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又是个骄傲的姑娘。
余舒心心底暗叹孟建国魅力十足,连她这个干妹妹都能得到好处。
但这好处不能收啊。
她笑着推回去:“既是误会,说开了就行,用不着什么赔礼。”
黄燕玲却皱起了眉头:“你瞧不上我的鞋垫?”
“怎么会?你这鞋垫做得好,绣样也好看,比我这个连鞋样都剪不出来的人强多了,只是无功不受禄,我不能收。”余舒心笑着解释。
黄燕玲也是读过书的,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脸色一下子涨红了:“我又没让你帮我做什么,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
说完这话,便又把鞋垫塞给她,黄燕玲转身跑了,乌黑长辫在夕阳下快活地甩动。
“黄燕玲你等等!”
第五十二章
零花钱和开学
余舒心到底追上了黄燕玲,塞给了她两毛钱,算是买下了这副鞋垫子。
回去的路上,碰见了从大队卫生室出来的丁爱红,丁爱红的脖颈上还有部分皮肤微微发红,但已经不明显了。
丁爱红下意识地捂了下脖子,随即又放开瞪她:“看我这样,你很得意是吗?”
余舒心挑眉:“你好还是不好,与我有什么关系?”
丁爱红想发作,但瞥见她手里拿着的鞋垫,又憋了回去:“舒心,我身上因为农药起疹子,这两天痒得睡不好,脾气难免有些大,你别跟我一般见识。”又上前拉她的手表示亲近,“咱俩都是从城里来的,跟村里那些姑娘不同,咱们生活习惯一样,以后生活同在一个屋檐下也不会有冲突……”
“你别碰我,你身上有疹子别传染我。”余舒心退后一步,避开丁爱红的手,也打断了后者的话。
丁爱红的脸色差点没绷住,深吸一口气才道:“我问过医生,我身上疹子不传染。”
“不传染,也怪恶心的啊。”余舒心不客气地说道,好整以暇欣赏完她的变脸,又轻笑一声道,“喜欢我哥的人很多,丁知青要继续努力啊。”
“对了,好心提醒你一句,我哥不喜欢别人与他有肢体接触,尤其是女人,所以故意跌倒、崴脚之类的招数不要再用了。”
丁爱红终于被气得表情失去了管理,低吼道:“我上次不是故意摔倒的——”
“大哥!”余舒心一脸高兴地朝丁爱红后方招手。
丁爱红的吼声戛然而止,她转过头,扯出笑容,下一秒又变色,狠狠瞪向余舒心:“你骗我!”
余舒心笑着点头:“是啊,我骗你,也在提醒你,下次开口之前先想想我的身份。”
丁爱红被噎住,脸色都有些发青。
“二妹,走了。”
一道低醇又熟悉的声音,忽然从马路左边的巷道里传来,余舒心的肩膀僵了一瞬,狐假虎威被人抓包,真心有点尴尬。
不过她脸皮厚,很快就扬起笑脸,转身朝他打招呼:“大哥,你还没回家呢。”
“我在等你。”
孟建国大步走到她身侧,声音似春风拂过她的耳畔,让余舒心明知是他在替自己撑场面而胡诌的,还是让她的心跳有所加速。
过了两秒才平缓下来,她点头笑道:“谢谢大哥。”
孟建国的目光在她漾开的梨涡上停留了一瞬,便颔首提脚往前走。
余舒心立刻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孟大哥,舒心,咱们同路,一起走吧。”丁爱红跑到了孟建国的另一侧,扬起一脸天真又无辜的笑容。
孟建国的脚步骤然停下,侧头冷声道:“我与你不同路。”
丁爱红怔住,等她反应过来,兄妹俩已经走远,她狠狠地冲着余舒心的背影低声骂道:“不过运气好认了干娘干哥哥,就跟我拽起来了,早晚叫你摔下来!”
走在霞光里,余舒心侧头询问身边男人:“哥,你还有几天回部队?”
“一周,怎么了?”孟建国垂眸问她。
余舒心扬了下手里的鞋垫,笑道:“我想等你走了,那些主动来找我交朋友的姑娘就会少很多。”
孟建国微薄的唇,抿成了一条线,面部线条越发冷硬。
余舒心以为他误会了,忙解释:“这鞋垫我付了钱的,没有白要人家的。你放心,你是我哥,我不会为了这么点好处出卖你。”
孟建国面上没有波澜,冲她问道:“你缺钱吗?”
这话题转得有点快,余舒心愣了一下摇头:“不缺。”
但到了家后,孟建国还是准备了两个信封,一个给了孟建军,因为后者明天就要去县里上学了,里头有报名费,还有生活费。
另一个则递给了余舒心。
余舒心都有些懵,摇头婉拒了:“哥,我真的不缺钱,你不用给我。”
“给你的零花钱,建军有,你也有。”孟建国塞给了她,转身进了西屋。
余舒心不好追到男人卧室里,就喊住了孟建军,转手把信封给他:“二姐给你的零花钱,到了学校别亏着自己。”
她以前上学时,中午要在学校食堂吃,但姐妹俩的伙食费都被王桂花交到了余秀丽手里,而余秀丽爱买零食和发卡,用的都是她那份饭费,于是她经常吃不上午饭。饿着肚子上课的滋味实在不好受,她后来学会了做早饭的时候偷留出一小份,若是留多了被发现也落不了好,所以下午上课多半还是要挨饿。
孟建军正是发育年纪,吃得也多,多带些钱才不至于闹饥荒。
孟建军却不肯接信封:“二姐,大哥给的钱足够我吃饭了。要是被大哥发现我收了他给你的零花钱,他会揍我的。”
余舒心:“你不告诉他不就行了吗?”
“不行,我在我哥面前瞒不住任何事。二姐,我回屋收拾行李去了哈。”孟建军摆摆手,就跑进西屋了。
余舒心无奈,拿着信封回了东屋,打开一看,里头是十块钱,城里普通工人半月的工资。
她还没收到这么大数额的零花钱,或者说,这是她第一次收到零花钱。
余家双职工,家境自然不算差,但不管是零花钱还是压岁钱,王桂花都会把她那一份直接给余秀丽,给出的理由是在娘胎的时候,她抢了妹妹的营养,如今该她补偿妹妹。
这不,连大学录取书都补偿给了妹妹,就是不知道余秀丽能不能接住。
算算日子,省城大学也要开学了。
之前余秀丽提早赶去省城,只是为了断了她拿回录取书的可能。
同样,她提前下乡,是为了保住卖录取书到手的六百块钱。
说起来,她们“姐妹”也是心有灵犀了。
……
省城。
“大姨,你们就送到这吧,我认识去省大的路,自己去报名就行。”
余秀丽身穿新做的布拉吉和崭新皮鞋,提着一个皮箱子出了棉纺厂家属院的院门,就婉拒大姨一家的送行。
王荷花一把抢过外甥女的箱子,道:“你妈托我照顾你,我哪能不送你去省大?”
“表姐,我妈是想托你的福去省大转转呢。”王荷花的小儿子蹦出来说道。
“就你话多。”王荷花嗔了小儿子一眼,又拉住余秀丽的手道,“美兰,你以后就是大学生了,毕业后就是国家干部,到时可不能忘了大姨对你的好,要多照料你这些不成器的表兄表弟。”
余秀丽在大姨家住了有半月了,每日听着“美兰”这个名字,一开始还有些愣神,后面就习惯了。
她反握住大姨的手笑道:“大姨放心,我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以后我若有能力,肯定会照料几个表兄表弟,还有表妹。”
王荷花顿时喜笑颜开,连声说了好几个好字。
一行人亲亲热热地来到了省大,到了报名处,余秀丽就递上了自己的录取书。
报名老师拿起录取书扫视一眼,随即顿了一下,抬眸看向余秀丽,眼底透着审视。
余秀丽心底咯噔一下,面上丝毫不显,疑惑地问道:“老师,怎么了?”
第五十三章
余舒心在哪?
那名老师盯着她看了一会,道:“你先在边上等一会。”
说罢,将报名工作交给了同事,就起身离开了。
余秀丽的眉头蹙了一下,她隐隐有所猜测。
边上王荷花已经抱怨起来:“怎么回事啊?别人都能好好报名,我外甥女就得在边上顶着大太阳等,这哪来的道理啊……”
四周有目光看过来,余秀丽赶忙拉住王荷花的手,扯出笑容安抚道:“大姨,应该是专业调剂方面的问题,学校有别的安排,我等等就是了。”
“专业调剂?你的意思学校给你调专业?那也不行,你的哲学专业多好啊,毕业就能分配到政府当干部……”
“大姨,我知道你为我好,但咱们得听学校安排。大姨,我看时间也不早了,你下午不是还要上班嘛,你带弟弟妹妹先回去吧。”余秀丽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再次劝说。
王荷花下午确实要上班,她被劝动了,但临走前又问了一句:“美兰,你一个人留在这,真没问题吗?”
余秀丽听到“美兰”二字,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面上带笑点头:“当然没问题,大姨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以后我还要照料表兄妹们。”
听到她后头那句,王荷花高兴了,又叮咛一句有事就去找大姨,然后才带着儿女安心走了。
这一家子刚走,余秀丽笑得发僵的脸还未舒缓,那名老师就抱着一套试卷过来了,指了下边上的空桌子:“这是摸底试卷,你做一下。”
余秀丽却并没有接试卷,她仰头问道:“请问老师,这摸底试卷是每一位入学新生都要做吗?若是的话,我可以做,若不是,我拒绝。”
那名老师一下子皱起了眉,严肃地盯着她道:“这试卷仅你一人做,但也是给你的机会,有人举报你冒用他人的成绩,你若不做,便是自动放弃这个机会。”
这话一出,四周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隐然有议论传来。
余秀丽用力咬了下唇,眼眶泛红:“老师,这是污蔑,你可以去查我的卷宗,去问我曾经的老师和同学……”
“这些我们都会去查,但现在需要你做一下试卷。”老师有些不耐地敲了下桌面上的试卷,“你要是选择不做,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余秀丽闻言擦掉了眼角的泪水,扯出一个坚强的笑容:“老师,试卷我可以做,但之后我要知道,举报我的人是谁,是谁在污蔑我?”
“你先做完再说吧。”
省城大学新生入学这天,出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有人被举报冒用他人的成绩,该生当场做试卷证清白,但结果犹未可知。
教研室里,系主任皱着眉指着一张试卷道:“政治试卷错漏百出,及格都没有达到,与她高考的成绩严重不符。”
“许是过了一个假期忘记了,你看这外语试卷,她就答得极好,比一般大学生的词汇量都足。”另一老师拿着外语卷笑道。
系主任对外语卷不置可否,只问道:“档案、字迹和身份都核实了吗?”
一名老师答道:“档案、字迹都查过,还有专人去探访了该生的家人以及所在高中,确认没有问题。”
系主任的眉头微微凝着,手中钢笔一下又一下地敲击在那张政治试卷上。
……
滨城,槐花巷。
王桂花下班后回家,看到等在家门外的女儿吃了一惊:“二妹,不,大妹,你怎么回来了?”
双胞胎姐妹长得很像,但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王桂花身为母亲,自然一眼就能分辨出来,门口这个就是她的小女儿。
但院子里有人,她自然改了口,又飞快拿出钥匙打开家里新换的锁,拉着小女儿进屋关上门,便压着声音问道:“你没被退学吧?昨天有人来核实你身份,妈和你哥都咬死了你的身份,幸亏那天王家那混小子不在,邻居也没有乱说话的,应该没有问题才是……”
“妈,我没退学,但专业调剂了。”余秀丽打断了王桂花的絮叨,她也没有料到随口敷衍王荷花的话竟然成了真。
“调到什么专业了?”王桂花立刻追问。
“教育专业。”余秀丽吐出这四个字,语气里透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这个年代,哲学专业是最吃香的,毕业后妥妥会分配到政府部门,或者机关单位当公务员。虽说接下来十年动乱,但她了解历史的路线,完全可以游走其中左右逢源,还可以利用手中的职务,暗中庇护那些未来的大佬,积累无数人脉,等到拨乱反正、改革开放之后,她不管是继续走仕途,还是下海经商,这些人脉都会成为她的助力,助她登顶!
所以,当系里通知她被调剂到教育专业时,余秀丽差点没忍住当场退学。
因为这次调剂不但毁掉了她对未来的规划,更因为再过一年,教师就是臭老九!
她心里恨得吐血,用力抓住王桂花的手质问:“余舒心在哪?”
王桂花本来还觉得教育专业也不错,但被抓得生疼,又见女儿的脸色不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你专业调剂是那死丫头搞的鬼?”
余秀丽沉着脸点了头,她没见到那份举报信,但她能肯定那封信就算不是余舒心亲手写的,也必然与她有关!
王桂花顿时暴跳如雷:“我就说那个死丫头是个白眼狼!卷跑六百块钱不算,还害你调剂了专业,等我问到了她落户的地方,我去活撕了她!”
余秀丽听完皱了眉:“她跑了?什么时候跑的?你之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王桂花忙解释道:“就半个月前的事,那白眼狼偷偷报名下乡当知青,她走那天我们才知道,连钱都没有拿回来,我已经让你哥去打听她落户在哪里,应该快有消息了。你之前走的时候,说要在开学前抓紧时间学习,我就想着先不要打扰你,等事情落定……”
“妈,这么大的事,你当时就该打电话告诉我!”余秀丽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
她若当时就知道,所做的准备必然比现在多,不至于被一场摸底考试打得措手不及!
“呦,是哪位姑奶奶回家了呀?门关得这么严实。”
第五十四章
撕扯
外头响起了吴凤儿讥讽的声音,王桂花黑着脸打开门:“你怎么又来了?”
吴凤儿瞥了眼边上不吭声的余大福,冷哼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借条:“这三百块钱的彩礼,你们什么时候给了,我就不用自己来了,我等你们八抬大轿上我家去抬我。”
王桂花的脸更黑了。
余秀丽意识到不对,问道:“妈,这三百块钱彩礼是怎么回事?”
“还能是怎么回事,都是那白眼狼害的!”王桂花一说这事又上火。
之前吴家人闹到机械厂去,逼得余家同意拿出三百块钱做彩礼迎娶已经怀孕的吴凤儿,这笔钱原是要从余舒心那张存折里出的,但千算万算没算到,余舒心当天就搭乘火车下乡去了,而答应为他们偷存折的王大锤,却拿了一张假的存折糊弄他们,还骗走了六十块钱。
那六十块钱都是王桂花找人借的!
再去找王大锤,他早就跑了,王家也不肯认账。
吴家人却又找上门,且他们根本不信余家没钱,当场又踹了一回门,还把余家的门锁给砸了。
最终,在居委会的协调下,余家写下了那三百块钱的借条,交给了吴凤儿。
这么一大笔钱,短时间内根本借不上,王桂花也不想借。
她转头冲儿子问道:“大福,那白眼狼的落户地址要到了吗?”
余大福“嗯”了一声,却没有拿出来,眼睛瞄着她妈身后的余秀丽:“大妹回来了?听说大学每月都发补助,哥现在连彩礼都凑不上,大妹能资助一点吗?”
余秀丽从余大福眼底看到了怨气,也看到了同盟,她叹了口气道:“我转了专业,而且刚入学,补助还没有拿到,等日后拿到了,我省吃俭用也会帮着家里还外债。”
听到她这话,余大福眼底的怨气消去了一半:“算你还有良心,但指着你那点补助,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这是那白眼狼的地址,你陪我去一趟,把钱要回来。”
别人家的兄妹,下乡到了地头,立马会给家里写信或者发电报告知地址,那白眼狼可好,一点消息都不透,怕的是家里找她算账是吧?
他还偏偏要着了!
六百块钱,一分都不能少地给他吐出来!
叫上余秀丽,自然是多个人多份力量,而且他发现家里就属这丫头最奸了!
而且事情闹成这样,这丫头就是起因,她必须得出力!
余秀丽一眼看出了余大福的想法,很干脆地点了头:“好,我陪大哥去。”
王桂花拿过那地址一看,立时不同意了:“这什么红旗公社跟咱们隔了好几个省,要坐两三天的火车,你俩不上班不上学了?行啦,你俩都别去,我去!”
“谁都不许去找她。”
一道声音在门口响起,余铁山双腿疲惫地走进屋里。
余大福顿时急了:“爸,不去找那死丫头,谁给出那三百块钱的彩礼?”
“我出。”余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有些旧了,像是被摩挲了很长时间。
此刻,他用指腹又摩挲了一次,才放到了桌面上:“里头是六十块钱,余下的两百四十块,我会出去借,我会去找领导预支工资……”
王桂花不等他说完,一把抢过了信封,倒出了那六十块钱,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大悟:“这是那死丫头走那天给你的吧?好啊,六十块钱就让你偏了心,把我们娘仨丢一旁,余铁山你可真是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