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去借……”
  “借的钱难道不用还吗?”王桂花怒目圆睁,指着丈夫骂道,“都是你惯的那白眼狼,我告诉你余铁山,我还非得把那白眼狼揪出来脱掉她一层皮,让她知道老娘的厉害!”
  余铁山知道妻子说得出来,也一定能做得出来,他急得一把抓住她道:“你要是去了,咱们就别过了,咱们离婚!”
  离婚二字落地,整个屋子都安静了,就连余铁山都愣了一下,放开了妻子的手。
  王桂花却一下子冲着余铁山挠了过去:“好啊,你余铁山能耐了,居然敢提离婚,行,离!谁不离谁是孬种!”
  整个大杂院都被惊动了,纷纷赶来余家劝和,又询问夫妻俩吵架的原因。
  对于原因,余家人一致的闭了嘴。
  吴凤儿倒是想说,但被余大福死死拉住了,凑到她耳边警告道:“你要还想拿到彩礼嫁到我家来,就给我把嘴闭严了!”
  吴凤儿眼睛一转,拉他到边上,低声问道:“那六百块钱你们真的能拿得回来?”要是拿回来,那都是她的钱了!
  余大福没看见她眼里的贪婪,哼笑一声道:“她不敢不给,不然我让她的名声在那什么红旗公社臭不可闻,她别想再过好日子!”
  吴凤儿在心底嗤了一声,都下乡当泥腿子了,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不过,小姑子过得不好关她什么事?她自己能过好日子就行!
  吴凤儿心里转着念头,难得温柔地为余大福整理了一下衣服:“大福,这事要办就得尽快办,这会咱爸被咱妈拦着,你和大妹也能走得开。”
  余大福回头看了眼在人群里拉扯的父母,捏了下吴凤儿的手:“还是你机灵,我现在就去火车站看看有没有票。”
  “哥,我也赞同今天就走,但一张票就要二十多,两个人往返就是一百左右,我身上没钱,哥你有钱吗?”余秀丽走过来问道。
  “我也没钱!”余大福下意识回道,随即跟随余秀丽的目光转向了吴凤儿。
  吴凤儿抱胸:“你们别看我,我没钱!”
  “凤儿姐,我们这一趟要是顺利的话,等回来你和我大哥就能结婚了,我的小侄子也能得到更多的营养。”余秀丽温柔地看向吴凤儿还未凸显的肚子。
  吴凤儿抚上肚子,一咬牙:“我最多能借五十,借条得给我写上!”
  当天夜里,一列火车自北向南而去。
  余舒心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被困在水中,水混且浊,视线受阻,辨不清方向,但她没有放弃,极力往上挣!
第五十五章
这都什么破地方?
  生产队有一大片柑橘林,普通的品种要到十月份才成熟,但还有一种早熟果,果皮也比普通品种要厚了一些,适合运输,且在中秋之前就能采摘。
  赶的就是中秋这个节庆,可以送到公社收购站,卖出一个好价钱。
  这一天,青绿中带着些许橘红的果子挂满了枝头,小孩子欢喜地跟在大人的后头进了柑橘林。
  孩子们自然不是为了吃柑子,当然,他们也馋橘子,要是敢伸爪子就得当心屁股被打烂,毕竟队里有份收益不容易。
  他们是为了柑子树下那大簇大簇的小西红柿。
  搁在后世,这些小西红柿应该叫圣女果,售价不便宜。
  但在六十年代的乡下地头,就只是孩子们的零食。
  也不知哪一年,这片地头种过一次小西红柿,有熟透的西红柿掉落在地上,或是鸟雀啄食后掉落的,果实烂掉留下了种子,之后年年都长出来,无人打理,却长得繁茂。
  红彤彤的果实,比柑子树上的果实更诱人。
  孩子们捋下一把,直接往嘴里塞,有那些讲究的大人,抬手拍打自己孩子的手背,叫他们去林外的沟渠洗了再吃。
  当然,更多是直接在衣服上一擦就塞进嘴里,轻轻一咬,清甜的汁水就溢满了口腔,美得很。
  余舒心本不想跟小孩子抢食,但田翠英拿剪子咔咔剪下好几串,直接塞给她:“你拿去外头洗着吃,把毛毛带上。”
  毛毛的衣兜里塞满了小西红柿,连小褂子都扯起来兜了一堆,听到他娘的话,哒哒跑到余舒心身边,乖得很。
  余舒心还有些不好意思:“我来上工的,这么走不合适吧?”
  田翠英不以为然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就这么一片早熟果,根本用不了这么多人手,让大伙都来,就是让大伙看看果子高兴,愿意干的就干,不愿干的就在边上玩耍,没人会管。”
  余舒心一听,打量四周,果然正经干活的人少,聊天打屁的人多,她没了心理负担,牵上毛毛往外走。
  “啊!”
  突然一声尖叫,有姑娘从树上哗啦掉落,立时有几个青年争先恐后冲过去伸出手臂,但正下方的孟建国提前避开了。
  那姑娘却在最后关头,抓住了一根树枝,用力一荡,于是那几个青年全都接了个空。
  余舒心回过头,恰好看到那姑娘放开树枝,轻巧落地,赫然正是黄燕玲。
  两人的视线对上,黄燕玲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似带了些羞愤。
  余舒心很礼貌地收回了视线,带着毛毛去了林外的沟渠。
  不想,小西红柿还没洗完,黄燕玲就走到她身边的草地上,坐下了。
  黄燕玲长着圆脸大眼睛,脸蛋红润气色好看,是这个年代很受喜爱的长相,她也一向是骄傲的,但眼下却是一脸沮丧。
  “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刚特别可笑?”
  不等余舒心回答,黄燕玲又拽着地上的青草说道:“在我十来岁的时候,我就喜欢你大哥,但不等我长大,他就去部队了。后来,许多人上我家来提亲,我都不答应,我要等你大哥回来。我等了他好多年,他终于回来探亲了,但他对我的暗示都没有回应,所以我今天豁出去,就算丢脸我也想试一试,我故意从树上摔下来,但他看了没看我一眼就走开了……”
  黄燕玲说到这眼眶泛红,声音也哽住了。
  余舒心很无奈,两人最近的交集,就是前几天她付钱买下了那对花开富贵的鞋垫,结果对方却坐她身边述说心事。
  姐妹,交浅言深是大忌啊!
  余舒心也不打算给人当知心姐姐,于是把洗好的一把小西红柿塞给对方:“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黄燕玲被她的操作弄得愣了一下,但看到她张口吃下一颗红彤彤的西红柿,她也下意识地照做了。
  嗯,甜甜的,好像心情真的好了一点。
  黄燕玲忽然想到什么,唰地起身道谢:“余知青谢谢你的鼓励。”
  这下,轮到余舒心愣住了:“我鼓励你什么了?”
  黄燕玲道:“你送我西红柿吃,让我心情好,不就是让我不要放弃,继续追求你大哥,争取给你当大嫂。”
  噗!
  余舒心嘴里的西红柿都被惊吓得喷了出去,连连摆手否认道:“我可不是鼓励你,我就是单纯送你吃的。”
  黄燕玲疑惑地皱起了眉头:“你不愿意我给你当大嫂?我们不是朋友吗?”
  余舒心不知道自己何时成了对方的朋友,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站起身认真与她道:“黄燕玲同志,我得告诉你,我哥在部队已经有对象了,所以你不要剃头担子一头热。”
  听到这消息,黄燕玲懵了:“你说的是真的?”
  余舒心叹气:“我没有必要骗你,你可以当面去问我哥。”
  黄燕玲的神色变幻起来,最后咬了下红唇,一甩辫子跑了。
  余舒心没有去追,也不打算继续掺和孟建国的亲事,毕竟她只是个干妹妹,做得多了,反倒容易让人不喜。
  又吃了几个小西红柿,余舒心就喊上毛毛,一块回柑子林。
  ……
  红旗公社,火车站。
  “这都什么破地方?”
  余大福一下火车就张口抱怨起来,嫌恶地怕打被鸡笼蹭脏的衣服,他本要去找水龙头清洗,但被告知这里没有自来水,气得张口骂起来:“都是那白眼狼害的,等我找到她绝对不让她好过……”
  坐了好几天火车,余秀丽也没了之前的光鲜亮丽,但她没有开口抱怨,只开口道:“哥,咱们先去找个招待所清洗一下,之后再找人问路。”
  余大福的咒骂戛然而止,他抓了下自己快要发油的头发,有些烦躁地说道:“哪来钱住招待所?吴凤儿给的那点钱都花光了。”
  余秀丽都愣了一下:“一块钱都不剩吗?”
  “要买票又要买吃的,哪还有剩?再说了,咱们只要找到那白眼狼,要回了存折,钱不就有了吗?”余大福不以为然道。
  余秀丽深吸一口气,再次追问道:“你真的一点钱没剩吗?”
第五十六章
兄弟,你看我带谁来了?
  余大福目光闪了一下,嘴上却道:“没有了,吃饭的钱都没有。二妹,你身上应该有钱吧?妈给你钱了吧?”
  对上余大福探究的眼神,余秀丽一脸无辜道:“哥,咱俩都是趁着爸妈吵架的时候出来的,我哪有时间去找妈要钱?”
  余大福烦躁道:“那就别说了,你现在去问路。”
  余秀丽眼底闪过一丝嫌恶,但面上不显,点头走出火车站,正要找人去问路,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单车铃声,她往边上躲了一下。
  那单车却忽然在她身边刹住了,身穿公安制服的男人下车冲她笑道:“真是你啊,余同志。”
  余秀丽对上男人发亮的眸子,心里有了猜测,她扬起一个甜美的笑容:“同志,我是姓余,但我第一次来到咱们红旗公社,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认识的那位余同志应该是我妹妹余舒心,我们是双胞胎。”
  马洪亮惊讶得瞪圆了眼睛,脱口道:“原来余同志真的有姐妹,还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姐妹。”孟建国那家伙居然瞒得死死的,是不相信他的人品吗?
  “是啊,我跟我姐长得几乎一样,除了家人,没人能分辨出我们两个。”
  余秀丽笑着说完这番话,便似无意地撩起额角碎发别到耳后,语气轻柔,“马同志与我妹认识,想来是知道我妹如今的住处,能否麻烦你为我指一下路?”
  马洪亮热情应下:“行啊,我正要去他们队里,你跟我走吧。”双生姐妹错认这种事,他不能忘了自己的好兄弟孟建国。
  余秀丽很是高兴地道谢,又招手让余大福过来,介绍两人认识。
  只是一辆单车三个人,最终谁也没能坐车,只把行李驮在单车后座上,三人步行前往漓源大队。
  出了公社街道便是泥土路,路面不平,不时有坑洼以及凸起的石块,马洪亮走惯了,并没觉得怎样。
  但余大福和余秀丽从城里下来,第一次走这样的路,很快就走得疲惫交加。
  余秀丽都没了跟马洪亮套话的心思,用帕子擦着额头的汗水问道:“马同志,还有多远啊?”
  “不远,过了这条河,再翻几个山坡就到了。”马洪亮一脸轻松地说道。
  这话一出,余秀丽愣住了,余大福更是没压住自己的火气:“我不走了!”
  马洪亮诧异地看过去,余秀丽赶紧给了余大福一个眼色,而后歉意道:“马同志,我和我哥第一次走乡下的路,实在是走不习惯,要不你看这样,让我哥先在路旁休息,你骑车带我去漓源大队找我妹。”
  马洪亮瞧见余家兄妹满脸疲惫之色,而余大福的眉宇间还带着城里人的倨傲,他一下子意识到,眼前这对兄妹,与那个会虚张声势、砸人也利索的余知青是不同的。
  但人已经带到半路上了,不能就这么丢下,他想了想道:“那也行,我先带你们一个过去,回头我再让人来接另一个。”
  余秀丽自无意见,安抚住余大福后,便跳上了单车的后座。
  ……
  不到中午,早熟果就摘完了,零零总总装了有二十来筐,瞧着有一千斤的样子,比往年的收获要高出两成。
  村民们兴高采烈地挑着担往大队部走,就是不挑担的也跟着去,因为收购站的人今天会来挑果子。
  挑出品相好的当场过秤,赖的会留下,而后按各家的工分和人口分发下去。
  这种热闹事,自然没人错过。
  担子刚挑到大队部,就有车铃声响起,大伙高兴地迎上去:“肯定是收购站的人来了!”
  蹬着车的马洪亮,远远看到许多人来迎他,人群里还有孟建国,顿时生出一股恶趣味,朝他挥手笑道:“兄弟,你看我带谁回来了?”
  单车刹住,他跳下车,露出后座上的余秀丽。
  余秀丽紧跟着跳下后车座,目光立刻落在了孟建国身上,双眼都亮了一下,这男的脸和身形都绝了!
  绝对的阳刚之美!
  但在看清他身上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裤,手肘处还有补丁,余秀丽立刻清醒地收回了视线,扬起嘴角的梨涡向着面前的村民们问好:“你们好。”
  孟建国看到余秀丽的第一眼,是有一瞬的怔愣,但在察觉到对方打探的眼神后,立刻意识到眼前之人并非余舒心。
  但村民们却没有认出,纷纷道:“这不是余知青嘛?”
  “余知青,你怎么跑前头去了?你刚刚不还在后面……”
  “哎呀错了,有两个余知青!”
  有村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余舒心牵着毛毛不疾不徐地走来,立刻叫喊起来。
  这下吸引了在场所有人,齐刷刷朝姐妹俩看去,议论纷纷。
  “哎呀,真是太像了,长得一模一样啊!”
  “这长一样的,该是双胞胎吧?”
  “那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呀?”
  人们的疑惑很快被解答,因为前方那个“余知青”红着眼睛扑向后方那个:“二妹,姐姐可算找到你了!”
  瞧着余秀丽声情并茂地朝她扑来,余舒心感动得捏破了两个小西红柿。
  红色汁水在滴落,她的视线扫过对方身上的白色裙子,微笑问道:“大姐,你身上的裙子是新做的吧?样式也很别致,是大姐自己设计的吗?”
  余秀丽前扑的动作戛然而止,眼底闪过一丝愠怒,面上却笑道:“二妹一向眼力好,就是总爱跟姐姐开玩笑。”
  “也不一定是玩笑啊,姐姐。”余舒心似笑非笑地怼回去。
  余秀丽被噎住,扫了眼四周看热闹的村民,重新扬起嘴角的梨涡,声音却压低:“二妹,这么多人看着,翻脸也不好看,咱们另找个地方说话?”
  余舒心也想知道余秀丽这次又有什么招数,点头应下了,但临走之前低头对毛毛道:“毛毛,姐姐有点事要处理,你去找你大哥玩。”
  毛毛有些迟疑,似乎在担心什么,小眉头都皱了起来,余舒心失笑地轻拍了下他的后背:“毛毛去吧,姐姐很快就会回家。”
  毛毛这才点了头,哒哒跑过去。
  孟建国蹲下身,抱住了跑来的小弟,目光却望向那对走远的姐妹,眉头微蹙。
  “建国,我是不是好心办坏事了?”
第五十七章
咱俩算是扯平了
  “你还不算太蠢。”
  孟建国冷冷瞥了马洪亮一眼,又把弟弟塞给他:“帮我看着点。”
  说罢,抬脚离开了大队部。
  “你要去哪啊?”
  马洪亮冲着孟建国的背影追问,但没有得到回应,就忍不住冲怀里的毛毛问道:“你大哥是不是生我气了?”
  毛毛没理他,倒是大队书记过来招呼他,马洪亮立刻想起了自己的正经工作,带着毛毛去了书记的办公室聊工作。
  这一忙起来,就把某件事给忘了。
  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了一朵乌云,挡住了太阳,天空立时暗了下来。
  在道旁等得百无聊赖的余大福,立刻心生不妙,拔腿跑向石桥边上的那片吊丝竹。
  但还没有跑到,雨水就啪啪砸落而下,砸了他满头满脸,一个着急,又刺啦滑倒了。
  数公里之外的漓源大队,却是阳光灿烂,正应了那一句“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也有晴”。
  余舒心先找了沟渠洗了手,然后带着余秀丽来到了村后小树林的边上。
  再往西是牛栏,牛粪的味道飘了过来。
  余秀丽立刻捂住了口鼻,一脸嫌恶。
  余舒心挑眉:“这就受不了了,那你跑下乡来找我做什么?”
  余秀丽放下了手,目光沉沉地盯着她:“我被举报冒用他人的大学名额,这事是你干的吧?”
  余舒心摊手:“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知道,你就算亲手写,也会改换笔迹。咱俩可是双生姐妹,你会的,我也会;你不会的,我还会。你猜我有没有通过学校的调查?”余秀丽勾起嘴角,逼近她问道,目光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