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余你帮干娘看看。”田翠英转手将电报递给了余舒心,因为她不识字。
余舒心点头接过,展开一看,脸色顿时变了。
“是建国发来的电报吧?上头写了什么?”田翠英催问。
余舒心折上了电报,斟酌了一下说道:“干娘,部队发来的电报,上头说我哥受了点伤,问家属是否要过去陪护,一应费用部队会报销。”
第一百零二章
我娶你妹妹报答你的恩情
某省区医院。
“孟建国现在什么情况?”
政委赶到医院,立刻询问警卫员。
“孟营长已经做完手术,但目前还未苏醒。”警卫员回道。
“通知家属了吗?”政委又问。
“已经通知了,拍的是急电,若无意外,电报应该已经送到家属手中。”警卫员回道。
政委点了下头,快步来到了病房前,就看到王烈等人被护士驱赶出来,他立刻喝道:“你们在这闹什么?”
众人立刻朝政委敬了个礼,领头的王烈开口回道:“政委,我们想留在这等老孟醒来,但这位护士不同意。”
赶人的护士连声解释:“首长,病房需要安静,也需要整洁,但您看他们一个个满身尘土和血迹,留在病房里影响了病人怎么办?”
政委颔首:“你说得对,他们是该离开。”随后训斥王烈等人,“赶紧回去休整!”
王烈双眼泛红地恳求道:“政委,您让我守着吧,我不待在里面,我就守在外头。老孟是为了救我才受的伤,不看着他醒来,我无法安心离开。”
他现在一闭眼,眼前浮现的就是孟建国将他扑到护在身下的画面。
政委闻言哼了一声:“就算要守,也得把自己收拾干净了再来,别给医院添麻烦!”
王烈低头看了眼自己邋遢的形象,沉默地点头应下,带着人走了。
不到一小时后,他们又整整齐齐回来了,个个头脸上都带着湿气,就连衣服上也是湿的,因为他们就近找了条河流,将自己浑身清洗一遍就赶来了。
有些人身上还带着伤口。
政委气得不行,压着有伤的人去包扎了,就将他们轰回营区,唯有王烈死活要守在病床前,就是写检讨也要守着。
政委拿他无法,只好由着他,但也交给他一个任务,让他给孟建国念家信。
信件上个月就寄到了,他们当时已经出任务,所以信封都还没拆。
王烈坐在病床前,小心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头娟秀的字迹让他一眼认出,这是出自孟建国妹妹之手。
但此刻,他半点绮念都不敢有,清了下嗓子便开口念起来——
“大哥,展信佳。
家里一切安好,你不用惦记。
上次你寄来的票,干娘都给了我。我去县里买了些毛线,为你织了件毛衣,事先我跟干娘问了你的尺寸,但未必真的合身。你收到后请尽快试穿一下,若不合身请写下尺寸寄回来,我重新为你编织……”
王烈念到这停了下来,他看向一旁的包裹,从中取出一件深蓝色毛衣,圆领型,并没有花哨的纹路,但每一针都整齐又紧密,手抚摸在上头,就感受到了它的温暖。
他知道念信的目的是为了刺激孟建国及早苏醒,因为在手术后的危险期内,超过一定时限不能苏醒,或许就再也醒不来了。
看着病床上孟建国消瘦苍白的脸庞,王烈一咬牙,将崭新的毛衣套在自己身上,佯装惊讶说道:“老孟,你妹妹是不是知道我的尺寸啊,这毛衣穿着我身上可太合身了!”
“老孟,你要不醒来,那这件毛衣可就归我了。”
“老孟,你还记得出任务之前,你答应要将你妹妹介绍给我吧?你要是不醒来,我这么好的妹婿你可就要失去了。”
王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但不见孟建国有半点反应,就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决定换了个方向。
他记得孟建国对其妹极为在意,连玩笑都不许他开,于是拉扯了一下身上的毛衣说道:“老孟,我决定了,我还是娶了你妹妹吧,毕竟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娶你妹妹就当报恩了。”
“只是我之前没跟你说过,我家有些复杂,我妈是后妈,前头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兄姐,他们与我不大对付,我妈又是个要强的,你要是没了,你妹妹就只是个普通农村姑娘,她嫁进我家后,肯定会受到一些责难……”
王烈正要继续发挥,忽然看到孟建国的眼皮动了,他惊喜地喊医生。
只是医生进来后,孟建国的眼皮又不动了,医生分析过后与王烈道:“你之前怎么做的,现在继续。”
王烈点头,继续在孟建国的耳边说道:“老孟,我家向来重男轻女,你妹妹嫁到我家后,最好头一年就生个大胖小子,要是生了丫头,那肯定是要送人的,远远送出去。要是三年都生不出儿子,那我也没办法,只能跟她离婚,因为我前堂嫂就是因为三年不生子被离婚的……嘶!”
话未说完,王烈忽然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他的手被孟建国攥住了,力气极大,王烈却喜极而泣:“老孟,你醒了!”
医生护士立刻围过去。
病床上,孟建国眼皮剧烈挣扎几下,终于缓缓睁开,入眼是王烈喜极而泣的脸,他张开口,嘶哑地吐出一个字:“滚!”
挨了骂的王烈更高兴了,连连点头:“好,我滚,我滚去火车站把咱妹接过来。”
孟建国目眦欲裂,挣扎要起来,医生赶忙按住他:“你别激动,好好休养。”转头又训王烈,“人都醒了,还刺激他干嘛?”
“嗐,我这是高兴傻了,一时秃噜了。”王烈拍了下自己的脑袋,又咧嘴笑,快咧到耳根。
医生和护士一阵忙碌,检查的检查,喂水的喂水,却见孟建国一直眼瞅着王烈,眼珠子泛红的那种。
主治医生立刻冲王烈道:“同志,你还做啥事惹到他了?他是病人,不要刺激他。”
王烈也发现了孟建国不善的眼神,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深蓝色毛衣,恍然大悟:“你想让我脱下这件毛衣啊?那你赶紧好起来。等你能下床走路了,我就脱下来还给你。”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之前让警卫员又给你家发了封电报,指名让你妹妹过来陪护。”王烈笑道,笑得有的嘚瑟,有点犯贱。
几乎全身捆着绷带的孟建国,死死瞪了王烈一眼,而后收敛情绪,配合医生的诊治。
第一百零三章
我等你回来
余舒心收到第一份电报的时候,心就提了起来。
这封电报上的信息很简单,只说孟建国受伤,具体伤势如何并没有提及。
但让部队发电报回来,那伤势必然不轻,甚至可能……那种可能余舒心不敢想,也不敢告知干娘,以及家里其他人。
即便如此,家里人都有些慌神,都想过去陪护。
但现在是秋收,大队正忙的时候,不可能批他们一家子的假,顶多只有一人。
于是,一家子争抢起来,还没争出个结果来,又一份电报被邮递员送来了,上面指定了余舒心。
余舒心欣喜不已,见干娘脸色不好,连忙宽慰道:“我哥的伤势肯定不严重,他是叫我过去玩呢,不然的话就该通知爹娘过去了,而不是我这个干妹妹。”
田翠英立刻反对:“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去那么远的地方,我不放心。”
余舒心笑道:“干娘,您忘了,我就是H省人,我去陪护大哥,还能顺道回趟家乡。”
“那你就更不能回去,你那些家人可没一个省油的!”
“干娘,我去的是省城,不是回滨城,两个城市相距数百里,不大可能遇得上。就算遇上了,有大哥在的,他不会让人欺负我。”余舒心一脸笃定的说道。
田翠英被她气笑了:“你别忘了你哥还是个病号,他能不能爬起来都是一回事!”
“娘,我陪余姐姐去吧。”孟建军插话道。
“不行!”
田翠英和余舒心异口同声地反对,将孟建军吓得后退了半步。
想要举手的毛毛,悄悄地把小手缩了回去。
身为一家之主的孟忠义,也将自己那只有些跛的腿缩了回来。
最终,母女俩眼神对上了,一个犀利,一个柔软。
余舒心抱住田翠英的胳膊撒娇:“干娘,你就让我去吧,我可以帮你看看大哥的相亲对象,催促他们早点结婚。”
听到她后头那句话,田翠英冷硬的表情终于绷不住,瞪了她一眼:“别光催你哥,你自己也是一样,在部队上要是遇上合适的就立刻下手,你要搞不定就交给你大哥。”
为了能够顺利过去陪护,余舒心连连点头,不敢说半个不字。
最终,田翠英答应由她过去,随即紧锣密鼓地为她收拾行李,吃的穿的喝的,还有用的,很快收拾出两个大包袱。
眼见干娘还要增加东西,余舒心赶忙拦住:“干娘,东西收拾多了我拿不动,晚上在火车上睡觉我也不会安心。”
田翠英闻言停下了动作,却又进了一趟屋里,将一沓钱包在手帕里塞给她:“穷家富路,这些钱你收着,收好咯!”
余舒心刚要推拒,田翠英就虎了脸:“你要不收,那你就别去了!”
余舒心赶忙握紧了钱:“干娘,我收。”
田翠英这才缓和了神色,又叮嘱道:“火车上不安全,你在内衣里头缝个兜,把钱塞进去。”
听到这声叮嘱,余舒心脸有些热,但利落地应了,也这么做了。
当晚霞漫天之时,一切收拾妥当,余舒心走出院门,一辆单车疾驰而来,嘎吱停在她的面前。
来人正是马洪亮,他单脚支着车说道:“余同志,我送你去火车站!”
余舒心不知道马洪亮如何得知的消息,她也没问,只笑着指向推车出来的孟建军道:“不用麻烦马同志了,建军会送我去。”
她倒不是不会骑车,而是需要人将车骑回来。
马洪亮知道余舒心不会轻易改变主意,于是转向孟建军:“建军,你都高三了,时间挺紧的,来回一趟怪折腾的,你就别去了,我送你余姐姐去火车站。”
不想,孟建军坚决摇头:“我不能去陪我大哥,但至少要把余姐姐送上火车,不然我书都读不下去。”
马洪亮听到这话,不好再抢人,又出言宽慰道:“你哥的命硬着吧,不会有事的。”
之后,他骑车跟上他们,一边说起自己与孟建国早些年一起当兵,一起上战场那些死里逃生的故事,绘声绘色,精彩纷呈,却让骑车少年的脸色越发凝重。
坐在后车座上的余舒心,听着这些故事也不由得揪起了心,又想起部队发来的那两封电报,她忍不住开口打断道:“马同志,你不要说了,专心骑车吧。”
马洪亮看到余舒心苍白的脸,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歉:“余同志,我不是有意吓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老孟这人的命真的挺硬的,他这次肯定能逢凶化吉,等伤愈之后,说不定还能往上升一级。”
余舒心淡声道:“只要他能够伤愈恢复健康,便是退役也好的。”
已然退役转业的马洪亮,听到她这话,好似胸口被塞了一团棉花,有些酸,有些胀,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又想到之前,他假借孟建国的名义追求余舒心,顿觉自己很不是个东西。
几经纠结后,在余舒心即将登上火车时,他终是开口认了错:“余同志,我得跟你坦白,你哥上次离开之时,并没有将你托付给我,相反,他警告我,不许我骚扰你。”
余舒心闻言怔了一下,想到自己之前写信责怪孟建国乱给自己牵线,又想到他现在还躺在病床上,一时间有些难受。
“余同志,你要生气就打我骂我吧。”马洪亮又道。
余舒心摇头:“我没有生气,我只是……”一时间,她说不清楚自己的心情,便摆了手,“罢了,这事过去了,你走吧。”
“余舒心同志,”马洪亮却忽然握住她的手表白,“之前的事是我做得不对,但我喜欢你的心是真的。之前咱们约定相处三个月,如今只剩下最后二十五天,从今日起,只要我没有外出的任务,每天傍晚我都会来到这个火车站,等你回来,等你给我答案。”
说完这话,他放开她的手,立定朝她行了一礼,便转身大步走出了月台,走到入闸处,回转身,双目凝视着她。
对方这举动,让余舒心倍感压力。
而火车即将发车,余舒心无力再与他掰扯,便迅速拿出了纸笔,写了张纸条递给孟建军:“建军,帮我交给马洪亮。”
“好的余姐姐。”
孟建军应了,将她送上车,又看着火车鸣笛远去,这才转身走向马洪亮,递过纸条:“这是我余姐姐给你的……你干什么?!”
马洪亮撕碎了纸条,冲少年笑道:“三个月的时间还没有到,我的心意和诚意她还没有完全体会到,所以她现在的答复不作数。”
第一百零四章
相见
余舒心坐了三天的火车,终于抵达H省的省城T市。
提着行李走出出站口,就看到前方广场上停着一辆吉普车,一名军人手搭着车门,目光散漫地打量出站的旅客。
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顿了一下,又很快移开,这让余舒心有一瞬的迟疑,但还是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同志,请问你是来接人的吗?”
王烈垂眸看向走在自己面前的姑娘,她提着行李,额头鬓角都出了汗,却不显狼狈,反倒衬得她越发乌发雪肤,五官清丽,叫人见之难忘,他的心忍不住悸动了一下。
但王烈记得自己来火车站的目的,也记得自己向病床上的孟建国承诺会娶他乡下的妹妹报恩,自然不能言而无信。
于是,他冷淡地颔首答道:“我是来接人,但接的不是你,麻烦你让开位置,不要遮挡我的视线。”
余舒心瞧见对方比自己高半个头,视线都能直接越过自己的头顶,显然对方只是找借口赶人而已。
或许,是把自己当作搭讪之人了吧。
“抱歉打扰了。”
余舒心道了歉,就提着行李走开了。
第二封电报里提到会有人来接站,但她左右看了一遍,并没有看到其他接站之人。
又等了一会,人流都散了,依旧不见来人,她便不再等了,提上行李往公交站走去。
幸好电报上写明了医院名称。
但快要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阵嘟嘟声,她下意识避让,不想吉普车开到她身侧嘎吱停下。
紧接着,那名军人从驾驶室跳下来,拦在她面前垂首问道:“同志,你是姓孟吗?”
听到对方的问题,余舒心意识到这人应该就是电报里来接她的话,虽然之前有点不愉快,但手里行李太沉了,她决定原谅他,于是摇头说道:“我不姓孟……”
王烈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预想当中那个肤色黝黑的乡下姑娘来找他,于是抱着万一的希望追过来询问,如今听到余舒心这答案,虽不意外,但难掩失落,他道了声“抱歉”,转身打算离开,就听到身后一道带笑的声音。
“但我哥叫孟建国,我想你应该就是来接我的人。”
王烈猛然回过身,看到姑娘脸上带着一丝调皮的明媚笑容,他的心再一次悸动。
心底更涌起一股庆幸,庆幸自己开车追了上来,也庆幸自己向孟建国承诺会娶他妹妹报恩。
这世上竟有如此两全其美的事!
高兴过头的王烈,一时忽略了兄妹俩不同姓的问题,很是热情地接过余舒心的行李放到了车上,而后又为她拉开了车门。
等她上车坐好后,又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
余舒心以为他的热情是在弥补刚刚的失误,并没有多想,不过那只水壶她没有接,婉拒道:“谢谢,我不渴。”
王烈遗憾地收回水壶,又问道:“你饿不饿?我先带你去吃饭吧。”
余舒心确实有些饿,还很困,因为火车上吃睡都不好,但她记挂孟建国的情况:“王同志,我现在不想吃饭,我想尽快看到我大哥。”
看出她的着急,王烈点头道:“好,咱们先去医院,你坐好了,我开车会很快。”
话了一落,车子嗖地冲了出去。
余舒心赶忙抓住车门上方的拉手,这才稳住了身形。
半小时后,车子开到了省区医院,只是下车时,余舒心有些想吐。
“余同志,你没事吧?”王烈伸手去搀她。
余舒心摇头避开:“我没事,咱们进去吧。”
孟建国的病房在住院部二楼,东面尽头的房间。
走廊很安静,从房里传来的声音便显得很清晰。
“孟同志,为你擦拭身上是我身为护士的职责,还请你配合我的工作。”年轻护士的声音很温柔。
说话那位便是自己未来的嫂子吧?
余舒心很想进去看一眼,但现在这时机很尴尬,她不由得停下脚步。
王烈却没觉得这时机不对,也或许在他眼里这都不叫事,径自推开门冲她道:“就是这间,进来吧。”
房门骤然打开,嘎吱的声响盖住了孟建国那声虚弱的拒绝,也引起屋内之人的注意,一起转头看过来。
年轻护士立时紧张了:“你别扭脖子,注意伤口。”
孟建国并没有听从,甚至挣扎着要起身,只是他身体多处绑着绷带,无法自如控制身体,这一动竟往床下跌去。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