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舒心收到孟建国第二封信的时候,孟建国终于收到了她寄过去的第一封信。
相隔千里,一封信就寄了半个月。
不同于电报的简略,这封信写得很长。
先说了家人的身体情况,又说了生活中一些趣事,而后嘱咐他天凉要添衣,天干多喝水,诸如此类的话语,体贴又细致。
他的唇角微微扬起,拿起第二页信纸,但脸色很快变了。
因为这页信纸上写了马洪亮的事,写他这位兄弟应了他的托付在追求她。
看到这里,他心里除了恼怒马洪亮无视他的警告外,更多的是紧张,一股没来由的紧张。
他唰地站起身,身下的椅子被带得差点倒地,发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老孟你咋的了?”王烈从床铺上下来,关切地问道,眼睛瞄向他手里的信。
他视力好,一眼就瞧见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又洒脱,透着一种别样的美感。
老话说字如其人,只看字迹,他就禁不住生出一丝好感,身体也往前凑,但没等看两行字,孟建国就收起来信,脸色极冷。
王烈早习惯他的冷脸,揽着他的肩膀笑道:“我刚刚可看见了,你妹妹并不满意你给她介绍的人,可见他们没缘分。你把她介绍给我吧,就是担个虚名也成啊,我好应付政委……啊!”
王烈话未说完,就被孟建国掀翻在地,他嘶了一声:“老孟你今天吃枪药了,连个玩笑都开不起。”
孟建国冷着脸,盯住他道:“不要开我家人的玩笑。”
王烈听出了他话里的警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尘土,神情也严肃起来:“行,不开玩笑,我说认真的,我一直很信服你,若是以后能成为你的妹夫,我乐意至极。”
听完他这话,孟建国几乎张口要拒绝,却又想起她不久前发来的那份电报。
默然片刻,他道:“我要问问她的意见。”
王烈顿时高兴道:“这是自然。我这有照片,你给你妹妹寄信的时候,附上我的照片吧。”
他说着,就拉开抽屉,拿出了一张身穿军装的照片递过去。
孟建国沉默地盯了他一会,最终还是接了过去。
王烈又忍不住叨叨:“老孟,不,孟哥,你在信里要多写一些我的优点。要是妹妹回信时,能附上她的照片就最好不过……”
孟建国再次转头盯住他,王烈立刻消了声。
无他,“大舅哥”的眼神太可怕。
那是想刀了他的眼神。
不过,这封信最终没写成,因为当天孟建国接到了一个特殊任务,即刻整队出发。
……
余舒心收到孟建国寄来的票后,去了一趟县里的百货大楼,但没急着给自己购置衣物,而是先买了两团毛线,又买了两斤猪肉回来。
摘了新长出来的蘑菇,搭上猪肉做成蘑菇酱。
又花了几天时间,织成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
然后来到公社邮局,打包寄了过去。
又一个月过去,余舒心没有接到孟建国的回信,只当他太过忙碌,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这期间,大队的知青宿舍建好了,队里的三名男知青都搬了过去。
余舒心没有搬,丁爱红也没有,因为后者结婚了,算是扎根到了农村。
这些时日,大家都不再称呼她为丁知青了,而是叫她季家的,或者元杰媳妇。
丁爱红对称呼的改变没有半点不满,这两日还有个奇怪的举动,那就是每到傍晚就轻抚肚子晃悠到孟家门口。
有半大小子疑惑地问道:“季家嫂子,你是吃多了吗?”
余舒心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丁爱红气得脸色发红,瞪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
余舒心挑眉笑道:“这里有头三月不往外说的习俗,但你两日都冲我显摆,想来是过了三月了。只是我记得,你跟季会计结婚才一个多月……”
她话说到这就打住,意味深长。
路过的村民顿时不走了,双眼发亮。
丁爱红几乎跳脚:“你这是污蔑,我这肚子就一个月,就是我和季大哥的孩子!”
余舒心恍然:“才一个月啊,你这么急。”
立刻有村民附和道:“元杰媳妇,余知青说得对,怀孕头三月得忌讳些,最好不要往外说。”
“要是说早了,容易招惹不好的东西,到时流产可就不好。所以,瞒着点好。”
这一声声劝说,劝得丁爱红脸都绿了。
吴来弟赶了过来,连声谢了各位村民的好意劝说,便拉着丁爱红哄道:“爱红,娘给你做了红糖鸡蛋,多补补就能稳住胎。”
得到婆婆体贴的丁爱红,顿时扬眉吐气,得意地瞥了眼余舒心,这才跟着吴来弟进了季家院子。
余舒心望了眼吴来弟的背影,心头生出一丝好奇,那就是吴来弟是否知道季元杰的身体情况。
若是不知,等日后发现真相,那必然极有趣。
若是知道,前世她将无子的责任推到自己身上,又逼自己喝各种偏方,实在是恶心透顶。
好在这一世自己挣脱出来,可以旁观他们一家的热闹,偶尔还能添把火。
余舒心心情愉悦地回了自家院子,踩上了墙角的石堆,并没有看到丁爱红喝红糖鸡蛋,倒是看到吴来弟围绕着丁爱红撒了一圈大米作法。
两只母鸡立刻咕咕扑过去,啄食米粒,气得吴来弟都不心疼自家的鸡,一脚一个被踹走了。
丁爱红一脸不耐:“娘,你弄这些乱七八糟的做什么?我可不信这些封建迷信。”
说完,她就要走出米粒圈,但被吴来弟一把抓住了,抓得死紧:“你肚子里的娃是咱们季家的孙子,是咱家的根,他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别怪我这个当娘的不客气。”
丁爱红被抓疼了,又听见吴来弟这话,顿时恼了,挣出手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老太婆你搞清楚,娃是我怀着,我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你要是想让我把他生出来,就对我客气点!”
吴来弟被气得嘴唇哆嗦,但看了眼她的肚子后,还是忍了下来:“我去给你煮红糖鸡蛋。”
第一百章
欠账
见吴来弟服软,丁爱红得意了,她轻抚着肚子瞥了眼墙头,但墙头上空空如也。
她轻哼一声:“余舒心,我知道你在墙后头。我告诉你,你妒忌也没用,我这胎不但能养得住,还能养得好!”
墙那头并没有回应,院门口倒是出现一道兴奋的声音:“丁爱红,你真怀上了!”
丁爱红扭头看到院门口的二赖子,脸登时黑了:“你问得着吗?”
二赖子激动地跨进门:“怎么问不着,我是你肚里……”
“住口!”季元杰一头汗水赶到院里,厉声打断二赖子的话,眼神更如刀子一般,似要将他身上的肉剜下来。
二赖子打了个激灵,连忙捂住了嘴。
丁爱红见此,不禁生出了一丝疑惑,她哼了一声:“季大哥,你不用拦着二赖子,我想听听他到底能说出什么浑话来。”
季元杰一脸宠溺地答应了,而后盯住了二赖子。
二赖子咽了口唾沫,但终究有一丝不甘,指着丁爱红的肚子笑嘻嘻道:“等孩子生出来,让他喊我一声干爹,我疼他。”
“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梦吧你!”丁爱红气得张口大骂,抬脚又要踹过去,但被季元杰抱住了。
“爱红,你怀着娃不能激动,我来把人轰出去。”
季元杰稳住了丁爱红,就沉着脸把二赖子拽了出去。
暮色霭霭,两人很快就是消失在前方。
余舒心并没有跟过去,因为三人刚刚的纠缠已经让她获得了足够的信息,让她终于确认,隔壁夜里连续一个月的猫叫源自何人。
这真是够恶心的。
“小余,过来喝麦乳精。”田翠英冲她招呼。
余舒心收回思绪,连声摆手说道:“干娘,我可不敢喝了,我腰上都长肉了。”
田翠英闻言摸上了她的腰,余舒心连忙躲闪:“干娘,痒……哈哈哈……”
田翠英收回手白她一眼:“痒就对了,你这一把细腰我一只手就能掐住,还说长肉,没掉肉就不错了。赶紧把这杯麦乳精喝了,养养身子骨,等过两天秋收割稻子,你才能熬得住。”
“娘,我也去割稻。”毛毛哒哒跑过来,眼巴巴瞅着那杯麦乳精。
余舒心笑着把杯子递过去,田翠英伸手一拦:“喝你的,我再给他冲一杯。”
余舒心摇头:“娘,我和毛毛喝一杯就行,您和干爹也冲一杯吧,大家一起才能喝得香。”
毛毛连连点头表示赞同。
田翠英嗔她一眼:“就你道理多。”
但终究听了她的,又冲了一杯,与当家的一起喝。
又两天,学校放秋收假,孟建军回来了,也喝上了麦乳精,那香气飘到了隔壁。
丁爱红张口将喝到嘴里的红糖鸡蛋吐了出去。
“你怎么能吐出去,这多好的东西啊!”吴来弟心疼得双眼发红,差点照丁爱红的脸上扇过去。
丁爱红抹了一把嘴,哼了一声:“你心疼你捡起来吃啊,反正我吃不下,我孕吐得厉害,就想喝一口麦乳精。你要不给我买也行,我今天就不吃饭了,我跟我肚子里的娃一起饿着,就不知这娃娃能不能撑得住。”
她轻抚了一下平坦的肚子。
吴来弟脸都抽搐了,半晌才咬着牙道:“娘出去给你借!”
隔壁的香气又飘过来,丁爱红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催促道:“那你快点!”
吴来弟咬着牙快步出去了。
整个村里吃上麦乳精的没几家。
吴来弟接连找了两家,但都被告知已经吃完了,还拿了空罐子给她看。
最终,她来到孟家门口,恰好看见毛毛喝完了杯子的麦乳精,满足地打了个嗝。
吴来弟的脸抽了抽,挤出一丝笑冲田翠英道:“翠英,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田翠英张口打断:“那你别开口了,你的忙我是不会帮的。”
吴来弟被噎住,很快眼眶红了:“翠英,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我儿媳爱红现在怀着孕,吃啥都吐,就惦记着一口麦乳精,我只好厚着脸皮过来跟你借。”
田翠英嗤笑:“你儿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凭什么借给你?”
周边邻居听到动静,纷纷走了出来。
吴来弟眼眶里的泪水立时涌出来,膝盖一弯就往下跪去:“我跪下来求你——”
“大娘,你可别跪,您是长辈,跪我可是要折我寿。”
余舒心上前隔开田翠英,一把拽住吴来弟,朗声笑道:“些许麦乳精,我家还是能匀出来的,我也不会跟你要跑腿费,你就按供销社的价给我钱就行。”
过来听热闹的邻居,纷纷点头赞同她的话。
吴来弟脸色有些发青,她挣脱被余舒心掐得生疼的胳膊,摆出愁苦的面容:“余知青,你也知道我家欠了不少外债,拿不出钱……”
余舒心接过她的话道:“嗐,没钱也没事,你给我写欠条就行,等下月季会计发工资,我找他要去。”
吴来弟的脸由青转黑,但在一众邻居的目光下,她说不出别的,只能写下欠条,最终拿了一只粗瓷碗接了三两麦乳精回去了。
丁爱红早就等着了,见她回来就抢过碗,直接拿了热水冲。
吴来弟见了眼前一阵发黑,急冲过去抢过粗瓷碗怒骂:“你个败家玩意,整整一块钱的麦乳精你就直接冲了!”
“一块钱怎么了,我还喝不得了?我肚子里可揣着你们季家的根!”丁爱红张口怼了回去,又闻着香甜的气味,实在忍不住,伸手去抢,“赶紧给我!”
吴来弟实在不舍得,一时没有松手,但争抢间滚烫的麦乳精泼了出来,泼到两人的手上,疼得两人同时撒了手,当!
粗瓷碗掉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顿时裂成两半,乳白的麦乳精哗啦啦流淌,浸入地面。
丁爱红气得抬手推了吴来弟一把:“你现在满意了!”
吴来弟被推得连退两步,身体晃了晃,就往后栽去。
“娘!”
季元杰惊呼着冲过来抱住了吴来弟,吴来弟立刻两眼一翻,昏迷过去。
季家顿时乱作一团。
余舒心瞧着隔壁的热闹,一脸忧心说道:“干娘,咱们好像好心干坏事了,这账还能要回来吗?”
田翠英笃定道:“当然能要回来,只要她吴来弟没进阎王殿,就得老老实实把账给我还了!”
第一百零一章
部队来电报
季元杰抱着吴来弟往外跑的时候,瞧见了院门外看热闹的余舒心,他的脚步顿了下,脸上神色复杂难明。
“季大哥,你在看什么?”丁爱红追了出来,张口质问。
“没什么。”季元杰冷淡地回应一声,便抱着人快步赶往医务室。
丁爱红瞪了余舒心一眼,拔腿追赶上去。
余舒心挑了下眉,这两人一个虚伪至极,一个有被害妄想症,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她都不忍心搅和,生怕拆散了他们。
接下来的日子,季家依旧很热闹,给村里增添了不少茶余饭后的八卦。
秋收也如约而至。
一大清早,饭都没吃,村民们就手拿镰刀奔赴稻田,这是赶早工。
饱满的稻谷压弯了稻杆,在晨曦中闪耀着金子般的色泽,让大伙心中充满喜悦,干劲十足地弯腰收割。
唰唰唰——
一片片稻谷倒下,有人将之捆成束,抱到打谷机前,脚踩踏板脱谷粒。
这个活有一定的危险,因为高速旋转的脱粒滚筒力量大,稍不注意就会被带进去。
田翠英不放心余舒心,只让她处理打谷机脱出的稻谷。
稻谷中混杂有叶子和稻杆,她需要木耙将这些杂物耙出来,又用簸箕晒一遍,收拾得干净后,最后用撮箕将谷子倒入一旁的箩筐中。
等到箩筐装满了,就有青壮小伙挑担送往晒谷场。
这年代的晒谷场没有铺水泥,只是一块平坦的泥土地面,平日是孩子们的游乐场,眼下则铺上了一张张宽大的竹编晒垫。
稻谷哗啦倒在晒垫上,上了年纪的老头老婆子,或者半大孩子,拿着木耙将稻谷耙散,推平。
清晨的太阳照在上头,映出一片暖人的光泽,还有丰收的喜悦。
只是一天下来,余舒心的腰快断了。
唯一的好处就是,她再也不用担心喝下的麦乳精会让她腰上长肉。
秋收也是要赶的,赶在阳光好的时候尽快收割了,这样晾晒快,也能有足够的时间往田里再种一茬农作物。
这里不是祖国的最南端,种不了三季水稻,但在收割二季稻后,也能往田里撒上萝卜种子或者红花草的种子。
等到来年春天,这两样作物长出来,除了人吃牛嚼之外,剩下的会留在田里做肥料。
这些是余舒心前世就知道的事,不过她依旧认真倾听干娘的指点,又跟着她往田里撒种子。
这时,邮递员骑着单车疾驰而来,大声喊道:“孟家的电报,谁是孟忠义?”
听到自家的电报,田翠英立刻丢了篮子,快步上了田埂,奔至马路上说道:“孟忠义是我丈夫,电报给我吧。”
邮递员先确认了她的身份,然后将电报递给了她。