍视你的人。”
第66章
第
66
章
与她建立联结。
在和她漫长的相拥里,
沈今延恍惚想到那个夜晚,他在看波伏娃的《第二性》,白荔凑过来问他为什么看女性主义相关的书籍。
那时候的他没有回答,
现在,
当他讲过关于褚秀荣的故事后也无需回答。他不是个女人,
所以他读很多关于女性主义的书籍,
明白女人从来不是一种性别,而是一种处境。
他在恨褚秀荣的同时也同情她,
人就是如此矛盾的生物体,
难论绝对的爱恨和黑白。
白荔没有追问,
只是给足陪伴。
当天晚上,沈今延在订第二天飞往印尼的机票。白荔小姑娘似的趴在他肩膀上,
温声说:“我只顾着自己想去看,
从没问过你想不想去看。”
沈今延对火山没什么兴趣,
准确来讲,他对任何景色都没什么兴趣。出国那几年,
在异国街头,
看着与国内迥然不同的建筑心里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有种对万物冷淡的漠然感。
但他想要陪她去看。
“我一想到你看见火山时的兴奋表情。”他摸了摸她的脸颊,笑着,
“我就想去了。”
“真的?”
“煮的。”他逗她。
白荔笑着掐一下他的胳膊,没掐起来肉,他的胳膊又紧又硬。
她突然想到前几天在朋友圈刷到过的旅游照,“我记得哪座火山是可以看到蓝火的。”
沈今延也没去过,但一听她说,
立马到网上去查,“ijen火山,爪哇岛东部。”
白荔下意识地问:“机票贵不贵?”
沈今延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值得就不算贵。”
话是这么说的,最后机票钱却是白荔支付的,因为沈今延个人的卡上没有钱了,全拜他个人所赐,卡里不能超过十块钱。
机票订好后,沈今延就一直在做攻略,白荔原本陪在旁边一起看,却听他说:“你去忙你的。”
“哦。”
于是,她便抱着电脑开始写采访提纲,浮周警方已经同意她到时候去采访犯罪当事人,也就是当时的非法猫车司机。
因为她当时也在第一现场,并且是因为她才破获这一桩伪装拐卖案。
她因此获得了独家采访权。
白荔写完提纲后,便窝在沙发上刷着手机,关注拐卖案的最新走向,警方还在调查中,会在调查完成后发布警情通告。
她注意到,在某音的实时热榜上面,关注最高的就是拐卖案,第二的是“小猫遇到了心软的神”。
因为喜欢猫,白荔带着好奇点进这条热点的视频里。
视频中是一只奄奄一息的橘猫,躺在路边的草丛里,至多才一个半月,又瘦又小,正喵呜喵呜地叫着,声音非常微弱。小橘猫的眼睛都睁不开,被脓黄的分泌物糊得严实。
视频的第二秒,一只大手出现。
大手出现的那一刻,上方的弹幕飘过一群卧槽声。
“卧槽,这手。”
“卧槽,好绝的一双手。”
“卧槽卧槽,手的主人一定贼拉帅!”
……
关于卧槽的弹幕太多,让白荔也忍不住多看两眼出现在屏幕上的手。那的确是一双很好看的手,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会让人联想到小说中的描写,一看就是弹钢琴的漂亮手指。
大手伸向小橘,小橘还没有手大。
视频是剪辑过的,随着大手握住小橘后,画面直接跳转到宠物医院,宠物医生正在给小猫擦拭眼睛,检查身体。
拍摄这条视频的主人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配任何bgm,却因为一双手过于好看而被各大营销号相继转发。
互联网时代的流量是惊人的。
短短几天时间,原视频的点赞已经突破了三百万。
白荔好奇地点进发布原视频的那人主页,发现是一个新账号,昵称是原始的,简介也没有,粉丝数量却已经突破了二十万。
“这人怎么不把流量变现?不接广告也不带货,甚至不开橱窗。”白荔疑惑地自言自语。
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