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舒心骑车到了公社邮局,刚寄了信出来,就听到有人唤她的名字,她循声看去,就见马洪亮在马路对面朝她招手一下,而后跟同事说了一声,就快步朝她走来。
  “余同志这么巧啊,你吃过午饭没?我请你下馆子吧。”马洪亮双眼发亮地邀请道。
  余舒心看了他疲惫的面色,又扫了眼他身上皱巴的衣服:“马同志,你这几天都没回家吧?”
  马洪亮挠了下头,不好意思道:“是连轴忙了几天,身上有些邋遢,让你见笑了。”
  余舒心笑了一下:“你是为了工作,我怎会笑话?你快回家休息吧。”
  “休息不急一时,你看眼见要中午了,咱们先去吃饭。”马洪亮再次提出邀请。
  余舒心婉拒道:“我是抽空来公社寄封信,完事就得赶回去。”
  “寄信,给谁寄信?”马洪亮下意识问道,面上隐有紧张之色。
  余舒心冲他笑了一下:“给我哥。”
  马洪亮更紧张,他吞咽了一下唾沫问道:“你在信上有说我们的事吗?”
  “我们有什么事?”余舒心笑着反问。
  马洪亮一时支吾起来,他没忘记孟建国临走前对他的警告,又舍不得上次与余舒心定下的约定。
  余舒心看出了一些问题,但没有究根问底,而是掏出两块钱递过去:“上次你捎到我家香肠忘了给你钱了,你一定要收下,这是干娘特意交代我的。”
  马洪亮自然不肯收,余舒心直接塞到他手上,就跨上单车:“我赶时间,马同志再见。”
  说罢,脚一蹬,单车疾驰而去。
  “小马,那就是你在追的姑娘?”同事走过来,指了骑车远去的背影,打趣问道。
  “明知故问。”马洪亮一脸沮丧。
  同事看出来了,拍了下他的肩膀鼓励道:“漂亮姑娘难追是正常的,但俗话说烈女怕缠郎,你多磨一磨,肯定能追上。”
  马洪亮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担心她哥知道我追他妹妹,肯定得宰了我。”他打了个哆嗦。
  同事笑道:“你要真成了他妹夫,他还能让他妹成寡妇?”
  马洪亮如同醍醐灌顶,高兴地说道:“对啊,我只要在孟建国下次探亲之前娶了他妹子进门,他顶多揍我几顿,还能咋地?”
  他又抓了一把自己油滋滋的头发:“我去理个发洗个澡,收拾干净就去找她!”
  马洪亮兴冲冲地将全身拾掇干净,结果派出所又出任务了,所里人少,又多是拖家带口的,于是任务派到了他年轻有为又单身的大好青年身上。
  临出发前,马洪亮忍不住跟所长请求:“所长,这次任务结束以后,您一定要给我一天,不,半天假就行,不然我媳妇就得飞了。”
  老所长没好气地将案卷拍给他:“你媳妇要真飞了,我给你介绍一个更好的!”
  ……
  余舒心骑车回到大队部,丁爱红就脸色难看地来到她面前道歉,表示之后都会服从她的安排。
  余舒心略挑了下眉,冲丁爱红道:“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就负责跳舞,排在最后头吧。”
  “你——”
  “不愿意?那你来做我的位置。”
  丁爱红气得胸口起伏,但在看了季元杰一眼后,咬牙答应了。
  余舒心眸子微眯了一下,转眸看向季元杰,后者冲她微笑道:“我们的节目还有两天练习时间,就要去县里参加选拔,所以请每个参与者都尽心尽力。”
  组员们纷纷应和,主动要求增加练习时间,把晚上都利用起来。
  余舒心是指导,自然要陪到最后。
  这一天就练到很晚,一开始还有村民兴致勃勃观看,但等那股新奇劲儿过了,人困了乏了,就纷纷散去。
  时间到了晚上九点,练习结束,组员们三五成群地结伴离去。
  一开始,黄燕玲与余舒心一道走,但后来到了岔道就分开了。
  今夜的星空并不太明亮,秋风也有点凉,余舒心孤身走在马路上,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立刻打着手电筒照向对方的眼睛。
  “余同志,是我。”季元杰抬手挡住手电筒的光束,语气温和地说道。
  余舒心依旧举着手电筒,语气淡淡:“你就这般喜欢鬼鬼祟祟行事吗?”
  季元杰放下手,任由光束照得眼睛流泪:“如果这样能让对我放心一些,你就继续照吧。”
  余舒心瞧着他这苦肉计,心道自己前世被他骗也不冤,毕竟在乡下普遍直肠子的人当中,很难出现一个像季元杰这般心机深沉又能屈能伸的人。
  一直被这种人缠着,实在是个麻烦事。
  她的眸光闪动一下,手电筒往下一放,哼了一声:“无聊。”
  之后,便转身往回走,越走越快,似乎带了点慌张,以及姑娘家的娇羞。
  季元杰站在原处,望着她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季大哥,我就不明白余舒心有什么好,让你们一个个都喜欢她?”丁爱红从黑暗的巷子里走出来,满身怨气和不甘地问道。
  季元杰回身看她一眼,语气温柔:“你不要妄自菲薄,你也很好。”
  丁爱红的心好似被什么击中了,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季元杰又道:“夜深了,咱们回吧。”
  接下来的两天,余舒心和季元杰的关系缓和了许多,组员们的排练也有了成效。
  第三天一早,大家换上整齐的服装,信心满满地前往县里参加选拔。
  地点是在县政府的礼堂,红色帷幕后有个小小的空间,让下一个节目的人可以在此处等待。
  余舒心不用上台,但她要安抚参演的人员,也一并挤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眼见台上节目要结束,丁爱红忽然惊叫一声,身体一歪朝她撞来。
  “小心!”
  季元杰立刻伸手去拉她,却拉了个空,他心生不妙,想要改变方向时,丁爱红已经撞了过来,嘭!
  帷幕被撞得荡起来,紧接着两道身影翻滚到了舞台上。
  台上的表演被打断,台下一片哗然。
  “你们两个搂搂抱抱像什么样子?赶紧给我起来!”领导的呵斥响彻整个礼堂。
第八十二章
谁踹的你?
  在领导的呵斥声中,摔得发晕的季元杰奋力推开身上的丁爱红,从地上爬了起来,第一时间就看向余舒心。
  余舒心站在组员之中,一脸惊讶和疑惑,似乎不明白眼下的场面是怎么造成的。
  季元杰心头微松,转头向着领导致歉:“对不起部长,是我刚刚没站稳,无意中摔了出来,还绊倒了我们队里的丁知青。这一切错误都是我造成的,我愿意接受处罚,还请部长不要因我的错误撤销我们大队的节目表演。”
  他言辞诚恳,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县宣传部长的脸色稍好了一些,目光扫向被众人扶起来的丁爱红:“丁知青,是他说的这样吗?”
  丁爱红面上有一瞬的犹豫,犹豫要不要将错就错,就收到季元杰警告的眼神,低下头红着眼哽咽道:“对,就是季同志说的那样。”
  临近国庆,宣传部长不想出什么岔子,于是板子重重抬起又轻轻放下:“你们大队的表演就挪到最后去,不许再出岔子!”
  “部长您放心,不会再有岔子。”季元杰连声保证。
  之后,也确实没有再出岔子,所有组员都提着心认真的完成了表演,获得了国庆汇演的机会,大家都高兴得拥抱起来。
  被拥抱最多的就是身为指导的余舒心。
  最受冷落的是丁爱红,因为为了避免再出意外,之前的表演根本没让丁爱红上。
  之后的国庆汇演自然也不需要她上。
  丁爱红被气哭了,她想要闹,但被季元杰拦下,又带到了礼堂外头。
  四周无人,丁爱红顿时压不住火了:“季元杰,你这是过河拆桥!”
  “我过河了吗?”季元杰语气冷淡,脸上那一贯的笑容也消失了。
  丁爱红立刻想起之前滚落舞台的画面,心一下子虚了,连声说道:“我是按照计划来的,但没想到余舒心会躲得那么快,好像她早有预料似的,我说的是真的,我没骗你。”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你看到余舒心躲开,为何不刹住脚,还要往我身上撞?”季元杰清冷问道。
  按照计划,他在拉住余舒心后,就借助丁爱红的撞击,就势撞开帷幕倒在舞台上,但会小心护着余舒心,而自己身上再添点擦伤流点血,两人的感情自然会升温。
  即便余舒心依旧抗拒,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拥抱在一块,即便可以解释为失误,但在各种流言舆论之下,余舒心身边不会再有其他追求者,自己可以顺势提出负责,将她娶进家门。
  但如此完美的计划,却被丁爱红破坏了,这女人还在众目睽睽之下压在自己身上,季元杰心底的怒火几乎快要压制不住了。
  丁爱红被他眼底的怒意吓了一跳,连声解释:“我不是故意要撞你的,我是要停下的,但有人踹了我一脚,把我踹到你身上……”
  “谁踹的你?”季元杰盯着她问道。
  “我不知道,我就是左腿一痛就倒了,你看我这腿上还有脚印……”丁爱红拉扯自己裤腿想要展示给季元杰看,但很快傻了眼,“脚印呢,脚印怎么没有了?”
  季元杰脸上露出讥笑。
  “我想起来了,我不是摔在地上了吗,都蹭掉了,蹭掉了。”丁爱红极力解释,却不见季元杰脸色缓和,顿时又气又恼,“你不信我是吧?那你之前求我帮忙干嘛?”
  选拔结束,许多人从礼堂涌了出来,包括漓源大队的表演小组,以及余舒心。
  季元杰立刻拉了一下丁爱红,叹了一声气安抚道:“丁同志,我是信你的,我也谢谢你帮我,我答应你的事也会做到。”
  丁爱红被他那一句信她安抚住了,却仍有一丝不甘:“你那天夜里说我也很好,我觉得你人也很不错,其实我们可以……”
  “丁同志,我们不适合。”季元杰一脸歉意打断她的话。
  丁爱红愣了一下追问:“为什么?”
  季元杰叹了一声气:“我给不了你想要的生活。”而后话题一转,“我们该走了,他们在等我们。”
  季元杰没等丁爱红,就走到了余舒心身边,向着一众组员道歉:“之前的事怪我,差点让大家精心准备的节目毁于一旦。为表歉意,我请大家去国营饭店吃饭,也是庆祝咱们得到了国庆汇演的机会。”
  这话一出,组员们顿时欢呼起来,又纷纷朝季元杰道谢。
  唯有余舒心淡声说道:“我包里带了食物,就不跟你们一块去饭店了。”
  热烈的气氛顿时消减一半,季元杰转向她,眼神温柔:“余同志,吃冷食对肠胃不好,而且饭店是允许带食物进去的,还可以请饭店帮忙热一下。”
  余舒心目光越过他,看向走到近前的丁爱红,语气淡漠道:“我的肠胃倒是能消化冷食,就是怕跟某些人坐在一起吃饭消化不良。”
  “你这话什么意思?”丁爱红气得脸红了。
  “就是你理解的意思。”余舒心随口怼了一句,就冲组员们道,“你们去下馆子,我要赶时间去书店买几本书,咱们一会在汽车站汇合吧。”
  这年代大家都穷,除了知青外,组员们几乎都没下过馆子,如今有人请客,与乞丐同桌他们都不会介意,何况只是丁爱红。
  只除了黄燕玲。
  “我跟某人坐一块也消化不良。舒心,我跟你一块去书店。”黄燕玲挽住了余舒心的胳膊。
  丁爱红被气得脸色发青,季元杰面露无奈,想说些什么,二女已经挽着手离开了。
  季元杰的眉头蹙了一下,转头看向丁爱红,但终究没说什么,领着一行十几人前往国营饭店。
  书店里。
  黄燕玲看到余舒心挑了七八本书前往结账台,不由得惊讶地问道:“舒心,你还真来买书啊?”
  “当然是真的,精神食粮可比一顿馆子有营养。”余舒心笑道。
  黄燕玲读了高小,已经算是村里难得的有文化的姑娘了,但看到余舒心抱着的那些书,头就有些大了:“你拿的尽是物理、化学、机械之类的书,这哪里是精神食粮,这分明是难以下咽的粗粮。”
  余舒心被逗笑了,伸手拿起黄燕玲刚刚翻过的一本连环画放到最上头:“那我买一本你喜欢的精神食粮,送给你。”
  黄燕玲眼睛发亮,但很快拿下连环画:“这画本太贵了,我不要。”
  余舒心又拿回来:“那就当我谢谢你,替我踹了丁爱红一脚。”
第八十三章
隐晦的自得
  当走入帷幕之后那个狭窄空间时,余舒心就提高了警惕,注意力都放到丁爱红和季元杰身上。
  果然没过多久,丁爱红就有了动作,佯装站立不稳朝她撞来,季元杰喊着小心朝她伸手,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
  但余舒心既已提前察觉,便能找出那丝缝,卡在最后一刹那闪身避开那两人的夹击,而后抬脚打算反击。
  结果,黄燕玲比她动作更快,一脚踹到了丁爱红的腿上,于是有了丁季两人抱在一起滚落舞台的精彩场面。
  不过,当她提起这事,用连环画表达谢意时,黄燕玲却不肯认。
  “我才不是替你踢的,我早看丁爱红不顺眼了,早想踢她了,帷幕后正好人多腿杂的,可算被我逮着机会踢了一脚。”黄燕玲得意说道。
  余舒心闻言笑道:“那天在河里你撞我,也是借着天黑人多,挺有谋略的嘛。”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这事,黄燕玲一下子瞪圆了眼睛:“你知道是我撞的你?那天后来下雨,我跑上岸的时候被人撞了后腰,差点摔倒在地,撞我的人是你吧!”
  余舒心挑眉笑问:“所以,我们现在要开始算后账了吗?”
  黄燕玲又气又羞,跺了下脚:“那都是以前的事了,都过去了,而且咱们现在都是朋友了!”
  说到朋友,黄燕玲就理直气壮起来,还叉了下腰。
  余舒心笑着点头:“对,咱们是朋友,我送你一本连环画你可不能拒绝,不然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黄燕玲被她噎住,脸有些红,憋了一会有了主意:“等我回去,我给你缝一双鞋垫,你也不能拒绝,不然就是不把我当朋友!”
  她鼓起了脸,一副“你要拒绝,我就跟你急”的模样。
  余舒心笑眯眯点头:“好啊,我等着新鞋垫。”
  黄燕玲顿时高兴起来,抢了一半书抱在自己怀里。
  两人买完书,走出书店,来到车站,打了热水就着自己带来的糯米团,喂饱了肚子。
  又等了一会儿,下馆子的人赶过来了,有人高兴,有人拉着脸。
  “余同志你刚刚没去饭店,我给你专门打了一份红烧肉,你尝尝味道。”季元杰走到她面前,打开了饭盒,露出一份色泽亮丽的红烧肉,又给她递过去一双筷子。
  诱人的香气随之飘散出来,惹得边上等车的人都看了过来,目露艳羡。
  若是虚荣的人,会因人群的瞩目而自得。
  若是害羞的人,也会因他这份体贴而心动。
  可惜,余舒心两者都不是。
  她没有去接筷子,而是瞥了眼边上快拉成驴脸的丁爱红,淡声说道:“我不喜欢吃红烧肉,你还是送给那些爱吃的人吃吧。”
  “这年头,还有人不爱吃红烧肉?”队里一名男青年忍不住嘀咕道。
  余舒心看向男青年笑道:“红烧肉是好吃的,但我不喜欢我吃肉时被人盯着。”
  她这话一语双关,许多人只听个表面意思,但季元杰完全听懂了,嘴角扬起一丝弧度:“你放心,这份红烧肉只属于你。”
  他盖上了饭盒,递给她,目光温柔又宠溺。
  余舒心依旧没接,意有所指地瞥了眼丁爱红,淡声道:“不清不楚的,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什么不清不楚?
  自然是指季元杰和丁爱红的关系。
  这下,丁爱红也明白过来,气得脸色涨红,立马要发作,但被季元杰用眼神制止了。
  “余同志,给我点时间。”季元杰隐晦地给出了一句承诺。
  余舒心根本没有回应,见班车开出来了,立马拉着黄燕玲买票坐在前排。
  季元杰帮着大伙一并买了票,才坐在了后排,望着余舒心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自得。
  果然,女人都爱吃醋。
  一味的讨好,还不如找个人来刺激她。
  就如红烧肉,抢着吃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