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她的反应逗乐,手指捻了一丝她散在肩头的头发,“如果哪天你心血来潮真想睡街头的话,那条街上也一定有你的庇护所。”
他说得极其认真,每一个字都不掺水分。
笑意戛然而止。白荔的神色突然变得认真,她微微低头,脸颊几缕轻飘的黑发在微风中上下浅浮着。
沈今延的表情也随之一变,微微凝住。
他刚想要询问时,就听见白荔以一种特别轻的口吻说:“只要有你在,怎样都可以。”
“……”
这样一个瞬间,沈今延在风里听到某种颤动。
让他觉得,人活着,就是为了某一个瞬间。
某一个有她存在的瞬间。
……
车子在燕京的夜色下行驶着,直入这座城的腹部中心——CBD核心区。当极具独特性的央视大楼映入眼帘时,白荔直勾勾地看着蔚蓝建筑倾斜的一角,眼睛在发亮。
“路过了呢……”她轻轻地说,“竟然神奇地有归属感。”
下一秒,就听见沈今延在耳边说:“不是路过。”
“嗯?”白荔疑惑。
“……”
话音刚落,司机将方向盘一打,拐进亮灯的地库里。
这是位于央视大楼对面的新盘,司机边打方向盘边问,“在这儿租房子啊?贵着呢,两室一厅都得八千块一个月。”
司机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接机时见二人拿着行李,说话不带京腔,尤其女子说着一口非常标准的普通话,便断定二人不是北京人。
在燕京待过许多年,白荔当然清楚这里吞人般昂贵的房价。她转头看向沈今延,盯了两秒,欲言又止。
还是想着等下车以后在说吧。
没曾想司机又问:“二位在燕京工作呢?”
沈今延视线仍在窗外:“我太太在。”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见白荔白净的脸,“您太太瞧着很眼熟,很像一个主持人。”
沈今延内心开始膨胀出一种骄傲感。他被人夸奖时,每每内心平淡,但只要听到有关白荔的赞美之词,哪怕不算赞美,稍有沾边,他都忍不住骄傲难抑。
他把视线从窗外转回,在镜中与司机对上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太太就在央台工作。”
经由这么一说后,司机恍然大悟般,连连道:“啊对对对,我想起来,这位女士姓白是不,我家小丫头可喜欢你,说你长得漂亮又能干,以后也想像你一样当个记者。”
唠到最后,司机强烈要求白荔给他的小女儿签个名带回去,以此来激励他女儿好好学习,日后也成为一名优秀记者。
进到电梯里,需要输入密码才能到达相对应的楼层。
白荔看着男人正在按数字的修长手指,想到司机所说的租金高昂问题,若有所思片刻后,还是开口:“其实没必要租这么贵的房子,我觉得太浪费了。”
“还行。”沈今延的语气平静。
“签了多久租约?”白荔又问,心里盘算着到期后一定要换个便宜点的房子租,就算沈今延有钱也不能这么花。
“……”
沈今延盯着某一楼层数,没作声,在白荔的再三追问下,只潦草地说一句不太记得清楚。
白荔内心唏嘘,表面却没点破他——天才哪会记不清?
不过是他不想让她有心理负担,所以不愿意说罢了。
电梯每跳一层,白荔的心就跟着颤一下,她了解这一段的房价,看似跳的是数字,其实跳的是票子。
楼层越高,价格越贵,懂的都懂。
最终,电梯在38层的位置停下。
两扇银镶花纹样的大门缓缓打开,沈今延一手握着行李箱拉杆,一手牵着白荔。他带着白荔走出电梯,牵着她来到金晃晃的住宅门前。
“密码和家里的一样。”他说。
白荔点点头。
家里的密码是
如高以围说的,这个密码简单到不像是一个高智会设置的,也让她无比好奇,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细问。
“今延,你为什么会设一个这么简单的密码?”
“嗯?”
“就是这个密码,不像是你会设的。”
“……”
沈今延似乎觉得有趣,唇角微弯,看向她时眼里也含笑,“怎么不像?”
随着机械的滴声响起,门打开。
看着白荔往里走的背影,沈今延的眸子变得深邃,恍惚间又想到七年前的白荔,少女青春明媚的脸庞在脑海中浮现。
还记得那时有一次,白荔跟着家里人回老家看长寿的曾祖母。
住在乡下,她打电话和他说乡野光景,有一望无际的稻田,晚间的蛐蛐声和蛙叫,月光亮得像是从夜空中泼下来的清水。
在她的口中,沈今延也仿佛置身其中。
他又听见她说,乡下哪里都好,只是她不太习惯在乡下如厕,厕所在猪圈里面,蹲下去就能和猪大眼瞪小眼,听说有的猪还会咬人,她害怕,每一次去都得鼓足勇气。
沈今延那时躺在床上,腿上摆着一本书,却全无阅读之意,拿着手机听她絮絮叨叨说了很久,一直到她睡着,他都没舍得挂。
等白荔半夜从梦中醒来,发现微信语音还挂着,已经有两百分钟的通时。
她被惊到,下意识喊他的名字。
“今延……”
“今延你在吗……”
“……”
沈今延刚要酝酿睡意,被这么一叫就直接清醒过来,开口时的音色带着微微的哑意,“怎么了?”
白荔在电话那头委屈地说:“做梦梦到你不理我,就醒了。”
男人哑笑着问:“然后呢?”
“然后你就变成了一条狗。”
“……”沈今延闭着眼,勾唇笑着,“不理你就会变成狗是吧?”
“是的。”她也笑着。
突然,白荔很严肃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还加重了语气,一字一顿地:“沈,今,延!”
这么一搞,让沈今延残存的那点睡意子啊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睁了眼,微微眯着,“我在,你说。”
“你为什么不梦到我?”白荔在电话那头控诉他的罪行,“你不梦到我就是不想我。”
“我……”
“你就说你梦没梦到我?”她打断他。
沈今延叹一口气,如实道:“没有。”
白荔:“……”
瞬间的沉默和安静。
正当沈今延在想这小姑娘又要怎么给他加罪时,却听见听筒里传来低弱的啜泣声。
哭了?
别吓他……
沈今延撑着床面坐起身,靠在床头,伸手拧开床头柜上的一盏台灯。窗外寂静无声,衬得听筒里的哭腔那么清晰明显。
“荔荔,怎么哭了?”他问。
“就是,就是……”小姑娘声音哽咽着,仿佛受着天大的委屈,“感觉一点都不公平。”
不公平?
沈今延被搞得一头雾水,“什么不公平?”
她抽噎两声,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听筒里传出,在他的耳边放大:“我们没有在一起的时间,总是我在想你,你好像从来都不会想我,像个冷血的工作机器。”
“……”
那通电话有过短时间的沉默,约是五秒钟。五秒钟里,四周都很安静,一切都趋于静止的状态,沈今延的大脑却是在飞速运转的。
可是,即便他的脑子再聪明,也想不通女朋友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我哪里没做好,让你不高兴了么?”他最后只能试探性地问。
“没有……”
沈今延耐着性子,温声问:“没有怎么还哭?”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白荔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继续控诉,“不是给你说了吗,就是觉得不公平,你都没有梦到我。”
沈今延直接语塞:“……”
缓了一下,在白荔对他进行更进一步的控诉之前,他先替自己进行了辩护,“总不能要求一个压根还没睡的人做梦吧?”
白荔默了一秒,有点不肯信,“你还没睡?”
“嗯。”他的呼吸浅浅,声音带着倦懒,“刚准备睡,就接到了你的电话。”
“这样吗?”
沈今延倏地轻笑一下,夜晚将他本就蛊惑的声线衬得更加迷人。他笑着反问:“不然是怎样?”
这下换白荔哽住。
僵持了片刻,等白荔再开口时,哭腔和声音里的委屈都没那么明显:“那还是不公平啊。”
“还是不公平?”
“对。”
“那你说说看。”沈今延好整以暇地等着。
白荔颇为正经地说:“你想啊,就算今晚你是因为没睡所以没梦到我,但是总的来说,还是我梦到你的次数更多。比例大概就是——我梦到你十次,你才会梦到我一次。”
小姑娘说得认真,让沈今延也真往心里去了。
他抵住浓烈的睡意,在电话里哄她开心,说:“那这样,我以后多多梦到你好不好?”
白荔咕哝一声,“真的假的。”
“真的。”
“那……”她顿了下,随口许下承诺,“那等你梦到我一千次,我就嫁给你。”
“这样啊。”男人嗓音低懒,缓慢地笑了两声,“那得把午睡时的梦也算上,拉快进度。”
“神经啊哈哈哈哈。”白荔终于破涕为笑。
“……”
后来,沈今延总是不禁想,是不是他太傻,才会把她随口的一句玩笑话当真。
总以为,梦到她一千次以后就能和她修成正果。
七年以来,他每个夜晚都会梦见白荔。
次数早就超过了一千次。
只是当初那个说要嫁给他的小姑娘早就不知去向,只留下他在梦醒时分辗转难眠,恨她,怨她,又想她……
进到新居所以后,白荔顺手拉开鞋柜,发现里面有放好的全新拖鞋,正好两双,男士的一双,女士的一双。
旁边还有一次性鞋套,每一层都擦得锃亮。
“现在的中介这么贴心吗?”白荔回头望向沈今延,“连拖鞋都帮忙准备了。”
沈今延勾唇笑笑,“东西都准备好了,你只管住下就行。”
“好。”
“你还没给我说密码为什么设得那么简单呢。”她又提起这一茬。
“好记而已。”他说。
白荔扭头,狐疑地看他一眼,“总觉得不是。”
“是与不是都没关系。”沈今延往墙上一靠,将手臂环着,深邃的眸子别有深意,“现在有这一幕就够了。”
“……”
白荔听得似懂非懂,没等她开口,听见他突然开口:“就算你忘了,也都没关系。”
这一刹那。
白荔浑身一僵,拆解鞋带的动作悬停。
脊骨都凉了一下。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猛然想起多年前的那个深夜。
那个在乡下又突然梦到沈今延的深夜,那一通绵长的电话,那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她确实没太当真,说过不久后就忘记了。
却不曾想被他记了这么好些年,还将1000这个对他来说有特殊含义的数字当做门锁密码,可见有多耿耿于怀和遗憾。
白荔没管换到一半的鞋,就那么傻乎乎地垫着脚走向他。
然后一把抱住。
体温相换,她感受到男人落在头顶的温热鼻息,她的双手环紧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她很抱歉,也被愧疚的情绪席卷。
“今延,是我回来太晚了,是我言而无信。”她的声音轻轻,在新居里显得有些飘浅。
男人的大手落在头顶,轻轻抚摸。他无奈地说道:“你知道的,我总是拿你没办法。就算你忘了,就算你不守信,我能做的也只有等你。”
等你回来。
或者是,彻底将我忘记。
在这段感情中,沈今延很有自知之明,他永远是被动的那一方,从来都没有选择权,所以也不存在有退路这一说。
爱她这件事——他向来都是奋不顾身,义无反顾。
从一开始就是,看似他是被追求的那一方,殊不知一点,那就是只有猎物才是被追的。
而他,是心甘情愿落的网。
白荔见他神色还带着落寞,想哄他开心缓和气氛,便问:“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耷拉眼皮,淡问:“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都行。”他说。
白荔想了想,记得行李箱里有一小盒夹心巧克力,“要不要吃点甜的,吃点甜的心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