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余舒心去了灶屋做饭,她原本不知道余秀丽去了隔壁,直到隔壁传来了煎鱼的香气,还有吴来弟那特意提高的嗓音,道家里来了客人不能寒碜。
被寒碜惯了的丁爱红,当下就阴阳怪气了起来,就很热闹。
但你们吵归吵,提自己做什么?
“吴大娘,我知道一开始你想要余舒心住进你家里,到现在都没打消这个念头吧?那我就劝你别冲她姐姐献殷勤,免得马屁拍在马腿上!”
余舒心炒菜的动作一顿,忽然觉得丁爱红这嘴毒得恰到好处,忍不住笑了一声。
另一边,大队部也热闹起来。
雨停了,收购站的采购员骑着单车来了,还带来了一个浑身湿透的青年,对方自称是余舒心的亲哥。
呦,这上午刚来了个亲姐,中午就来了个亲哥,余知青的家人对她可真好。
村民们纷纷感叹,但随后感觉不对味,因为余知青的亲哥没去找她,而是径自找上了大队书记,请求书记为他主持公道。
大队书记有些懵:“同志,你是遇到什么困难?我让人先把余知青喊过来吧。”
余大福一脸气愤道:“书记,我肯定要找她的,但在此之前,我要将她干的好事先给您说一说。”
啥好事,有瓜吃么?
村民们竖起了耳朵,就听得余大福继续道:“余舒心是我二妹,她从小就不是个省心的,脾气大学习也不行,今年没考上大学,就在家撒泼闹腾了好一阵,家里哄着她,同意她复读再考一次,结果她还不知足,偷偷报名下乡就算了,还把家里钱财都卷走了,气得我爸妈都生了病,家里却拿不出一分钱给二老看病,我就只能下乡来找她,还请书记帮我把她卷走的钱财讨要回来!”
这话一落,满场寂静,村民们面面相觑。
这瓜有点大啊!
但这青年口中的作精妹妹,真的是他们平日见到的那个干活利索又爱笑的余知青吗?
莫非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们被骗了?
毕竟眼前的青年是余知青的亲哥,总不至于陷害她吗?
村民们开始议论起来,大队书记也皱起眉头,问道:“余知青拿走了多少钱?”
“六百,整整六百!”余大福大声答道,立刻引起一阵吸气声。
六百块,都能在村里起一座大院子,再娶一房媳妇了!
大伙一阵哗然,议论的话题都歪楼了。
余大福见此,眼底闪过得意,这么一波舆论攻势,余舒心只要还想在这个大队住下去,就得老老实实改正错误,交出存折,还得冲他跪下磕头!
脑海里有了余舒心冲他磕头的画面,就察觉到一道凉风袭来,他下意识躲避,却快不过巴掌,啪!
脸被打偏了,两耳嗡鸣,余大福捂住痛得麻木的脸,愤怒地瞪向动手的女人:“你个泼妇干什么!”
“抽你啊,你看不出来?那我再扇你一耳光!”
田翠英目光一厉,反手又一个巴掌抽过去,这一次用些力气,余大福挡了,但没挡住,整个人往前摔去。
周边看热闹的村民都吸了口凉气,纷纷躲开。
大队书记却没法躲,赶忙搀住余大福,开口训斥一句:“有话好好说,动手干啥?”
“书记,我也想好好说话,但这混账东西张口诋毁我干女儿,我不扇他两巴掌,火气下不去啊!”田翠英甩了甩手,一脸坦荡的说道,又扫了眼四周的村民。
这是杀猴儆鸡啊!
刚刚多嘴过的村民吓得立刻闭紧了嘴,齐齐往后退了一大步。
而那只“猴”却在大叫,因为他一张口吐出一颗沾血的牙齿,这一辈子,他还未吃过这么大的亏!
“臭女人敢打我,我跟你拼了!”
余大福红着眼睛,怒吼着冲向田翠英要拼命!
大队书记被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别冲动——”
但话还未说完,人也没拦住,田翠英就一步上前,抓住余大福的胳膊,反手一拧,再往后一甩,嘭!
余大福被甩进了泥水坑里,泥浆水四溅,边上的村民跳脚躲开。
有跳得慢的,裤腿上都沾了泥浆,暗道倒霉,却无人冲坑里的余大福伸手援助。
余大福只觉得自己的腰被摔断了,他挣扎了一下,没能挣扎起来,惶恐又愤怒地大叫起来:“臭女人我要去告你,我要去公安局告——”
余大福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田翠英握住拳头走到了坑旁,大队书记赶忙拦住她,黑脸叱道:“翠英你要再动手,我可叫人去喊你家老孟了。”
田翠英动作一顿,大队书记赶忙叫人把余大福抬出来,抬去隔壁的卫生室。
一刻钟后,余舒心得了消息,赶忙熄了灶膛的火,跟着孟建国赶往大队卫生室。
反倒是一家之主的孟忠义,什么消息都没听到。
不过,他有个耳报神,唤来小儿子:“毛毛,跟着你哥哥姐姐,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毛毛乖巧点头,哒哒追了出去。
第六十一章
像是后娘养的
卫生室围满了人。
余舒心刚到门外,碰见了余秀丽,后者冲她笑了一下:“二妹放心,姐还是站你这边的。”
余舒心回以微笑:“你可以实话实说,我不介意。”
“二妹还是不信我。”余秀丽叹那口气,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孟建国,脸上露出一丝哀伤,抬脚走进卫生室。
“大妹你来了,快跟他们说,是余舒心那死丫头卷走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把爸妈气病了!”
余大福从病床上挣扎起来,冲着余秀丽大声喊道,又用力地使眼色。
虽然这死丫头把他丢在了半路,但两人的目标是一致的,此刻自然不能内讧。
“哥,爸妈只是生气二妹自作主张的下乡,但气过之后还是记挂她,叫我们下乡来看看她。”余秀丽一脸无奈地说道。
余大福都懵了一下,随即瞪圆了眼睛怒吼:“你这死丫头,你在胡说什么?”
“哥。”余秀丽走到病床前,按住了余大福,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这是人家的地盘,咱们不能鸡蛋碰石头。”
余大福想破口大骂,但看见满屋子的村民,看见田翠英正在活动手腕,脸上闪过惊恐,立马闭上了嘴。
余舒心走进卫生室,看见了病床上肿成猪头的亲哥,也看到了田翠英,她走向后者:“干娘,谢谢你。”
跑去通知她的村民,大概说了事情的经过,但余舒心真没想到,余大福会被揍得这么惨,一时间心底五味杂陈,冲击得眼眶泛红。
田翠英没好气地横她一眼:“你就是性子太弱,才会被人欺到头上。回头让老大教你些拳脚功夫,再遇到满嘴喷粪不讲理的,直接打回去!”
她说话时,目光瞥了眼病床上的余大福,眼风顺带扫过余秀丽。
余大福气得红肿的脸再次抖动,余秀丽也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头。
“老大,听到没有?”田翠英又喊了一声。
“娘,我听到了,我会把二妹教出来,不会再让人欺负她。”孟建国走到母亲和余舒心身边,郑重说道,目光扫向病床。
他的眼神很淡,但那股从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气,如一座山重重压过去。
余大福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被掐住,脸色煞白,浑身都颤抖起来。
“孟同志,我替我哥向你们道歉。”
余秀丽站了起来,向着孟建国和田翠英的方向弯腰致歉。
她的个子高些,丁爱红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短了,这一弯腰就露出一截细白的腰肢,看得不少光棍眼睛都直了。
余秀丽似乎察觉了,慌忙直起腰,用力地拽着衣摆,而脸颊羞红了,越发招人眼。
卫生室里的气氛隐约变得不一样了,不少人的目光在余舒心和余秀丽之间打转,毕竟两姐妹长得几乎一样。
孟建国脸色一沉,侧身挡住了余舒心,冷厉的目光扫了过去,那些人慌不迭地收回了打量的视线,也忙把脑海里不正经的念头掐断。
孟家这对母子,一个巴掌狠,一个拳头硬,他们可惹不起,还是正经点好。
余秀丽见刚刚营造的氛围,被孟建国一个眼神破了,指甲抠进了掌心里,但依旧维持着脸上的娇羞,咬了下红唇说道:“孟同志,我哥的腰伤了,要留在队里养几天……”
田翠英冷笑一声:“那么点伤就要养几天,咋地,赖上我们了?”
“大娘,我没这意思。”余秀丽红着眼否认,又用央求的眼神看向余舒心的方向。
但只看到了一堵人墙,是孟建国的胸口,他把人挡得严严实实,余秀丽又掐了下掌心,压住情绪。
“翠英,人毕竟是你伤的,就留他们在队里住几天,医药费也得你出。”大队书记走了进来,严肃地说道,其身后跟着马洪亮。
余舒心立刻从孟建国身后钻出来:“书记,我来出医药费,毕竟我干娘是为了我,才出手小小教训了一下我那出言不逊的亲哥。只是我身上没钱,能否让队里先垫一下,等过几天下发知青补助,我立刻还上。”
她这话里最重要的信息,就是否认她从家里卷走了六百块钱。
不管别人信不信,卫生室里的村民都信了。
毕竟田翠英的巴掌狠,孟建国的拳头硬。
再说了,谁要是真有600块钱,那不得吃好的穿好的,哪像余知青天天可着两套旧衣服来回换,就连手肘膝盖上都有补丁,要不是她皮肤白皙,说她是乡下人都有人信。
倒是余知青这对兄姐,是真正城里人的装扮,女的布拉吉配皮鞋,男的白衬衫黑裤子,手腕上还有手表,可是叫他们看了稀罕。
要不是余知青跟那女的长得一样,是双生姐妹,大伙都得怀疑,他们兄妹三个是同父异母。
没错,余知青看着像是后娘养的,难怪她宁愿下乡,也不留在城里吃商品粮。
听到村民这些议论,余秀丽都差点没能维持着脸上的表情,但她还是按住了怒极的余大福,歉疚地冲余舒心道:“二妹,我们给你添麻烦了,哪能要你的医药费?只要你同意我们在队里住几天就行。”
余舒心嘴角一勾:“行啊。”
余大福变脸:“我不要在这住,我要去城里医院——”
“大哥你别闹了。”余秀丽打断他,眼眶泛红,“城里医院我们住不起。”
说话时,她手上用力,狠狠掐住了余大福的胳膊,眼里冒出凶光,只是这个角度唯有余大福瞧见。
一向靠着撒娇、卖乖、装无辜获得好处的妹妹,忽然变得凶狠,余大福都被震住了,一时间没有出声。
这事就这么定下来。
在大队书记的轰赶下,村民纷纷离开卫生室。
马洪亮却走到了病床边上,将兜里的钱票都掏出来,递过去:“余秀丽同志,既然你们都安顿下来了,那我就放心了,这点钱你们留下,我还有工作,就先走了。”
余秀丽红着脸摆手:“这钱我不能要,是我们给你添麻烦了,你别生气才好。”
马洪亮摇头表示没生气,将钱票往病床上一放,便朝孟建国和余舒心道:“建国兄弟,舒心妹子,今天对不住了,回头我请你们下馆子赔罪。”
第六十二章
厚脸皮
采购员在大队部验收早熟果,不过队里人手多,余舒心三人并没有留下,还抓住了探头探脑的毛毛。
田翠英拉下脸训小儿子:“你不留在家里看着你爹,你跑来做什么?”
毛毛最怕亲娘,也怕大哥,所以他嗖地窜到了余舒心身后,抓住她的衣摆,才探头回道:“爹叫我来的。”
“好啊,我说你爹断了腿还什么事都清楚,原来是有你这个耳报神,你给我过来!”
毛毛吓得一哆嗦,却没有挪过去,只扬起可怜巴巴的小脸看向余姐姐。
余舒心心头一软,轻拍了毛毛的后背:“说你错了,跟娘道歉。”
毛毛心领神会,哒哒跑到他娘跟前,扬起小脸脆声道歉:“娘,我错了,你打我吧。”主动伸出小手心,就是有点怯怯的,又回头看了一眼余姐姐。
田翠英哼的一声,抬手就打下去,吓得毛毛都闭上了眼,啪!
声音很脆,毛毛惊奇地睁开眼,看了一下手心,不红,也不那么疼诶。
“再有下次,打断你的手。”田翠英虎着脸警告道。
毛毛连连点头,跟小鸡啄米一般。
余舒心看着眼前这一幕,思绪却飘到小时候,那时她犯了错,或者说是“惹”妹妹生气了,她的亲妈抓起扫把就打,张口就骂,还会再饿上一顿,给她教训,训得她确实把“疼妹妹”当作了行事准则。
之前在卫生室里,干娘田翠英也训她,训她性子太弱,骂她没出息,却又坚定地把她护在身后,为她教训余大福,警告余秀丽。
被人这般坚定地护着,她做梦都不曾做过。
经历了前世今生,她以为自己对这些情感早已不再需求,但一直翻涌的情绪,压抑不住的鼻酸告诉她,她在意的,她很在意!
随之而来的是愧疚和不安。
此刻,达到了顶峰,她走到干娘跟前,涩声问道:“您不问问我,是否卷走了家里的钱财吗?”
田翠英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有什么好问的?我不信我干女儿,还信外人不成?”
“可如果我……”
“你是不是闲的?闲了就赶紧回去做饭,你不饿,我早饿了!”田翠英瞪她一眼,语气严厉,又看了眼周边和马路前后。
周边没什么房子,马路上离他们最近的村民也有四五十米,听不见他们的对话,但余舒心醒悟过来,点头道:“我这就回去把菜热了。”
说罢,她加快步伐往前赶,眼眶却一下子红了,泪水往外冒。
“余姐姐等等我!”
毛毛脆声喊着,哒哒追上去。
余舒心赶忙擦了下眼睛,放缓脚步,牵起了毛毛柔软的小手。
毛毛高兴地蹦跳,跟着她走在前头,小嘴叽叽喳喳地不停说着话。
孟家兄弟,除了总是冷着一张脸的孟建国外,毛毛和孟建军都是看着内向,实则是认生怕生,等熟了之后就变成了小话痨,小嘴叭叭闲不住。
余舒心一边走,一边侧倾着身体,微笑听着毛毛说话,不时回应一下。
她却不知,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瞧着她的脊背从一开始的紧绷变得松弛,他的眉宇舒缓了些许。
“之前叫你教她手脚功夫,我可不是跟你说着玩的,你今天就得安排上。”
田翠英忽然开口,孟建国收回了视线,点头道:“我知道了。”
余舒心觉得忽然后背发凉,她回头看过去,只看到干哥和干娘,并没有其他人,就把这预警丢开了,牵着毛毛加快步伐进了院子,直奔灶房。
其实,她也饿了,吃饭要紧。
卫生室里。
余大福也在喊饿,还在发脾气。
但余秀丽此时不惯着他,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说道:“哥,你要还这么闹下去,那咱俩就一拍两散。”
余大福的腰确实是受了伤,虽然没断骨头,但错位了,大夫给他复位了,也要卧床好几天。
也就是说,这几天他是废人,需要人伺候。
人生地不熟之地,他唯一能指上的就只有余秀丽这个亲妹妹。
至于另一个妹妹,那是仇人!
余大福虽然脾气急躁,但也识时务,他涎着脸赔笑道:“好妹妹,是哥错了,哥也是急了,被那死丫头摆了一道,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啊!”说到这,又恨得咬牙,“等我好了,绝不放过她!”
余秀丽皱眉叱道:“你再嚷嚷,是还想被人教训吗?”
卫生室外有人探头,余大福面色僵了一瞬。
余秀丽心底嗤笑一声,外强中干的废物!
她走过去,把房门关上,重新走到病床边坐下,露出柔弱的一面:“哥,咱们现在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你现在又受伤了,我心里特别紧张和害怕,我怕余舒心报复咱们……”
“她敢……嘶!”余大福怒目圆睁,但刚一动就牵动身上的伤,疼得倒吸凉气。
余秀丽连忙扶住他说道:“哥,你别动了,好好养伤,咱们现在要示敌以弱,才能让对方松懈,咱们才能找到机会。”
余大福一听在理,又有些狐疑地看向她:“我发现你最近变聪明了。”
余秀丽心头一跳,面上不见半点慌乱,带着撒娇的语气说道:“哥,我都上大学了,哪还能跟以前一样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