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毛毛。”余舒心笑着弯腰揉了下他的小脑袋,软乎乎的小孩,头发也是软的,揉起来真舒服。
一旁五官冷硬、头上寸发也冷硬的男人,看了眼她弯起的月牙眼,转身走出了院门。
“哥,你草帽没拿。”孟建军拿上草帽追了上去。
上工到了田边,余舒心发现禾苗已经长满行,却有一些叶子卷了起来,还有一些叶片上出现枯黄,那是因为稻田里生了卷叶虫和稻灰虱,今天下午社员们的主要任务便是给稻田杀虫。
配伍的药剂除了敌敌畏之外,还有一种生产队自制的杀虫脒,用的是烟草根子加芦苇草等物配制而成。
余舒心是高中毕业有文化,生产队长就把配药的活交给了她,而她早有准备,拿出了口罩和橡胶手套。
她一穿戴好,就引来了村民们的注目,便笑着解释:“农药有毒,安全第一。”
“还是你们城里人讲究。”一大娘笑着打趣。
余舒心笑笑,并没有反驳,前世她没有这么多防护,只带了一副普通劳保手套,结果稀释过的药水透过手套沾在皮肤上,没多久就起了疹子,之后半个月都没有消下去,很是吃了一番苦头,所以这一次她提早做好防护。
“大娘你这话错了,不是每个城里人都像她这么讲究,也讲究不起,一副橡胶手套就要一块钱,还要付工业券。”一道酸溜溜的声音在人群后方响起。
大伙齐刷刷转头,看到说话的人是丁爱红,都有些诧异,丁知青在中午闹了那么一场笑话,下午若无其事来上工也就罢了,居然还来挑衅余知青,是中午没被怼够吗?
余舒心这次没有理会丁爱红,笑盈盈冲众人道:“一个个来配药吧,早点忙完也能早点回去。”
众人一听是这一个理,纷纷拿着农药壶过来配药。
药剂倒入壶中后,按比例灌上水,整个壶便有三四十斤,所以喷药的活多是男人干。
他们挽上裤脚,背上农药壶,赤脚踩入稻田厢沟,右手举着一米来长的喷管,左手按压压杆,药水就兹兹喷出来,洒落在青绿的禾叶上。
不过,这次有个例外,丁爱红将农药壶甩在了她面前,神态倨傲。
余舒心微挑眉梢,善意提醒:“喷药不适合你,我建议你找生产队长换个轻松点的活。”
丁爱红瞧了眼孟建国背着药壶走开的背影,冲她哼一声:“你当我是你,干活拈轻怕重。”又踢了下农药壶,“给我装满了。”
余舒心笑了,果然,她越是劝说,丁爱红越是反着来。
没有废话,她迅速给那只壶倒了药剂,灌满水,拧紧盖,便示意丁爱红背走。
丁爱红提了一下农药壶,却差点闪了腰,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余舒心诧异:“我按你的要求装满的,你背不动吗?”
“背得动!”丁爱红瞪她一眼,蹲下身,将农药壶背到了背上,便咬牙追赶前头的孟建国。
孟建军在边上看了全程,只觉得自己的三观被重塑了,原来整人还可以这样!
“余姐姐,你教教我吧。”孟建军双眼放光地冲余舒心道。
余舒心戏谑道:“教你什么?物理化学,还是配药?”
孟建军憨笑搓手:“余姐姐教什么,我就学什么。”
余舒心被他逗笑,拿过他跟前的农药壶,一边配药灌水一边道:“每个人都不一样,处理事情的方式也不一样,况且有你哥珠玉在前,你用不着跟我学。”
孟建军闻言看向他哥,就见他哥不假辞色地拒绝了丁爱红合作的提议,又在丁爱红伸手拉扯之时,提前跨入稻田里。
背着沉重农药壶的丁爱红收力不及,一个踉跄摔倒在田埂上,不料农药壶也被摔下来,壶盖被冲开,药水一下子倾泻而出,浇到了她的身上。
孟建军打了个寒颤,连声道:“我学不了我哥!”
“啊,救命啊!”丁爱红喊叫。
第五十章
跟上来!
见丁爱红不急着爬起,反倒喊叫,余舒心脸色骤变,喝骂着冲过去:“蠢货闭嘴!农药要是进了嘴里,你就死定了!”
不是她圣母心,而是一旦出了事,她这个配药之人也脱不了干系。
事关生死,丁爱红被她的话吓得一哆嗦,立马闭上了嘴。
稻田里的孟建国,两步跨上田埂,卸掉丁爱红身上的农药壶,捡起壶盖拧上,就把她提了起来。
“孟大哥,谢谢你救我……啊!”
丁爱红梨花带雨地道谢,但手脚还没缠上他劲瘦的腰,人就在半空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尖叫着落入一条水沟里,噗通!
水流清澈,但沟底是软泥,一被搅动就浑了。
丁爱红在浑浊的水流里扑腾喊叫着,狼狈又可怜。
周边的社员纷纷赶过去,却没有一人伸把手拉她,反倒叫她在水里多待会,多冲冲。
余舒心也赶了过来,她瞧见孟建国拧盖的时候沾染了药水,所以冲他说道:“你手上也沾上了,赶紧去洗洗。”
孟建国看了眼自己的手,淡声道:“农药是冲稀的,只沾一点,没事。”
说着话,他甩了下手,将手背上那点药液甩掉了,便转身打算接着干活去。
“必须洗洗!”
一见他这不当回事的样子,余舒心顿时急了,好似前世的疹子重新爬满了身,她忍不住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到水沟边,又将他沾了药水的手摁进了水流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连忙放开他的手,讪讪解释道:“就算沾染不多中不了毒,但也可能会起疹子,那滋味可不好受,所以还是多洗洗,最好是用肥皂洗……”
说着话,她想了起来,立刻脱掉右手的橡胶手套,从裤兜里掏出报纸包着的肥皂递过去:“给。”
报纸包着不结实,一下子展开了,露出半块硫磺肥皂,孟建国的目光却没在肥皂上,而是凝在她的脸上。
余舒心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问道:“是我脸上脏了吗?”
不等他回应,她就把肥皂丢到他手上:“那你洗手,我去上游洗把脸。”
说罢,起身往前走了几步,蹲下身,掬了一捧清水泼在自己有些发热的脸上。
这是被太阳晒的。
下游的下游,丁爱红叫嚷起来:“我身上好痒,我是不是中毒了?”
生产队长这会赶了过来,都顾不得骂她了,冲着边上的大娘大妈道:“你们赶紧把她拖上来,送去卫生室。”
中毒了可不是小事,大娘大妈们没有推辞,三两人搭着手就把丁爱红从沟里拽了上来。
一个大娘眼尖,抬手在丁爱红的脚背上用力拍了两下,一条青黑中带着花纹的蚂蟥就被拍得掉落下去,掉入水沟里。
“现在还痒吗?”大娘问道。
浑身湿透的丁爱红,望着自己流血的脚背懵了一下,随即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不痒了,但我好疼!”
那大娘没好气地白她一眼:“谁挨两巴掌不疼?”
围观的村民顿时笑了起来,笑声一片。
丁爱红被笑得面红耳赤,极力辩解:“我不是脚背疼,我是哪哪都疼,我肯定是中毒了!”
生产队长已经没了耐心,戳穿道:“农药中毒是头晕、恶心、呕吐,你说你哪一点符合?行了,别闹腾了,给你放半天假,回去歇着吧。”
生产队长丢下这话就走了,还把看热闹的村民都叫走了。
丁爱红身上又痒了起来,她一挠,手背就起了红痕,随即感觉脸上也开始痒了,她不敢挠,怕破相,更顾不得哭了,爬起来跑向大队卫生室。
但在跑远前,回头看向孟建国,却见孟建国专心致志的用肥皂洗手,都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丁爱红气恼地跺了一脚,转头跑得更快了。
她要先保住自己的脸,其它的回头再说!
孟建国洗了两回手,就把肥皂放进报纸里,重新包好,起身走向蹲在沟渠边洗脸的姑娘。
余舒心听到脚步声,立刻抹了把脸,抬起头看过去。
阳光下,白皙的脸颊上还残留着些许清水,显得越发清透粉润,潋滟的眸子又似漾着秋水与波光,孟建国的脚步刹住,弯腰放下肥皂。
“多谢你的肥皂。”
说罢,他直起腰转身离开,步伐很快。
余舒心看着离她有一米之远的肥皂,又看了一眼孟建国走远的背影,再次体会到这位干哥哥对她的冷淡。
冷淡程度都快赶上他对丁爱红了。
莫非是因为自己之前抓了下他的手?
说起来是自己唐突了,他没把自己甩开,想来已经是看着干兄妹的情面上了。
这么一想,余舒心的心情又好了起来,她收起肥皂,戴上橡胶手套,愉快地回到配药处。
陆续有村民提着空壶回来了,她便又忙了起来。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下工的锣声敲响了,没打完药水的紧急压了几下,打完了的便去了沟边洗手洗脚,再把农药壶清洗干净,交给库管就三五成群地回家了。
余舒心走得慢些,她要收拾好没用完的农药,明日还得接着用呢。
杀虫这活计,即便队里全员出动,也得忙活两三天。
等她交还完东西,从仓库走出来,就看到天边那绚烂的火烧云。
火烧云下伫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霞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勾勒得越发深邃,又在他脸上晕染了暖色,凭白多了几分温柔,看得她微怔了一下。
“余姐姐,一起走啊。”
孟建军朝她热情招呼,余舒心这才发现兄弟俩原来是站在一处的,她笑着走过去问道:“你们是在等我吗?”
孟建军点头:“对啊,咱们一家人嘛,当然要一起走。哥,你说是吧?”
余舒心闻言,含笑转眸看向孟建国。
孟建国淡淡“嗯”一声,脚步却加快了些许,与她拉开了距离。
“哥,你走慢点呀,余姐姐都跟不上。”
“要不,哥你还是先走吧,我在路上跟余姐姐请教些问题。”
孟建国的脚步顿住,回过头,目光清淡地扫向弟弟:“有问题回家再问,跟上来。”
第五十一章
二妹
孟建军确实好学用功,到家后基本就跟在她身边,一边给她打下手,一边问学习上积攒的一些问题。
饭后,又把饭桌当书桌,拿着试卷请教她。
天黑后,点上了煤油灯。
灯火在玻璃灯罩内忽明忽暗地跳动着,淡淡的烟雾随同热力一起飘散出来,余舒心热出了汗,眼睛也酸涩得挤出了泪水,她拿出帕子一边擦拭,一边为孟建军讲题。
忽然,头顶上方出现一道黑影,蔓延到了卷面上,她手中的笔不由顿住。
孟建军抬起头:“哥,你往边上挪挪,你挡住我们的光了。”语气里多少透了点埋怨。
孟建国却没有挪步,他褪下腕上的手表,递过去:“看看几点了。”
孟建军接过一看:“啊,都快九点了。余姐姐对不起,劳烦了你这么久,你早点回屋休息,我明天再请教你。”
这个时间,家里其他人都回屋睡觉了。
余舒心盖上了笔帽,起身笑道:“行,你也早点休息。”
她走出了堂屋,但没有回东屋,而是去了灶屋,打算烧点温水冲洗一下。
走到灶前,却发现灶上已经烧好了一锅热水。
是干娘给她烧的吗?
余舒心心中一暖,兑上水提进东屋,关了门。
另一边的西屋。
孟建军也关上门,对着脱鞋上床的弟弟道:“建军,以后做事要有点分寸。”
孟建军懵了一下,抬头问道:“哥,我哪里做得不对?”
“你跟余同志太近了。”孟建国点明道。
“可是,她是我姐姐啊,”孟建军满心不解,“我对大姐也这样,你也没说我。”
孟建国眉头微蹙,提醒道:“她跟你大姐不一样,你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可你中午跟我说了啊,要把她当做家里的一份子,”孟建军低声嘟囔,“现在又让我跟她拉开距离,我都不知道要听哪一句。”
“你说什么?”孟建国沉声问道。
孟建军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冲他哥道:“哥,其实是你没把余姐姐当作家里的一份子,你把她当外人了,这事是你错了。”
话说完,孟建军心头就打起鼓来,他从小是被大哥带大的,也一直敬佩大哥,视大哥为榜样,这次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开口指责大哥,心情就格外紧张。
听到这声指责,孟建国愣住了,目光望着窗外的夜色,思绪却飘远了。
飘到了白日两人共骑一辆单车的画面,随即又转到了热闹商场里,人流如潮,她被周边人推得撞入了他的怀里,温香软玉,让他的血脉霎时偾张……
哗啦!
泼水之声自东边檐下传来,孟建国瞬间清醒过来,手掌握住书桌棱角,转眸看向神色紧张的弟弟,他张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孟建军没有料到他哥会认错,怔愣一会后,愧疚漫上心头:“哥,其实我也有不对,我不该——”
“好了,不用说了,睡吧。”
噗的一声,油灯熄灭。
余舒心倒完洗澡水,就发现西屋的光亮一下子灭了,想来他们是睡了,便轻手轻脚放下木桶,打算明早再清洗。
一夜无话。
翌日醒来,比往常稍晚了些。
她匆匆出门,发现屋檐下的木桶已经被清洗过了。
赶到灶屋,看到孟家兄弟正在烧火煮粥,她忙道:“我来吧。”
孟建军起身拦住她:“二姐,我和我哥做菜不行,但煮粥还是行的。等粥好了,我们再喊你进来做菜。”
余舒心愣了一下:“你喊我二姐?”
孟建军点头:“对啊,我还有个大姐,比余姐姐大两岁。”
余舒心一下子笑起来,转到孟建国身前笑问道:“大哥,这么说起来,我算是你二妹咯?”
男人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火光,又似有什么在里头燃烧和翻滚,瞧着有些惊心,她退后一步笑道:“我开玩笑的……”
“是,你是我二妹。”
男人颔首认下,就垂下眼眸,往灶膛里添了根木柴,火焰烧得更旺了。
余舒心忽然觉得有些热了,擦了下潮乎的额头说道:“那我先出去了,你们煮好了粥喊我。”
说完,她就匆匆出了灶屋,打了盆水洗脸。
凉水泼在脸上,回忆刚刚孟建国说话时的神色,平静无比,好似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相比之前的不情不愿,这也是进步不是?
余舒心笑起来,将水泼到了前院的菜地里。
几只母鸡从鸡笼里钻出来,咕咕叫着扑向菜地栅栏,她拿起竹扫把挡了一下,又从一旁竹筐里抓起一把菜叶子撒出去。
母鸡们立刻扑向菜叶子,啄食起来。
接下来两天,余舒心发现孟建国真的有所改变,不是像前几日那般对她冷淡,会去灶房帮她,会在上工时照应她,偶尔也会在人前喊她一声“二妹”。
于是,村里有关他们两个钻林子的传言彻底烟消云散。
原本有些排挤她的村里姑娘,这两日却一个个来找她搭话,要与她做朋友。
就连曾在河边与她有过小冲突的黄燕玲,这日下工后也凑到她的面前,径自塞给她一双鞋垫,一脸不自在地说道:“以前是我误会你了,这双鞋垫算是我的赔礼。”
鞋垫上绣着花开富贵的图样,垫子也厚实,在这个连碎布和线头都珍贵的年代,这份赔礼实在不算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